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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2308 字 4个月前

作为老师,表哥确是尽心竭力,毫无藏私。然小太子虽聪慧,终究年少,生来受万千拥戴,未经坎坷,心境自不够老练,悟性亦有限。

若论聪慧,资质受于父母,学识举国所授,自非寻常聪慧者可及,然亦无法与神童相较。幸而虽非绝顶聪明,却端方持重,虚心受教,将来不失为守成之君。

然民生,灾情,军报,谏言,国策,税赋,这些天下大事的缩影,俱在这一封封奏章之中。以小太子如今阅历,实在过于庞杂晦涩。

他看得见辞藻繁复,措辞或严谨或直白的文字,却难体会其中深意,及机锋与紧迫。甚看着批注便要绞尽脑汁揣摩。

堂中署官小吏笔锋沙沙,轻声走动。朗朗长空忽起风啸,覃景尧蓦地抬头,旋即起身踱至门外,负手立于廊檐下仰首望天。

几息后转身入内,大步回至案后却未落座,将紧急要务批复派下,收起几份机密奏章交与署官密封。传递奏章的小吏见状躬身一揖,上前收拾桌案。

这厢动静频频,亦落入小太子眼中。稚眉微蹙,却知礼未问。还未开口,便听来人道:“治国之道非一蹴而就,太子殿下勿忧。臣受陛下嘱托,必尽心竭力。现下天色有变,趁落雨前,还请殿下起驾回宫。”

小太子转望门外,见乌云压境,遂颔首将奏章收叠案上,绕出案后,双手作揖微施一礼:“多劳尚书令。”

而后直身仰首笑道,“如此,我便先行回宫,表哥留步。”

言罢一颔首,携宫人转身离去。

堂中官吏尽皆起身躬身揖礼:“臣等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车驾既起,覃景尧交代一番,便率随从大步离了都堂——

京城开药堂的大夫便已医术精湛,亲王府府医自然更胜一筹。

兰浓浓所患并非疑难之症,莫畴医术更是超凡。故府医诊脉后先点头后摇头,只道药方对症,无需增减,增衣及时未受风寒,开了道“驱寒暖宫汤”便退下。

雨势已由细雨转作阵雨,砸过檐瓦枝叶,哗哗作响。兰浓浓本想赏雨,然雨汽湿重,宝珍郡主与碧玉等人皆不同意,只得关门闭窗,远远隔着琉璃窗略作品听。

下人来报尚书令到时,二人正品着姜茶,欣赏宝珍郡主的珍藏三色头面。

每每见此,兰浓浓总要叹一句巧夺天工,博物馆中隔玻璃罩观赏已令人目眩,她妆匣里亦有不少华饰,然眼前这副白,紫,蓝三色交融,美轮美奂的头面,实在叫人恍神。

她眼中无贪慕,唯满溢对美物的欣赏与赞叹。心爱的首饰被人盛赞,宝珍郡主自是心花怒放。

一人底蕴深厚,一人眼界宽广,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相见恨晚。

只是兴头正浓忽被打断,实在扫兴。且现下雨势正急,便来接人也该待雨歇方是,未免太过紧张。

仁亲王外出与友人垂钓未归,府中唯宝珍郡主一位主子。重臣亲至,自不可怠慢。

“请令公大人前厅用茶稍候,本郡主这便前去。”

言罢,宝珍郡主转首微挑眉道,“现下雨急,浓浓意下如何?”

兰浓浓亦觉意犹未尽。姑姑们如长辈,与英姿姐姐诚心相交,相处时亦亲亦友,然有些心事却不便与之言。而与宝珍郡主相处,全然是同辈挚友之谊,心意相投,言语投机,无话不可谈,轻松自在毫无负担。

兰浓浓暗下蹙眉,每每她外出,他总来接迎扰人兴致。有心教他回去或不予理会,然前番因她过敏一事已累及仁亲王府,若拒之不理,反令明鸾难做。

正欲开口,却听亲王府下人又来报,尚书令言不必着急,请夫人与郡主尽兴即可。亲王府雨中景致别具意境,亦无须多礼。待兴尽而雨未歇,若主家愿行方便,尚书令府马车可直抵堂外。亦请郡主留步,无需相送。

来人话落,堂上一片静默。几息后,只听宝珍郡主轻笑一声,扭头道:“未料令公大人亦有这般知情识趣之时。浓浓,你的意思呢?”

兰浓浓确想索性不予理睬,然她的教养做不出教人干候,自己嬉游之事。非是对他心软,而是自有坚持。

遂提了口气洒脱一笑:“今日叨扰已久,也该归去。待下回你我再聚,定要寻个好天气,尽兴而归。”

宝珍郡主便未再挽留。那人虽说得体面,然朝廷大员便在前厅坐着,无主人招待已属怠慢,若真将人晾在一旁,岂非失智疯癫?

且来日方长。

二人是在宝珍郡主的院落厅堂叙话,尚书令府马车交由亲王府擅驾的仆妇停至门前。随行下人撑伞搭幕,兰浓浓裹紧披风,欲请郡主留步,却被以待客之道为由婉拒。

本欲共乘而出,不料被婢女簇拥出门,却见停了两驾马车,用意为何无需多言。

兰浓浓怒意陡生,倏地伸手欲拉宝珍郡主,难道她连与人同车的自由都要被剥夺不成?!

宝珍郡主却已先一步迈向亲王府马车,她虽不齿尚书令骗人在先,强取豪夺于后,然观其爱重非凡,亦有欣慰。

虽说晟朝和离夫妻不乏其人,便是尚书令自己亦方才离异,然人有不同,一为被迫而娶,一为费心强得。若真有一日情淡,怕也只冷置一旁,而非如徐氏般轻易脱身。

故而,重视总胜冷落。

马车行至前院,兰浓浓未下车,只听二人雨中简短寒暄。至人上车亦未瞥一眼,只在将行时执意启窗与宝珍郡主道别。

方才在前厅候时,今日随行下人已禀她今日行程心绪。然此刻她唇紧抿,眉目凝霜,显是愠怒,且是冲他而来。

覃景尧下意识自省言行,却实在不知何处不妥惹恼了她。亦未争辩,撩袍屈膝蹲在她身前,眉目含情满面笑意,开口便是认错,

“是我不好,扰了浓浓雅兴。还望夫人大人大量,原谅一回。”

兰浓浓及时挪开手,可他掌心温热覆在膝头更觉不适。推拒不开,挪移不得,许是乍暖还寒催了酒意,又急又气,脑热间抬脚便踢。

如是犹不解气,丢开手炉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咬下。

一双琉璃般明澈的眸子怒瞪着,含混质问:“我便不能与人共乘一车了?我与宝珍郡主说好同出,你偏遣两驾马车,意在叫谁难堪!”

虎口处与其说是咬,不如说随她喉舌吞吐似同吮吻。覃景尧压下喉间笑意,吃痛般轻吸一气,仍温声讨饶,

“此番浓浓确是误会我了。你乃我珍爱之妻,我便是自己难堪,也绝不容你受半分折辱。至于宝珍郡主,浓浓愿应其宴,便是有意结交。我与你夫妻一体,若予她难堪,岂非损你颜面?”

“再说马车,浓浓畏寒,今日风雨交加,车上必燃暖炉厢内炙热。宝珍郡主身健,若共乘后下车,冷热交替最易受风邪侵袭。若因此患病,浓浓岂非要自责难安?”

他语带笑意耐心解释,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无可指摘。兰浓浓不由随他话语细思,亦觉确有道理。乍热乍冷易致体感失衡,若始终处于恒温之中,反倒相安无事。

她齿关微松,缓缓直起身来,眸光低垂,落在那两排清晰深红的齿痕上。拇指轻轻抚上,指腹下凹凸的触感引人不由自主地摩挲。

如今冷静回望,乘车一事本微不足道,不过是被酒意催发了心底成见,放大敏感,才坠入多疑之网中难以自拔。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神渐明,亦暗自警醒,当以此为戒,沉心静气,三思而行。

转念间,眉心又悄然蹙起。自去岁受寒,至今已近一载。春夏尚可,稍遇风凉便难以承受,终日离不开手炉暖榻。

这畏寒之症,也不知何时方能好转。

常怀戒心本是好事,只是这戒心若不必用在他的身上,自然更好。

她指尖柔软,无意识抚过虎口处的痕印,摩挲间酥麻微痒,直抵心尖。

覃景观色知意,心下温软,暗叹他的浓浓终究纯善,易以己度人。

“浓浓无需自责,只要不误会我便好。”

兰浓浓闻言心神一凛。她向来敢作敢当,既知误会伤人,理当致歉。可一抬眼见他含笑的脸,道歉之言便哽在喉间,难以出口。

然知错不改,实非她的性情。正欲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却忽地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愉悦的低笑自耳畔传来:“于我而言,浓浓永远无错。即便对我,也不必言歉。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便已足够。”

他的浓浓如此乖巧,覃景尧怎舍得让她道歉?何况他本就不愿二人独处之地沾染他人痕迹,得她这一番“计较”,反倒令他心生欢喜。

兰浓浓心绪已明,既下决心便不会因他一言轻轻揭过。否则,倒显得她往日多么无理取闹。仍正色道:“是我冒失,不该妄加揣测。”

覃景尧无奈,亦无意在此事上纠缠,应下之后自是拥着人温存低语。这一场小小风波,便如蜻蜓点水,掠过心湖,涟漪轻散而逝-

秋风渐凛,冬意悄临。

京中迎来第一波寒潮时,尚书令府那座流光溢彩的琉璃顶再度覆盖庭廊。初雪方落,腊月已至,付府门前早已红灯高悬,红绸漫卷,往来仆从皆面带喜色,三日前,腊月初五亥时,付府夫人王英姿顺利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得知喜讯当日,兰浓浓便亲笔修书,遣人送至付府,言明三日后登门探望。她犹记表姐生产时,母亲翌日便前去照看。虽当世医道昌明,但究竟以男子为尊,关乎女子生产的医案札记流传甚少。

她不敢以浅见妄加论断,只得请覃景尧代为举荐一位精通调养的医婆送往付府。虽闻母女平安,然产后多艰,未见真人终难安心。

她本欲次日便去,却被碧玉劝下,道是产后三日内不宜见客,纵有至亲探视,亦须谨慎。兰浓浓只得按捺心绪,静候至今日。

付府门房皆是人精,远远望见尚书令府车驾,早已飞报内院。管家得讯,忙不迭快步通传,令公夫人亲临,岂敢怠慢。

兰浓浓原无意劳动主人相迎,今日恰逢洗三宴,付府本就忙碌。正欲下车,却被碧玉青萝轻声拦下:“夫人心善自是好的,可您今日代表的是尚书令府颜面。大人位居二品,乃百官之首,纵您未有诰命,亦具夫人之尊。付夫人既不便出迎,自当由付大人亲迎,方合礼数。”

碧玉又温声补道,“纵是寻常宾客登门,付大人亦当出迎的。”

兰浓浓向来有自知之明,于人情往来一道确是她的短处。既知不足,听劝总是无错。她便在车中静候,又饮了半盏热茶,直至车外传来声响,

“劳令公夫人久候,是下官失礼,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付知戎虽官居四品,却更是侯府世子,身负爵位,本已超然于寻常官员之上。纵是诰命夫人,亦属外眷,论理身份不及宗室。

然他此刻却以官职自称,谦称下官,自是自降身份,以表敬意。这敬意,一半予她,另一半则是予那位视妻如命的尚书令大人。

兰浓浓闻声下车,微微颔首还礼,温声道:“付大人言重了。今日贵府大喜,倒是我前来叨扰了。”

付知戎不敢细看,只匆匆一瞥,心下暗叹,令公夫人体弱之说果然不虚。只见她周身裹在一件粉底白边的厚斗篷中,不知是何名贵料子所制,连口鼻亦以绒巾遮掩,仅露一双清丽眉眼,顾盼间自有风华。

“夫人亲临,是下官与内子的荣幸。内子知您要来,早已欣喜期盼多时。天寒地冻,不宜久站,还请夫人入内叙话。”

他侧身引路,直至院门前方才拱手告辞。

室内暖融如春,王英姿虽经历生产之艰,但调养得宜,加之身子底子好,三日休养下来,面色虽仍苍白,却目光炯然,精神颇佳。

一见兰浓浓进来,她眼眸骤亮,笑着张开双臂:“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还特地来看我!快过来!”

兰浓浓唯恐身上寒气侵扰产妇,褪下斗篷后又特地在铜炉旁烘暖了身子,这才快步近前,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英姿姐姐可一切都好?”

指尖悄然搭上她脉门,脉象虽略缓,却沉实有力。再看她唇色微白而双颊丰润,眸光明亮,周身洁净清爽,显是被精心照料,并无大碍。

兰浓浓心下稍安,月子里若能好生将息,必能康复如初。

王母早已起身退至一旁,此时方得见这位久闻其名的令公夫人真容。

肌肤胜雪,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如泓。鼻梁秀巧,唇瓣微弯,脸颊丰润莹泽。五官虽非美艳夺目,却生得标致匀亭,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不足。

最令人心折的,莫过于她含笑时颊边那一点梨涡,浅浅一漾,甜意直沁心脾。

再看她满头青丝,不似寻常妇人尽数绾起,反而大半如瀑垂落身后,随步履轻移而微微摇曳,柔顺乌亮,一望便知是经年精心养护方能得就。

发间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支以珍稀紫玉雕琢,点翠嵌宝的发冠,金丝玉色交相辉映,华贵难言。

身上一袭白底紫粉夹袄,领口与袖缘缀着蓬软白绒,愈显得人如冰琢玉砌,气质清雅。腰背挺直,举止从容雍容,眉目间却另有一番洒脱自在之意。

与她目光相接,只觉其眸清明而沉静,显然是经诗书浸润方能养就的气韵。若不知她本是孤女出身,单这一面之缘,说是世家高门精心娇养的贵女,也无人不信。

“母亲娘?”

王英姿见母亲怔怔望着人,连礼数都忘了,忍笑轻唤。王夫人被侍女以肘轻触,方才回神,见令公夫人正亭立面前含笑相望,忙将怀中外孙女交予乳母,屈身道:“夫人容光慑人,臣妇一时失神,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兰浓浓闻言微赧。她自知容貌不过清秀,至多勉强算得中上之姿。不过是因富贵养人,华饰添彩,有时对镜自照,亦觉形貌气度与往日不同。

然她深知,若得众人恭敬环绕,事事精心侍奉,纵是寻常人,也能蕴出几分超逸气度,实在不值得以此自矜。

反倒是英姿姐姐的母亲,听闻已年过四十,除却笑起来时眼尾被岁月描摹出几缕优雅细纹,体态容貌,气韵风华,皆属上乘。举手投足间尽显官家夫人的矜贵雍容,才真真令人见之倾心。

“伯母万万不可。我与英姿姐姐情同姐妹,怎能受您的礼?”

兰浓浓还是头一回与此地贵眷这般相近相处,不提容貌如何,单是对方周身气度,便叫她恍然忆起几分母亲的影子,又岂能容长辈向自己行礼?

她忙欲亲手去扶,身后碧玉,青萝却已抢先一步上前,稳稳将人托起。

王夫人听得她以小辈自居,不由微微一怔,顺势起身抬眼,便见她笑意温软,眸光清透如泉,不染半分尘杂。

那般纯净坦荡的眼神,叫人一眼便能望见她心底的赤诚与真挚。

王夫人心头一软,顺势起身,眼中不自觉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夫人既这般亲和,我便厚颜应下了。”

她转而从乳母怀中接过婴孩,轻托怀中,温声问道,“这便是英姿辛苦生下的女儿,夫人可要瞧瞧?”

“自然要看的。”

兰浓浓俯身端详。她未曾多留意付大人的容貌,但这小小婴孩却显然承袭了母亲与外婆的好模样。

胎发乌黑浓密,肌肤雪白,眉间隐见淡墨般的绒羽。小婴儿正酣睡着,双眼虽阖,却仍可见眼线纤长,睫毛弯翘如蝶憩。鼻梁秀挺,细唇微微翕动,似在梦中吮吸。

两只白嫩如卵的小拳虚握颊边,娇娇软软的模样直教人心尖发颤。

兰浓浓唇角不自觉扬起,原来这便是害她连做几日噩梦的“小罪魁”啊。

她早听母亲说过,探视新生儿不可空手,否则便有“看丑”之嫌。虽知晟朝并无此俗,却仍有“添福添喜”的礼节。

今岁恰逢羊年,她特地选了一块上等白玉,亲自绘了图样,请匠人雕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玉羊。连系玉的红绳亦亲手搓煮处理,柔韧不伤肤。

然唯恐婴孩幼嫩缠了手腕,暂未穿上。另还备了一套四季玉羊旋转摆件,每只皆有成人拳头大。

碧玉已将四季玉羊交予付府下人。那白玉润如凝脂,羊儿倚靠四季景致雕琢而成,即便不识玉者亦知其珍贵。这份礼不仅贵重,更见用心。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皆是动容。

兰浓浓初时连碰都不敢碰,直至王夫人含笑鼓励,方小心翼翼轻触婴孩小手。不料睡梦中的娃娃竟倏地攥住她的拇指,

柔嫩温暖的包裹感霎时袭来,兰浓浓呼吸一滞,婴儿的手虽小,力气却不容小觑。那柔嫩的触感仿如一道细微的电流,自指尖窜入心口,叫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般娇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伤到她。

还是王夫人含笑解围:“夫人气息纯净,连婴孩都心生亲近呢。”

说着轻轻抚开婴儿的手指。兰浓浓这才得以抽手,勉强笑了笑,背脊仍残留着一片酥麻。她不自觉地将被握过的拇指蜷入掌心,可那脆弱而执拗的抓握感却久久不散。

她将那只光滑温润的白玉羊轻轻放入婴儿掌心。小手立即本能地拢住,无意识地攥紧了这份寓意吉祥的礼物,模样娇憨得令人心软。

知她此行是为探望女儿,王夫人体贴地借口更衣,抱着孩子去了隔壁。

兰浓浓这才得以坐下,取出一条亲手绣制的抹额为王英姿系上,又接过热茶柔声问道:“可取了名字?”

王英姿抬手轻抚额间绣样,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大名思睿,小字喜乐。”

“喜乐,欢悦美满,吉星高照,真是好字。”

兰浓浓真心赞道,又细细问起她产后休养的情形。得知此番有王夫人亲自操持,除了生产时的痛楚,王英姿并未多受委屈,这才放下心来。

“这些日子忙乱,也未能与你相聚,其实以你我的情分,便是不来也无妨的。今日天寒,你身子可还受得住?”

兰浓浓不由失笑:“我哪里就那般娇气了?姐姐不必挂心我。倒是你如今坐月子,定要万分仔细。我听人说,若月子里调理不当,日后容易落下病根的。”

王英姿噗嗤一笑,苍白的脸颊竟透出些血色来。瞧着她清秀的眉眼和澄澈的目光,分明还是个少女模样,却偏要摆出这般老成的语气,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好好好,都听浓浓的。我定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绝不怠慢。”

说着又闲话般问道,“今年的宫宴,令公大人可要带你同去?”

兰浓浓轻轻摇头。她来连权贵府邸的宴席都未曾露面,更何况宫宴那般庄重拘谨的场合。

王英姿不知内情,只当是尚书令不愿带她同去,或是宫中未许,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赴宫宴虽名为共庆,实则更是身份与荣宠的象征。京中能有此殊荣的,无不是权势煊赫之门第。

浓浓与尚书令虽已成婚,却始终以化名行事,婚后未曾奉召入宫请安,如今若连宫宴亦不得列席,无异于向世人昭示,帝后并未认可她的身份。

此后纵有尚书令护持,她在众人眼中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难免遭人轻慢。

以尚书令之深谋远虑,岂会不知此中关窍?既爱重若此,又怎容她受此委屈?

王英姿倚在软枕上思忖难解,再抬眼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虽觉失笑,却更添忧虑,须知距元日宫宴,仅余二十余日了。

“浓浓便真不想去么?”

兰浓浓亦不隐瞒,从容摇首:“姐姐知我素不擅应酬,宫中礼数繁琐,只怕去了也要如坐针毡。倒不如清静自在的好。”

王英姿闻言恍然,确是她想岔了。若浓浓在意名分,当初便不会甘担这“姚夫人”之名了。

她既感慨于对方身处富贵却不改本心,又不免为其忧心,在这世间,欲守初心,往往要比旁人承受更多艰难。

“若宫中下旨,命你非去不可呢?”

未待她答,王英姿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浓浓冰雪聪明,若愿费心,世间利弊皆能明晰。姐姐只盼你明白,避世未必全然有益。有时适当露面,或许反有意外之得。”

她轻叹一声,道,“可惜今年我无法相伴。你若果真赴宴,不妨与宝珍郡主同行。皇后娘娘无女,对这位郡主倒是多有眷顾。”

兰浓浓知她全然是为自己考量,心中感念,只含笑应道会仔细斟酌。

洗三宴设于午间,眼看宾客将至,见王英姿仍显虚弱,不便久扰,又再三嘱咐她好生休养,莫要劳神,方才起身告辞。

为免与前院宾客相遇,特地从后门登车离去。

覃景尧与付知戎私交甚笃,添丁之喜自是应邀而来。只是他从都堂抽身已迟,抵达时宾客皆至。

迎着众人落在身侧那难掩好奇与失落的目光,他从容自若地命人呈上贺礼,与付知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颔首。

席间以他身份最尊,观礼时自然视野极佳。收生婆婆怀抱着那不及他臂长的婴孩,一句句吉祥祝词朗朗唱念。小娃儿哭声嘹亮,引得满堂喝彩。

他唇角微扬,指间玉片却不自觉缓缓收拢。

礼成后,覃景尧只在开席时与付知戎对饮一杯便告辞离去。以他的酒量,区区一盅本不足道,今日这酒却似直灼心口,燎起一片躁动难安。

马车未再返都堂,径直朝府邸行去。

第64章 第 64 章 宫宴,厚衣

兰浓浓午膳时便食不知味, 心头莫名慌乱,一股无名火躁动难抑。练字,拼图皆无法静心。

琉璃顶内暖融如春, 却因心火炽盛,竟凭空生出一股破坏欲来。她强自按捺, 眉尖紧蹙, 唇线抿直,呼吸渐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抽痛不止。

她想推门去吸一口清冽寒气, 又恐体虚受寒再添病恙。如今她表面虽看似无恙,底子已大不如从前, 实不愿为一时的畅快落下病根, 成了真真正正的药罐子。

可转念又想, 不过一口寒气, 岂能轻易病倒?方才出门不也无事?

一时竟自暴自弃起来, 何必瞻前顾后,先顾眼前痛快再说!

覃景尧回府时,恰见她正叉着腰在白玉桥上来回踱步, 远远便觉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萦绕周身。眼风一扫, 见婢女们皆垂首候在桥下, 他几步迈上桥头, 正好将转身欲走的女子堵了个正着。

软玉温香蓦然入怀,他低笑一声俯身欺近:“伊人投怀, 不胜欢喜。”

他越是愉悦从容,兰浓浓心头火气便越是翻涌,一腔燥郁仿佛终于寻到出口, 扬手便推开他凑近的脸,脚下也朝他腿上踢去:“谁要投怀!自作多情!放手,别来烦我!”

覃景尧也不恼,不出声追问,更未松手,只由着她踢打发泄。待她力竭气喘,软软倚来时,方不容抗拒地将人横抱起来。

白玉桥为断桥设计,一侧阶梯没入湖中,桥面每日有人清扫,洁净无尘。他径自席地而坐,单膝微屈让她倚坐,一腿舒展搁于石阶。

湖面涟漪荡漾,只差寸许便要漫上靴底。府中温室如春,湖水澄碧,成群的龙鲤悠然摆尾,水草随波轻摇,一派宁和惬意。

躁郁余烬渐渐消散,震耳的心跳也平复下来。兰浓浓远眺湖面,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唇线微抿,似是为方才的失态窘迫。

旋即眸光一定,既已如此,懊恼又有何益?她撑着他小臂正要起身,却听他温声开口:“浓浓现在可能告诉我,是因何事心神不宁?”

兰浓浓蓦然回首,正撞进他专注凝望的眼眸之中。他生就一双标准的凤目,墨瞳深邃,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容移开的压迫感。眼廓修长,内窄外宽,睫羽密直,垂落时宛如覆下一片蛊惑人心的阴影,教人不由自主沉溺于那片伪作的深情里。

昔日的兰浓浓,便是这般陷落于他的容貌与气度之中。纵然如今心境已非往昔,乍然迎上这双盛满温柔关切的眼,仍不由怔忪一瞬。

她却不知,覃景尧亦被她久违而罕见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胀,脊背窜过一阵麻意。唇角不自觉勾起,凤眸中笑意漾开,如漩如涡,几乎要将人溺毙。

后颈被温热掌心托起,唇瓣相贴,辗转厮磨。未及扣紧的齿关被人轻易闯入,缠吮勾绕。她无意识地吞.咽,气息渐渐急促,方才倏然醒神,下意识仰头欲退,却未能挣脱,反被更深地吮住。

身子因后仰的姿势软倒,被他紧密压覆。推拒的手不得不攀上他绣着银丝祥云的肩头,五指紧攥,用力至指尖泛白。

待得身子被重新扶起,带着荷花清香的空气涌入殷红微张的唇间,兰浓浓脑中仍嗡鸣未止。唇角未及咽下的湿痕被人一点点啄去,听他暗哑的嗓音低低响在耳畔,

“浓浓勿要烦忧,今冬暂且委屈一二。待到来年冬日,你身子大好了,届时迎风堆雪,皆随你心意。”

嗡鸣渐退,周身躁热亦静凉下来,只余一股莫名的意兴阑珊。

她默然不语,覃景尧便自顾温言道:“钦天监已择定日子,七日后接连三日皆是大晴。届时我沐休两日,带浓浓出门散心可好?”

见她仍无回应,他又含笑低语:“再过一月便是年假,你我可离京往温泉别庄小住,浓浓觉得如何?”

任他如何软语相商,兰浓浓始终缄默。待手脚恢复了些气力,便欲起身。

覃景尧五指一收紧扣住她腰肢,大手轻托她的脸,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他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晃,笑意依旧温润,

“宫宴虽礼节繁琐,但宫中舞乐倒颇有可观之处。殿内通铺地龙,你我的席位又设在内侧,于你身子应无大碍。浓浓若愿一去,或许也能散心解闷?”

兰浓浓下意识蹙起眉尖,毫不犹豫道:“不去。”

她再不通世务,也知帝后对自己未必待见,更不愿伏低做小,看人脸色。皇宫规仪森严,满座权贵,她自知做不到礼数周全,长袖善舞。这等彰显门楣的荣宠,于她毫无诱惑,反倒与自讨苦吃无异。

“碧玉她们服侍周到,我自己也知爱惜身体。若要出门,何须非得等你相伴?届时你自去参宴,我亦要往姑姑们处小住。”

她望定他,神情与语气皆不容转圜:“我意已决,此事没得商量。”

覃景尧被她先声夺人,怔了两息,环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移至小腹,失笑声里浸满宠溺:“我还未开口,浓浓倒先给我扣了顶帽子。宫宴虽隆重,却也嘈杂繁琐,冬日里你精力不济,若去了反要受累,不去也罢。”

他指尖温存地抚过她袖口绣纹,语气愈发柔和:“只是我怎舍得让你独守府中?到那日,我先送你去庵中与你姑姑们相伴,再入宫赴宴便是。”

兰浓浓未料他应得如此爽快,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悻然,却也未再多言,任他牵着手踏桥而下-

冬雪断断续续落了三回,元日转眼即至。

宫宴依制,百官须于寅初身着朝服候朝,待天子升殿,献贺表,颂圣词,彰国盛兵强,威服四夷之象。

此番诸藩属国皆有使臣来贺,天子赐酒,雅乐起舞,使臣献礼,军演扬威。宫宴旧制不逾晡时,自武盛帝坐稳江山后,为犒赏功臣,特准延至戍时。本朝沿袭此律,然当今圣体欠安,多于申时便先离席,准臣子自乐。

今年宫宴,天子早已下旨命尚书令代为主宴群臣。又特命众女眷于宴前入宫,赐御膳,观舞乐,赏奇珍。此乃京中女眷拓宽交际,彰显身份之要机。

女子荣辱,未嫁时系于娘家,既嫁则系于夫家。以覃景尧之位,他的夫人纵无诰命在身,亦是皇后之下第一人,本该被众人逢迎环绕,极尽风光。

纵然帝后未曾明言要他携家眷赴宴,但若她心存向往,他自会护她周全,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只是她既无此意,加之冬日体弱,他亦不忍她为这些虚名所累。更何况宫中礼法森严,若真去了,免不了要屈膝参拜,他偏看不得她向任何人俯首低眉,哪怕受礼的是天下至尊。

他万般呵护的心尖之人,岂能受丁点委屈?

覃景尧为二人净身时已近寅时。温香软玉在怀,本该是良宵缱绻,奈何朝会将至。若非他自制力极强,又顾念她身子疲乏,只怕早已纵情忘时。

此刻却只能与她耳鬓厮磨,以唇代手,爱抚流连,尤在那柔软肚腹处反复厮磨,直至血脉贲张,汗湿重衣,方强压躁动,掖好被角,披了件里衣悄声而出。

至演武场迎风打拳,待满身燥热散去,才示意候在一旁的同泽近前。听其耳语禀报后,微微颔首。

兰浓浓并无赖床的习惯,却架不住有人彻夜纵情。冬日里本就筋骨慵懒,待她睁眼回神,撩开床帐时,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知觉渐醒,身体里却仍残留着昨夜错觉,一阵阵嗡张酸软。这大半年来,她的身子早已被迫适应了云雨,痛楚虽褪,骨髓皮肉间却烙下过度慜感的酸.胀,反倒更磨人心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麻意渐消,腹下余胀徐徐散去。

兰浓浓撑臂侧坐起身,因重心倚在榻上,轻系的寝衣微微松敞,雪白颈项之下如分界般露出密密匝匝的吻痕,纵使近乎日日得见,仍叫无意瞥见的碧玉二人耳根发热。

屋内燃着无烟香炭,地上铺着厚软绒毯。她洗漱后赤足立于镜前,亦不觉寒。镜中人肤光胜雪,明眸含水,潋滟生辉,唇瓣丰润如海棠初绽。眉心一点轻蹙,反倒似画龙点睛,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今日要出门,穿戴的衣裳配饰早已择定,以花香熨烫后烘在暖炉旁。一件件穿上身时犹带温存余热。

兰浓浓对镜自照,扬起脖颈细细打量,确认痕迹尽数掩于衣下,方松了口气。

自那次不慎留在颈间的红痕,被姑姑们瞧见打趣后,她便与他闹了好大一场脾气。他虽笑着应承下回留意,转头却将那些不可示人的印记,加倍烙在更隐秘之处。

饶是如此,她仍不放心,每回出门前必仔细查验,丁点蛛丝马迹都要以脂粉遮掩。

只是没走出两步,恼意便又漫上心头,纵使他百般迁就,这般藏痕避迹的日子,何时方休?

覃景尧一进门便迎上她那双蕴着薄怒的水眸,再瞧她步履微滞,腰肢轻移,顿时了然。却不由低笑出声,两步上前便将人打横抱起,径自在膳桌前坐下,大手熟稔地为她揉按腰腿。

兰浓浓心知挣脱不得,索性如常拿他当仆婢使唤,更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多费口舌平添烦扰,只瞥他一眼,自顾执筷用膳,也不等他。

今日宫宴,按理他此时该在宫中列席才是,她却并未多问。

七分饱时,腰腿酸软已消,便推开他径自起身,叫碧玉备车。

被这般用完就丢,覃景尧却不恼反笑。昔年他亲赴前线督军,虽不至风餐露宿,却也深知兵贵神速,早习惯了军中不拘小节。当下也不多言,举箸用膳,动作快而不失风仪。

她出行的箱笼尚未装车完毕,他已漱口净手跟了上来。

连日的晴日融尽了积雪,胥吏早已将京中大道维护得平整洁净。作为一国之都,纵是车马如织,雨雪侵凌,这些通衢亦从未见坑洼崩裂。

出门时已近巳时,距宫宴结束亦不过大半日光景。然前往清云庵的途中,覃景尧却絮絮叮嘱了一路,仿佛与她将要久别。

每每她欲往庵中,他总是这般说辞,兰浓浓早已听得耳中生茧,只嗯嗯应着,全当了耳旁风。

马车甫一缓速,尚未停稳,她便迫不及待欲起身下车。覃景尧低笑一声,长臂一揽护稳她,自车架上取来披风,护颈与风帽,一件件为她仔细穿戴妥当,直至只余一双清亮明眸露在外头,方才满意,牵着她下了马车。

清云庵初立京都之时,同泽受命将地契连同数名扫洒仆人一并赠予观中,以示供养。然庵内诸位师傅皆以“清修之地,不涉外务”为由,婉言相拒。

同泽深知,大人对庵中多有照拂,不过是因夫人之故爱屋及乌,比之对夫人事无巨细的呵护,自是不同。故而亦不强求,只暗中命人时常看顾庙宇修缮,冬日炭薪等一应杂事。

唯独每逢夫人欲至庵中,必提前一日遣人洒扫庭除,备齐暖炉香茗,更将那长长的石阶铺上防滑毡毯,雪落扫雪,冰结融冰,务必使夫人步履所至,皆温暖安稳如履春庭。

兰浓浓仰首望去,见阶顶人影伫立,面罩下不由莞尔。她视观中姑姑如亲人,岂肯屡劳长辈相迎?

她转头望向他,棉巾掩映下的嗓音低软如絮:“你还要入宫,我自己上去便好。”

雪虽暂歇,寒气犹冽。

她内里裹着数层厚衣,外罩一件粉面白边的披风,上绣繁复纹样,不仅观之暖意融融,更是绣娘以万千针工劈丝精织,看似缎面,实为软绒,保暖堪比裘氅。兜帽与襟缘缀着仿貂毛的缎绒绣领,几可乱真。

她从头到脚皆笼在披风之下,唯有一双猫儿似的圆眸仰望着他。配上这一身毛茸茸的装束,恍如雪地灵猫化形而来,看得人心头发软,爱不能释。

兰浓浓偏头避开他的手,眉心微蹙,不耐地瞥他一眼,转身便自顾自拾级而上。

性子亦如猫儿般傲气直白,锐利又大胆。

覃景尧眼底笑意更深,凝望她背影片刻,提步追上,长臂一揽将她肩头罩进自己那件缎软厚氅之中。

二人行至阶顶,庵中诸人早已静候。未待兰浓浓开口,众人已先向那身披墨氅的男子躬身行礼,

话未出口,便被他广袖一拂拦下:“我与浓浓既为夫妻,诸位师傅何必多礼。浓浓畏寒,劳烦诸位厅中叙话。”

清风庵主从善如流,执礼应道:“大人宽和,然礼不可废。”

遂与浓浓相视一笑,展臂引客入内。

覃景尧余光扫过身侧,见她神色稍霁,亦缓了容色,温文含笑。直至偏厅暖意扑面,方将手自她肩头落下。墨氅离肩,他却未落座,只握了握她的手,朝庵中众人道,

“今日有劳诸位师傅照料浓浓。最迟亥时,我必亲来接她归家。”

言罢又垂首柔声叮嘱:“山中清寒,入室后若非必要,勿要轻出。冷热交替最易受凉,你身子弱,若染风寒又要苦上好些时日。凡事交代下人便好,安心等我归来。”

兰浓浓不愿在姑姑们面前与他多作纠缠,只得含笑颔首应下。

二人一俯首一抬头,目光相触,恍若含情脉脉。覃景尧视线在她面上流连片刻,温声吩咐婢女好生伺候,似也察觉自己在此反令众人拘谨,便体贴地不再久留。

他与庵中诸人微一颔首,道了句“留步”,掌心在她手背轻轻一握,留下个安抚的笑,旋即转身离去——

元日乃新年之首,百姓多在这一日焚香礼佛,以求岁首吉兆。不少人为抢头香,天未亮便候在寺外。

昔年在玉青时,姑姑们不许兰浓浓穿僧服,她便身着素衣帮忙布斋,抄经,或是分发平安福袋,虽忙碌却难得热闹充实。

因地利之宜,清云庵这半年来已成京中香火鼎盛之地。平日往来香客,代主祈福的仆从便络绎不绝。以如今庵中盛名,今日本该门庭若市,却直至午食过后方才正式迎客。

其中缘由为谁安排,兰浓浓未有多想,亦无意探问。去岁未能回庵相助,今朝她打定主意要多出力。她既愿搭手,众人自不会拂她心意。

因前一日已挂出告示,不多时便有香客陆续入观。

元日毕竟是大节,清风庵主亦亲至佛殿坐镇。略叙几句后,只留云安相伴左右,余人皆各归其位。

平安符早已书写妥当并封装部分,二人便携手将余下的符纸细细折好,一一纳入锦袋之中。期间低语轻笑,暖意融融。

庵中虽通地龙,然毕竟坐卧半山,林寒涧肃,幽冽之气氤氲不绝。后堂与佛殿相隔一道长廊,室内外温差显著。

待第一盘符袋装满,兰浓浓起身欲送往佛殿。云安并未阻拦,只温目相送。岂料刚推门而出,一股透骨寒凉便兜头袭来,激得她猛一颤栗。

候在门边听唤的碧玉即刻上前,青萝略慢一步,悄然背手一挥,一名婢女应势趋步,三人错落有致,瞬息将廊角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严实遮去。

兰浓浓自那阵寒意中回神,便见随行入观的四名婢女皆满面忧切地望着自己。碧玉示意身后侍女接过漆盘,又将一直温着的暖炉塞入她手中,柔声劝道,

“夫人于堂中忙碌时,奴婢们恐沾染符纸,未敢近前。这些跑腿的活儿交给奴婢们便是。廊上寒气流窜,最易侵体,您快请回室内,万万莫受了寒气。”

那捧着漆盘的婢女忙屈膝道:“夫人放心,奴婢必小心谨慎,不碰符袋,不损福泽。”

言罢便转身疾步往佛殿去了。

兰浓浓一语未及出口,已被三人簇拥着退回房中。门扉合拢,寒意顿消,堂内暖意包裹周身,教人不自觉舒叹出声。

云安坐于案旁,将门外动静尽收眼底,见她回来坐下亦未多言。待又折满一盘符袋,云安起身笑道:“这盘我去送,浓浓继续折便是。”

也不劳府中婢女,自端了漆盘出门。径至侧殿交与云亭,换其至佛前为香客奉香。待殿中香客稍散,又至庵主座前聆听片刻开示,方退出佛殿。转去书房取了些笔墨纸砚,方返回后堂。

人未至,声先闻:“今日香客甚多,怕是要到戌时方能闭庵。平安符折完,还需再抄些经句,浓浓今日可有得忙了。”

云安离去稍久,兰浓浓并未生疑。她虽在后堂,亦能隐约闻得前殿人声。京中清云庵规模颇盛,香客络绎,观中人手本就不足,逢此佳节自然捉襟见肘。

其实她此处本不需人相伴,然姑姑们总恐她无人说话,必留一人相陪。

闻言她扬眉轻笑:“姑姑可莫小瞧人,我最拿手的便是抄写之技,尽管取来便是。”

云安似被她狡黠模样逗笑,将纸笔递过,接替她慢慢折装符袋,目中满是怜爱。

庵中屋宇七八座,间隔疏朗,地势居高更显天旷云低。申时过半,日色炽白,庵内虽无积雪,毗邻山林却仍覆着皑皑白雪。明净窗扇透进光来,映得室内亮堂如点灯。

她发间,指上,腕畔,颈项,乃至衣袄鞋面,皆缀着熠熠生辉的珠玉。衣发间氤氲着名贵雅香,从头到脚,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个被如何爱重,以荣华精心娇养的女子。

浓浓生就一张精灵喜人的圆润脸庞,如今面颊亦丰盈粉润。然伏案时,却清晰可见颊边纤柔轮廓,那是昔年骤然消瘦留下的痕迹。

唇色不点而朱,却总不自觉微抿,显是常年隐忍养成的习惯。

只需细心端详,便能从这锦绣堆砌的华美之下,窥见处处流淌的,身不由己的压抑。

云安脸上的笑意却再难维系,却又在她扬脸笑开的瞬间重新舒展。她搁下无意间被揉皱的符纸,伸手为她理了理暖融融的衣领,声线低柔微涩,

“我与你其他姑姑为你做了身冬衣,只是不知你如今身子耐寒如何,薄厚是否合宜,前头福袋尚够用,你也写了许久,便歇一歇,随我去试一试。”

兰浓浓不疑有他,含笑搁笔应下。

后堂虽不算阔大,自桌案右侧入内,却赫然现出一排连着走廊的厢房。此处本是香客小憩留宿之所,因庵中人手有限,亦不求门庭若市,便改作平日抄经静修之用。

内里桌椅床榻,茶水书架一应俱全,只空间略见促狭。

兰浓浓随云安入了走廊第二间厢房。屋内情形一目了然,叠着蓝白素净被褥的床榻上,三套灰蓝衣衫并排而陈。颜色淡沉,款式朴素,乍看与寻常衣物无二,与往日姑姑们为她所做的衣裳却大相径庭。

然细观针脚密实,触手柔软温暖,显是填了上好的棉絮,其中心意不言自明。兰浓浓只觉心口发热,一股酸意直涌而上。她低头轻抚衣料,唇间逸出一声无声喟叹,继而深吸一口气,眸弯如月,抬手解起盘扣。

云安未掩房门。堂内与走廊俱铺着木板,此时一片寂静,些微动静皆可入耳。门两侧暖炉氤氲,纵敞着门亦不觉清寒。

她外罩一件白紫相间,银线勾边绣大朵牡丹的覆腰小袄,褪下后里头又是一件无袖及踝的同色袄裙。幸得她身量有致,肩薄腰细,四肢修长,层层厚衣犹显身姿娉婷。

然落在为她解衣的云安眼中,只见褪去外裳后,仅着束腰洁白里衣的身子竟如此纤瘦。锦缎上牡丹花芯的珠粒硌入手心,她暗吐一口浊气,强压下心疼,忙取过榻上左边那套衣衫速速为她穿上。

蓦然褪去外衣,饶是房中有暖炉烘着,兰浓浓双手仍迅速失温,浑身不由绷紧。幸而姑姑们做的冬衣实在厚实,一经裹上便觉暖意融融,教人满足地喟叹出声。

她轻抚袖口,衣料虽只半指厚度,却极是密实。方才铺着时不显,穿到身上才知肩臂腰身皆裁得极是修身。依着云安姑姑又套上一件,复将先前脱下的袄裙穿回。除却略觉束身,外罩短袄一掩,竟似未曾多加衣衫。

额角颈间已隐隐沁汗,她却猛地打了个寒颤,笑容僵在脸上,倏然抬眸看向云安姑姑,心底猝然腾起的念头迫她浑身发颤。

而云安姑姑望来的目光再不作掩饰,写满了心疼与不舍,泪光盈睫却决绝如刃,如一阵飓风裹挟她的心识猛坠深渊。

直至求生本能将她从窒息的闭气中唤醒,方似自无底晕眩中挣扎回神。

颈间汗意黏腻,喉头滑动,将万语千言生生咽下。纵使心事已在方才猝不及防间暴露无遗,兰浓浓仍强牵嘴角,僵笑着假作无事,嗓音干涩气虚:“姑姑,我已没那么怕冷,不必穿这么多——”

“山上寒气重,多穿些总无碍的。”

云安细细为她抻平衣纹,眼风扫向房门,声压得几如气音,惟附耳可辨,“衣内缝有银票并两套户籍路引,皆盖有官印,你可安心取用。稍后离庵的香客中,有一家正要出城,你便褪去外衣首饰混入车中,到后会有林家的伙计接应,”

她指尖微颤,却仍稳着动作理好衣襟:“之后,莫告诉任何人你去向何处。只如昔年在玉青时一般,寻个邻里和睦之地,凭一技之长谋生,求个衣食无忧,随心安稳的日子。”

方才话头被打断时,兰浓浓便已有预感。可当真的听云安姑姑事无巨细为她安排后路,恐慌之余只觉心口被狠狠攥住,顷刻间浑身热气尽散,彻骨冰寒席卷四肢,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

然眸光却徐徐清明,继而坚定。

姑姑们待她的恩情早已无以回报,她岂能自私离去,将祸事留给本不相干的姑姑们,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且,太过仓促与突然。

“姑姑。”

她如冰的双手猛地反握住衣襟上那双温暖的手,既已彼此心知,再欲盖弥彰才是难堪。兰浓浓忽而笑开,眸中水光潋滟,声虽压低却抑着微颤:“姑姑们全心为我,我又怎忍心连累你们?”

云安浑身一震,热泪倏然滚落,正欲开口却被她牢牢按住,

“姑姑且听我说。我是恼他先前欺瞒,纵使他认错伏低,嘘寒问暖,我仍心有芥蒂。可说到底亦是我识人不清,一时难以释怀。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着意弥补,所作所为,我非草木,岂能无动于衷?”

她笑意愈显自然,“如今我们既为夫妻,我不过一时之气,远未到要偷偷离去的地步。姑姑放心,我的性子您深知的,若真无法容忍,必不会多留一日。便是要走,亦当堂堂正正地走。”

倏尔语声渐转歉然:“倒是我不好,心性不定,累姑姑们暗中为我忧心劳神。我知姑姑们关心则乱,只是,我那夫君位高权重,仪表斐然,爱妻之名世人皆知。我若因一时置气丢了这般夫婿,才是亏大了。”

她轻握云安的手,眸光澄澈:“姑姑放心,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待清风姑姑她们得空,还劳您代为转圜一二。待庵中清闲些,我再与姑姑们细细说明。”

她言之凿凿,情态恳切,字字句句皆似发自肺腑。云安似是被她说服,神色渐缓,点头应下,只道斋饭处需人手帮忙,唤她同去,说话间亦忘了将衣裳换下——

皇宫

太极殿中舞乐升平,美酒盈樽。推杯换盏间笑语朗朗,女眷们倾身低语,目光若有似无地向左首尚书令席上飘去。朝臣与番国使臣亦频频注目。

前者多疑那位夫人徒具虚名,终难登大雅之堂。后者却思虑更深。

一个时辰前宫宴初开,使臣献礼后不久,众人便见尚书令趋近天子耳语数言,旋即自侧殿而出。其间宴饮歌舞,献艺竞技,皆未见其踪影。直至军中演武,方见他悄然归返,立于天子身后侧。

虽面色如常,甚至因宫宴之故神情较平日温和,浅带笑意,观之可亲,然一身凛冽寒气却似自冰天雪地中浸染而来,教人望而却步。

值此国宴之际,不免令人惊疑是否将有大事发生。

朝臣尚可自持,使臣们却心中惴惴。前有尚书令行踪莫测,后有军器威震演武场,不由得便想到去岁作乱的赤狄部,正是被这位枭心鹤貌的尚书令挥兵镇压,继而为本朝挣得驻军之名。

莫非是我国或他部又行事不端,触怒了天朝?

如是一想,吸气声如林间蛇群,此起彼伏。众使只恨不能立返驿馆探听确切消息。煌煌大殿温暖如春,他们却惊得脊背寒凉,入喉的温酒亦如沸水,烧灼难耐。

面对殿中或隐晦或失态的各异目光,覃景尧只抬臂举杯,目光虚扫而过,如石投静水,激起涟漪阵阵。

申时,帝后起驾往冰湖,百官眷属与使臣随行。待天子落座赐席,即有乐坊伶人冰嬉献舞,衣袂飘飘,姿影翩跹。

其后,便有身着银甲,手持长戟的雄健兵士于冰上交锋搏击,更有臂系红蓝二色绸带的高门子弟曲棍夺球,竞演层出不穷,引得观者目不转睛,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待三场演毕,天子口谕,命尚书令主持宴会,令众人不必拘礼,遂携皇后离席。

帝后既去,宴上氛围顿松,人声渐喧。女眷与年轻子弟们纷纷踏上冰场,或与相熟之人聚赏冰雕,适龄者不论男女皆穿冰鞋展露风姿,争奇斗艳。

覃景尧的座位仅在天子下首,视野极佳。他面上微带笑意,眸半眯望向场中,实则千姿百态皆未入眼底。

朝臣使臣陆续前来敬酒,千篇一律的奉承中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打探。他一概淡笑应过,举杯亦不过唇沾即止。

日头西沉,冰筑彩灯渐次亮起,朦胧光华初绽,美则美矣,却寒气森森。

宫人附耳上前禀道殿内已暖,膳席齐备。覃景尧方停下轻叩桌案的手指,长身而起。袍袖款摆间,邀众人回殿入席。

绛紫官袍如流水般蜿蜒过案,那只白瓷薄胎,仙鹤釉面的酒盅内,佳酿犹余半盏——

反复的颠簸与模糊的呼喊,将兰浓浓从昏沉中唤醒。尚未睁眼,猛烈的酸楚已先袭来。睁眸的瞬间,泪水再忍不住决堤。

“虽藏得好,可真欢喜还是假作无事,我们却是分得清的。浓浓向来行事随心无拘,以你的性子,若非有所顾忌,岂会委屈自己咽尽苦水?”

“只是浓浓当局者迷。我们这般年岁心性,早已看淡红尘。富足困苦,不过是一场修行罢了。若叫你因此作茧自缚,于我们才是坏了修行,乱了佛心。”

“你尚是芳华,本该烂漫恣意,切莫一叶障目自困终身!”

“浓浓可还记得当日入京前所言?君若无情我便休,那般洒脱耀眼。如今我却只见到一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庸常之人!”

“若留下苦多于喜,便该撇下枷锁,随心自然。”

“无欲则刚,无欲则无惧。莫忘初心”

昏迷前姑姑们的殷切叮嘱,厉言呵斥,犹在耳畔。此时此刻,兰浓浓岂能不知自身境况?

可她若就此消失,姑姑们必遭他责问迁怒。若以牺牲她们为代价换得自由,她必将终身愧疚,日夜难安。

又何至于等到今日?

而姑姑们为她不顾安危,她又岂能只顾自身全然不管不顾?

呼喊声陡然加大,不慎滑入雪窝的马车随之猛烈颠簸。兰浓浓无暇再分心,急忙举目四望,伸手摸索,未打结的麻袋口轻易散开,她藏身的隔厢狭小,双腿一伸便抵住厢壁,勉强稳住身形。

手炉在晃动中滚落,幸而车身摇晃,叮咣声四起,这沉闷的咕噜声并未引人注意。车夫一声吆喝,马儿嘶鸣,马车重回大道。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前行。

兰浓浓轻轻吁出口气。雪地刺目的白光自车厢缝隙窜入,打出几缕明暗交错的光柱,亦携进凛冽寒风,在逼仄空间内呼啸肆虐。

她屈膝背抵厢壁,缩在勉强避风的角落,身上裹着数层厚衣,帽巾手套俱全。除脸颊略沾寒风,周身热气未散,倒不觉冷。

手炉已拾回怀中,她摘下手套,隔着布套细细感受,温温热热,依醒来时怀揣手炉的暖意,结合方才瞥见的天光,她昏睡应不过半个时辰。

指尖忽地一僵,指腹无意识在炉底按了按,过厚的触感印证猜测,她急忙解开系带,扯下布套,向炉底探去,果真摸出一枚李子大小的福袋。

兰浓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酸意,将暖炉拢回怀里,小心翼翼展开福袋,抽出一封意料之中的信笺。

低闷含混的絮语隔板传来,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福袋,贴身藏入怀中,拭干泪痕,再抬眼时眸光已澈亮如洗,不见彷徨挣扎,只余清明坚定。

她静待时机,仔细打量周遭。待气力渐复,自缝隙确认外界方位,而后拨开锁栓,迎着风雪纵身跃下。

第65章 第 65 章 赶到,火光

最后一位香客顶着风雪离去后, 清云庵便闭了门。

冬日天短,日头一落,天色便灰蒙低垂。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庵外石阶的毡毯上浅浅覆了一层白,不多时, 那灰色便尽数没于雪下。

尚书令爱屋及乌, 唯恐夫人受寒,不独佛堂厢房,连膳厅, 庖厨及下人候令的偏房皆通了地龙, 绝称不上怠慢。

然今日终究不同,元日佳节, 阖家团圆之时, 却教人在此简食等候, 庵中师傅们唯恐招待不周。

府上下人却规矩极严, 皆自称身卑, 膳食茶水皆亲往膳房自取。云亭手捧盛满福袋的漆盘敲门入内,朝众人念了声佛谒,

“庵中膳食简陋, 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此乃佛前诵经祝祷过的福袋, 可祛秽辟邪, 赠予诸位, 祈愿福泽相伴。”

府中仆从不论心中作何想,面上皆露受宠若惊之色, 连称“有幸”,一一躬身接过。

碧玉上前双手捧接,吩咐青萝与人分发, 又转身合十回礼:“奴婢等得此福缘,全赖夫人垂怜,庵中师傅厚爱。惟尽心服侍夫人,以报恩泽。”

“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

云亭目含温光,“天寒地冻,贫僧便不多扰了。”

“有劳师傅。”

碧玉送人出门却未折返,迎上对方不解的目光,主动解释道,“夫人心善,许我等半日清闲,然奴婢等岂可视作理所当然?眼下也该至夫人跟前复命侍奉了。”

早在申时,兰浓浓便以无事不需随侍为由,打发碧玉等府中下人至偏房歇息。她平日虽极好说话,然毕竟是主母,身份尊贵,气度天成,稍敛容色时,那三分与大人相似的威仪便压得人不敢妄动。

主尊奴卑,碧玉等人自是恭顺应下,退避歇息。

然时至晚膳,万无奴婢不近前服侍,反自行用膳的道理。

尚书令府规矩体统森严,云亭听闻并无异色,只合十颔首,却驻足低声道:“施主尽职有心,与浓浓倒是主仆同心。方才贫僧来时,浓浓曾有言托付,道若碧玉姑娘未提便罢,若提及近侍之事,便嘱你不必前去,待令公大人到来再行伺候。”

碧玉抬眸望去,清云庵中师傅皆主清修,不慕尘乐,人人皆是一副清淡寡欲之态,也惟有在夫人面前方露几分温情。

“既如此,奴婢谨遵夫人之意,谢夫人体恤。”

廊外雪声簌簌,自后院步入侧院的石径早已被积雪覆盖,蓬松洁白,杳无痕迹。

正厅门未关合,厚帘垂落,自绸窗透出暖黄烛光,谈笑声隐约可闻。

云亭踏上石阶,收伞置于门前架中,整了整衣袖禅袍,拍去寒意,方掀帘而入。

帘隙开合间,屋内语声倏然一静,如沙尘扑火,骤归湮灭。

素净的圆桌上摆了许多平日罕见的膳食甜点,庵中众人围坐,面上却皆是一片沉寂忧色,偏还要强作轻松,断续说着与神情迥异的闲话。

灯花爆烛,宴时已过半,满桌菜肴几乎未动。云安手捧碗筷,耳中嗡鸣,喉头如堵沙砾,本该出口的话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低着头,眼前那方特为今日备下的蓝底橙花桌布上,正洇开一团不断扩散的褐色水迹,忙搁下碗筷偏头拭面。

眼下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浓浓本就冻伤了身子,落下病根,外头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她能否受得住?药效可曾顺利过去?醒来时可会惊慌伤身?她一介女子孤身上路,可能平安?日后可否顺遂?

云安止不住这些纷乱的念头,一时忧她禁不住风雪病势加重,一时又怕她举目无亲孤单害怕,不知能否安然落脚,更恐她突遭不测。

一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忽又忍不住想,这般不顾她意愿,强行送走,究竟是对是错?

可那人平日将浓浓看得极紧,似今日这般分身乏术,庵中香客络绎之机,实在难逢。

而出其不意,恰是可为之机。

抬头看向庵主,唇齿微动欲言,却又恐隔墙有耳,终是咬牙忍下。

饭桌上听来和乐融融,众人面色却皆是一片沉寂忧惶。惟清风庵主神情沉静,指间盘着念珠,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就近递予身侧一人。

她端起碗筷,语气清淡如常:“天寒物易凉,莫要只顾说话。来日方长。”

那纸条上仅书十一个字。她话音落时,众人已尽阅,惴惴心绪竟真的被悄然抚平。

尽人事,听天命,泰然处之尔。

然矣。既已尽人事,与其杞人忧天,不若为浓浓祈福祝祷。惟愿其安然无恙,余生尽欢——

雪一直下,似是要将前两日未落的份一并补尽。清云庵周遭数里人烟寂寥,夜深雪重,烛影零星。

若在寻常这般天气,唯有风雪的呼哨与木鱼诵经之声交织相应。而今夜,却不闻经声,惟闻欻欻清雪之音不绝于耳。那是尚书令府下人为迎候必将到来的主人,不惧风雪洒扫庭除。

屋中众人默然端坐,闭目凝神。指间念珠偶有微滞,旋即复常,似已将杂念尽数摒弃。

心静便不觉光阴流转,待风雪悄止,万籁俱寂时,一道脚步声自远而近,不重,却步步匀稳,踏雪而来间尽显权势蕴养的从容。

清风庵主睁目,迎上众人虽微慌却犹带镇定的面容。她本是庵中性情最寡淡之人,终年神情如冰封静湖,此刻却罕见地和缓了眉目,唇角一点笑意如春冰初泮,竟予人春风拂面之感。

“阿弥陀佛。既来之,则安之。出去吧。”

众人紧绷的肩背倏然一松,相视之间,脸上不约而同浮起或深或浅的笑意,那是视万物如云烟,无惧亦无畏的从容。

“阿弥陀佛,善哉。”

夜深寒重,覃景尧却负手立于庭外,仰首望天。雪夜阴云蔽月,辉光惨淡积沉。侍卫仆从肃立拱卫,回廊甬道灯火如炬,映亮这一方天地。

门扉轻响,几道稳而轻的脚步声渐近。

闻声可识人数,亦可辨其意。覃景尧闭了闭眸,唇角却扯不动分毫。他半侧过身,明知她不在此,仍下意识去寻那道身影,

落空的目光令他面色愈沉,如覆寒霜。

“囚绑朝廷钦封二品诰命夫人,罪同忤逆,当从重论处。主犯者,凌迟。从犯者,皆斩立决,传首示众。”

话音落时,院外恰有一股寒风刮过,在场之人越发屏息静气,如陷死寂。

庵中众人本已做好坦然面对的准备,可当这冰冷肃杀之势扑面袭来,登时如坠冰窖,亦方知何为坐井观天。

寻常百姓所经受的磨难坎坷,在权势倾轧的残酷面前,如同萤火比于皓月,无可比拟。

即便勉强镇定,未懦弱求饶,面上却已掩不住惊惶。虽皆逃不过一死,然“凌迟”之刑实在过于残忍,光是想像便令人胆寒生怯。

这等酷刑,岂是寻常心性所能承受?

云字辈几人互望一眼,身形不由自主靠拢,似想借此汲取一丝力量。挣扎与恐惧在每个人脸上盘旋。

云安深吸一口气,以冰冷的手轻拍众人安抚。浓浓是她带回来的,因由她所种,今日之果便该是她应受之劫。她无怨亦无悔,只愧对众人受此牵连。

且看眼下阵仗,对方似已知浓浓不见。

难道她们的谋划一直暴露于人眼底?还是此人敏锐如斯?那可曾发现踪迹?浓浓现下是否安然脱身?

云安心乱如麻,却不敢再分神深想。

“我是——”

“令公大人欲加之罪,我等却承担不起。”

一道平静而坚定的话语打断云安,亦令众人惊惶失措的心神倏然一清。片刻后,依偎的身形接连挺直,众人闭目拨动念珠,齐声道:“阿弥陀佛。”

清风庵主朝前几步。正如萤火难与皓月争辉,灯火亦不及白昼,然这通明摇曳的光亮,已足够映亮她面上的镇定从容,亦将对面之形貌照得清晰。

“贫僧等不敢与夫人攀亲,却也有日久养护之情。彼此和乐,何来囚绑一说?”

对面之人身披黑底银纹鹤氅,衣缘绒毛倒竖,靴面颜色前深后浅,发冠润亮如浸水。雪停已有时辰,如此形貌,惟是迎着风雪策马疾驰所致。

清风庵主垂目低首,身形微侧,语声镇静如常:“夫人身染寒症,精力不济,早已歇下。大人素来爱重夫人,想来应不会计较小节,故而我等便未曾前去惊扰。令公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入内一观。”

分明是顶风冒雪快马加鞭赶来,一时未见其人,胸中便如烈火焚灼,恨不能如融去鬓边冰雪一般,将这些不知死活,胆大妄为的僧尼与这整座庵堂尽数焚为灰烬。

怒焰自胸腔蔓至喉头,覃景尧却半分不显急迫,反低笑一声。声色温朗随和,湿发与眸色皆融于黑夜,亦如此刻庵外漆黑寂寥的山野,散着难以名状的危怖。

“如此看来,诸位是执意要与本官作对了。”

云安等人仍垂眸不语。清风庵主亦只念声佛,称不明所以。

“本官与夫人恩爱甚笃,尔等却要作恶强拆,行此倒行逆施之举。口中念佛,实行污佛之事,其心可诛。”

他寒刃般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掠过,字字诛心:“尔等自以为看破俗世,刚愎自用。却不知,浓浓本可与我恩爱顺遂,皆因尔等所为,横遭此劫。”

“自诩皈依佛门,却行阿鼻之业。”

“是你们,害了她。”

语毕,他再不留一眼,墨氅划开一道疾风,径自朝后院而去。

他人虽离去,那无形却逼仄的威压却未减半分。反因方才诛心之语与悬而未决的生死,教人难堪之余更添忐忑,乃至佛心几裂。

云安等人怔愕睁眼,正欲寻庵主,却见与庵中素有往来的近卫同泽一挥手,半隐于黑暗中的一队侍卫瞬息逼至近前。

众人未及发出一言,便被厉喝着押出庵门-

她房中仍留着来时佩戴的首饰,护颈,围帽与外氅,小憩时倚靠的软枕亦随意搁着,鼻息间衣发幽香盘旋未散,一切仿佛她只是刚出了门,随时便会归来。

覃景尧静立环视,喉中溢出一声喜怒难辨的短促气音。倏然,他转身踏出房门,冷声下令:“凡与夫人有关之物,一丝一毫不得遗漏,寸寸搜寻,不许这庵中再留她任何痕迹。”

“去信京兆尹,清云庵众包藏祸心,谋害无辜,即刻查封,着令依律速判。”

“是!”

一行人乘夜而来,又乘夜离去。未几,山上黑烟腾起,然周遭无人居住,又值深夜,竟无人察觉。

不多时,黑烟中隐现火光,如夜兽睁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