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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15334 字 4个月前

人之所求,无外乎权、利、名、财、色。他纵骗她在先,却给了她世人所求的一切,包括爱。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她对他的爱,远不及她那所谓坚持。

抑或,在真相戳破前,她也未必如表现的那般爱他。

若爱得深切,又岂会无法原谅?

究其根本,是她不爱他。

握紧的手背上青筋如蛇游移,实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覃景尧忽地松手,胸膛几度起伏,微阖眸,唇角轻提似笑,随即坐直身,抬眼看她:“如此说来,无论我如何弥补,于浓浓而言,皆是无济于事了?”

兰浓浓心头一跳,直觉捕捉到危险。她喉头轻咽,神情空茫,声音飘忽无措:“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她忽而抬头迎上他,含泪问:“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才能两全?”

低笑声猝然响起,覃景尧抬起右手,神情温柔如诱哄:“浓浓只需爱我,便可两全。”

兰浓浓望向那只手。她知道,只要走过去牵住它,这一关便算过了,

而这,亦正是她预想的结果。

夜至,寒风呼啸声被厚帘阻隔。

白底暖靴一步步踏过满地水渍碎片。

覃景尧抬着的手未动分毫,眉心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合拢手掌,目光上移,将主动走来的女子拉至身前。

他先检查她的双手,经一日一夜药膏滋养,甲肉分离处已见修复,然甲面黏连仍是一片嫩红,正是方才怒摔所致。他将这双纤指拢在掌心暖着,身体靠向椅背,她便不得不倾身而来,膝抵椅沿方能站稳,恍如主动投怀。

五指抚上她的脸,拇指在淡紫色唇角摩挲。他垂眸轻声问:“方才用膳时唇齿可痛?”

兰浓浓双手被锢,俯身仰首的姿势令腰颈绷得生疼。闻言下意识抿了抿唇,却无意作答。正欲重提姑姑们的下落,他已自顾拨开她的唇瓣。

她下意识便要挣扎合唇,却无意撞上他投来的目光。喉头一哽,眼睫颤了几颤,终是将这近乎羞辱的动作忍下。

“比之昨夜好了许多。这几日便委屈浓浓先用些软食,待好了再随你心意。”

唇被合上时,兰浓浓只觉脑中一片麻木。腿侧被人轻轻一撞,膝弯倏地一软,未及回神已跌坐下去。根本未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只牢记着要做之事。稳了稳气息,眼里噙着湿意望向他,涩声开口,

“我姑姑们,到底在何处?”

覃景尧指腹在她隐现的梨涡处流连,低笑道:“浓浓当知,人总要为自己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

“覃景尧!”

兰浓浓俄而大怒,身子却被人紧紧锢住动弹不得。她恨得要破口大骂,却因他下一句含笑的话语骤然哽住,

“浓浓乖乖的,自然一切都好。”

覃景尧看她紧闭着眼,唇瓣紧抿,下颌紧绷,胸前起伏不定,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心头无半分快意,开口时声线却似浸着温存,

“昨日元日,你我夫妻本该欢聚一堂。浓浓出门时亦亲口答应等我来接,却食言于为夫。不知夫人,欲如何补偿?”

自醒来至今,不过小半个时辰,兰浓浓却觉得度日如年。她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等似是而非的纠缠里,按捺住心头燥意,睁眼看他:“你欲如何?”

覃景尧松开手,不再禁锢着她,双臂懒懒搭在扶手上,目光在她唇上游移一瞬,却是笑而不语。

兰浓浓刚直起的身子登时僵在原地,心头强抑的恨怒却再次勃发!

姑姑们下落不明,她心急如焚,他却一而再顾左右而言他!然而这甚至算不得最紧要的——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兰浓浓徐徐开口,随着声音渐扬,眸中火光似要燃起,“这里是庵堂!前殿便供着佛像,是姑姑们清修之地!”

“你这是在辱佛,更是在侮辱我!”

覃景尧却答得从容:“佛家讲求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若你我夫妻能在此重归于好,方是佛祖乐见之事。”

第69章 第 69 章 主动,求欢

兰浓浓愕然瞪大双眼, 显然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惊住,一时结舌难言。偏偏眼前之人还故作一副清白做派,

“当然, 若浓浓不愿,为夫自然不会勉强。”

兰浓浓眼前一黑, 额角突突直跳, 似有针扎般刺痛难忍。

不知是冷得,仰或是怒极,她浑身发抖, 明明衣衫完整, 却觉如被剥去衣物,浑身赤裸, 极尽羞辱。

良久, 她从冰封般的僵硬中动了动, 缓缓倾下身来。两滴清泪凝于瞳中, 倏然坠落。凑到他脸庞轻吻而下, 唇瓣还未离开,便听耳边低笑,

“夫人这般可打发不了我。”

兰浓浓气息一滞, 唇轻离, 复又朝他唇上印去。却听他道:“不够。”

覃景尧听见她呼吸骤然加重, 随即莽撞地撞上来, 却是紧闭双唇,吝啬而毫无章法地胡乱磨蹭。

烈焰般的灼意自二人唇瓣相贴之处迅速蔓延全身, 强烈的酥麻感自脊背猛冲头顶。他喉结滚动,双手已抬至她弯伏的腰际,只需寸进便可圈握那细腰——

指骨紧握, 骨节如峰,青筋暴起,哑声仍道:“不够。”

兰浓浓唇瓣磨得生疼,加之俯身良久腰腿酸麻,乍听他仍嫌不足,竟是眩晕一瞬。

她运了运气,双手攥住他肩头俯身低去,终是启唇含吮,送了去,却在探及的瞬间被狠狠卷裹。力道大得似要将她的舌吞噬。

“唔——!”

兰浓浓刚要挣扎,便觉颊内一松,周遭风平浪静。若非舌根仍残留痛麻,仿佛方才的狂浪只是错觉。她喘着气退开,抬眸望向他,屏着声问:“现在可够了?”

覃景尧未拦她,只低笑一声。嗓音暗哑如将欲大快朵颐的猛兽,自喉间压出的呼哨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如此蜻蜓点水,未免过于敷衍。若夫人觉得够了,那么,为夫自当一切向夫人看齐。”

兰浓浓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头,憋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她深呼吸几次,把心一横,双手捧上他的脸——

她虽早通人事,却皆是被他引领,根本不知如何才能叫他满意。只得回忆着他的动作,寻到他的舌——

可她学得实在笨拙,不过片刻便不知所措,急得呼哧喘气,毫无章法地胡乱扫荡起来。

他却偏偏无动于衷,任她横冲直撞,不回应分毫。这般冷淡,何谈“足够”?

她哪里知道,覃景尧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手心,后颈与脊背酥麻紧绷,滚烫的血液在经脉中突突乱撞。他忍得脖颈额角青筋暴起,仿佛随时将要迸裂,身体更是紧绷至极限﹣-

可还不够。

他要她从此刻起,往后的每一日,都要似这般主动索求。

兰浓浓已覆于他腿上,紧闭双眼,因而未察觉他身上异样。只如初生幼猫般在他唇内反复啃咬舔舐,喉间溢出似泣般的急切喘息。她已使尽手段,他却如泥塑木雕,不给分毫回应。

情急之下,指尖无意识抓向他耳后皮肤,下一瞬,她蓦地被人按住!

眼前天旋地转,惊得她唇齿微张,被人凶悍碾入。那滚烫的唇舌如潜伏已久的蟒蛇,瞬息绞住她的。

兰浓浓连吞咽都不能,喉间发出沉闷呜咽,头向后仰躲,却被他铁臂箍紧。她艰难地将手挤进二人紧贴的胸膛,胡乱推拒,换来的却是腰后更烫更紧的压迫。

晶莹自无法合拢的唇角滑落,舌被重重吮卷已失知觉。喉头因窒息反射性频频收紧,上颚被无意扫过时,她蓦然浑身剧颤,鼻息间挤出一声悲鸣。

眼前阵阵发黑,挣扎渐弱,几近晕厥。

覃景尧略松桎梏,予她唇边一丝缝隙。她贪婪急切地吞吐气息,待稍平复,他便又覆上来,密密匝匝堵了个严实。

二人此刻身形已全然颠倒。她坐在他单腿之上,腰肢深陷于他臂弯间,向后弯躺,却因身后无处支撑,明明浑身无力,一双手仍紧紧抓着他衣襟。

仰着红滟滟的脸,双目迷蒙,承受着他翻覆不休的侵袭与狂浪——

兰浓浓头晕目眩,耳中轰鸣,周身已无一丝气力,双臂软软垂落。她闭着眼偏过头,张唇一下下用力喘.息,耳边隐约闻得人语,犹记未了,极力从雪花般的嗡鸣中凝聚清明,

“便照着这般来,浓浓可记下了?”

兰浓浓短促呵了声,探出舌尖润了润唇瓣,却即刻又复干涸。她顾不得许多,睁眼伸手,虚空抓了两下方攥住他袖口,借力撑身坐起,扭头问他:“够了吗?”

她神志混沌时,覃景尧已命婢女奉上茶水。此刻也不急答,先递杯至她唇边示意润喉。见她乖顺咽下几口,又将那杯她未饮尽的茶水仰首饮尽,方压着气息,沉声开口:“若只是要知人下落,自是勉强足够。若想见面,尚远远不够。”

兰浓浓闻言心中一堵,软着腿踉跄起身走了几步,低头时方惊觉地上水渍瓷片早已不见踪影,灰黑色地砖洁净如镜。

她蓦地浑身一凉,极力不去想方才那番情状是否被人窥见,俄而转身急问:“先告诉我姑姑们的下落。”

覃景尧鬓发已被汗水浸透,颈间汗迹未干,面色镇静如初,唯身上蓦地跳动一瞬,嗓音暗哑,徐徐道出:“栖霞寺。”

兰浓浓一听便蹙紧眉头,连声追问:“姑姑们何时可以回来?”

姑姑们素来清静自在,到了旁人的地界,便是寄人篱下,处处拘束不由人。寻常挂单也需知会客堂,守他处清规,何况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带走?

不知是以何名义,可会遭人为难?

覃景尧好似浑然不觉她心急如焚,慢条斯理道:“众位师傅是修行之人,既知修行有缺,便当潜心向佛。何时六根清净,修佛有成,自可归来。”

言下之意,便是要等姑姑们“知错”,再不擅管她的事,或是她本人“知错”,再不试图出逃,方会放人归来。

兰浓浓心中怒极,水汽未褪的眸中湿意更重,却不得不强自按捺:“我要前去探望。”

覃景尧只颔首道了句“可以”,而后便稳坐原地,再不言语。

有他先前那句话在,兰浓浓既开了口,便已知自己该付出何等代价。甚而从最初主动向他示弱走近时,便已默许要低头妥协。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亦不曾后悔。可事到临头,仍忍不住怀有一丝希冀,

“我们,回去”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他此番是执意要在此地折辱于她,折辱姑姑们清修之地!

兰浓浓恨到极处,却无可奈何。

难堪,抗拒,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屈辱,如在心头坠了千百斤巨石,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终咬牙挤出一句:“明日一早便要去。”

然而覃景尧却仍不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兰浓浓与他对视良久,终究败下阵来。正所谓投鼠忌器,恐怕不过如此了。

她抬脚朝他走去,初始几步如陷泥沼,缓慢而艰难。跨过那段距离后,步伐越走越快,几乎是疾步而至。她撇开眼不去看他,抓起他的手便要转身往内室走﹣-

可座上的男子如山峦般岿然不动,她根本拽不动分毫。

“你——”

“才教与浓浓的话,这便忘了?”

兰浓浓俄然愣住,在原地僵了半晌,忽地转身双手揪住他衣襟,俯身凑去。唇贴上,轻咬一口,身子同时后撤,这才引得他站起身来。

他太高,又冷眼瞧她在这佛家圣地行勾引之事,却毫不配合。她只得紧拽他衣襟踮起脚,唇舌急切,才未在踉跄跌向床榻的路上分开。

足跟绊到脚踏的瞬间,她如释重负,几乎喜极而泣。

覃景尧实则比她更受煎熬。他的手数度在她身后抬起又放下,若非自制力惊人,早在她颤巍巍触碰缠绕时,便已按捺不住。

只是他更深知物极必反,更不舍得在那冷硬桌椅上令她承.欢。

他直起身,予她片刻喘息,却立于床榻前伸展双臂,就这般沉沉望着她。

兰浓浓深吸一口气,双手颤巍巍探向他腰间,解下腰带,而后是外衣、中衣、直至他周身仅余一条亵裤与长靴。

她被那眼见之处惊住,手搁在他肌理分明的腰间,已攥住裤带,却如何也使不出力气拽下。她忍不住想退缩,呼吸沉重急促,唇瓣开合,终未吐出一字。

“为妻者当为夫君宽衣解带,此乃常伦,无甚可羞。”

他声线低哑,似劝似诱,“浓浓未曾习过,日后多做几次,便觉寻常了。”

兰浓浓当真似被雷劈中般怔住。她极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向他,而他眼中深沉的神色,分明在告诉她,这并非戏言。

二人对视良久,她喉间忽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正欲解带时,手蓦地被人握住。耳边传来一声暗哑轻叹,

“这般倔强,可非好事。”

兰浓浓被逼至此,满腹的恨怒、羞耻、委屈,几欲决堤。也幸而尚存一丝清明,未因这句话方寸大乱。

只因他下一句话,显得她方才的动摇何其可笑,

“做该做之事便是。”

到此刻,兰浓浓方明白何为“初折胫骨未愈,复断脊梁”。亦更切身明悟,何为挫折愈烈,斗志愈盛。

她脸上泪痕斑驳,眼底却一片清明。大氅、袄衣、中衣、亵衣、亵裤、小衣小裤,乃至于鞋袜,尽数落地,

周身仅余长及膝弯的如瀑青丝散落身后。

期间她未曾转身,未曾羞怯,更未试图遮掩身躯。脸上亦再无悔辱之色,目光始终与他对视,如寒潭映月,静极,也烈极。

她坦然赤体,抬步朝坐在榻边的人走去。纤纤十指冰凉刺骨,一点点攀上他滚烫的肩头——

脸颊轻挨着他的,厮磨般蹭了蹭,肌肤相贴的刹那,冰凉的身子不禁轻轻一颤。腰身被烙铁般的手掌骤然掐紧的瞬间,——手臂圈住他的肩颈便带着他倒入床榻。

冰冷与灼热相抵,他已蓄势待发,而她仍似干涸的旱地。

兰浓浓仰躺于榻,乌发铺陈身下,仰首望他,收紧手臂将他拉低。唇在他唇边细吮,冰凉的足抬起,踩上他灼烫潮热的膝窝,——轻抬,呢喃着发出邀请,

“来——”

“啊!”

*疼痛逼得她无意识滑下泪来。但这痛楚并未延续,甚而覆着的高大身躯亦倏然退开。她正欲撑身,眼前阴影再度覆下——

她微张唇吸气,身子便自发收得更紧。覃景尧闷哼一声,如遭鞭笞般令他全身绷紧。

他未料她会行此魅惑之举,当真被蛊得一时失智,随着心意撞陷。可她的干涩阻滞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她根本无半分情动。

纵使如兜头浇下冷水,他仍狠不下心伤她。原欲以唇舌安抚,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改了主意。今日已逼她至此,此刻再行此事,实属不合时宜。

他身上汗如雨下,她的手已攀握不住。他攫住她的眼,却不再吻她,一臂筋脉贲张,用尽手段,直至涌出甘霖。

在她的注视中,他直起身,吮去指上甜汁,摁住她,如离弦之箭——

“——!”

兰浓浓从未受过这般力道。若非他紧紧按着,她恐已被*得跌出去﹣﹣

可也正是这般沉重,只一下便让她恍了神。身体自发的排拒,根本抵不过他的速度与力量。

她似半身悬在崖边,被人一次次推下,又拉起。下方是惊涛骇浪,眼前是天旋地转,只能死死抓住但凡能触及到的一切,艰难承受。

猛烈的颠簸令她失了唇齿喉舌的控制,泣音一次次溢出,根本咽不回喉。

屋外守着的碧玉二人闻声,忙示意窗边及院中下人快步离去。直至院门外再听不见动静,方停下候着。对主子们在这佛门净地行此逆常之事,未流露半分异色,连眼神交汇都无,甚而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堂中摔杯碎瓷,还以为要出大事。现下床头吵架床尾和,主子无事,做下人的才最是安心。

庵内厢房的院落,远无法与尚书令府的阔大相比。不足四丈的距离,仅凭一两道门窗,根本隔不住未刻意压低的声音。

并非离得远听不见,而是覃景尧在她难以自持的颤音下癫狂数番,神志甫一清明便封了她的唇,将她诱人发疯的喘.息尽数吞没。

自二人易势后,兰浓浓便彻底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眼前不是一片漆黑,便是如乘舟破浪般的颠晃。偶尔视线变幻,有时是墙上悬挂的经文,有时是窗幔垂下的青色素流,时而是软枕上绣的安息叶纹,或是内侧床架摆着的竹叶净瓶。

屋中长烛从通明至半暗,再至摇摇欲坠。偏她身子凉入骨髓,本能地朝紧贴的热源挨去,如倦鸟归巢,似冻蝶扑火。

她的肘骨、膝骨、腰腿皆已不堪重负,满头发丝大半濡湿。双手因紧抓床架磨得火辣辣地痛,忽被人自后方拦腰抱起,双臂得以暂解,膝头却受力,腰肢被扭转过去,

颤巍巍时断时续的吟哦声戛然而止。

待被松开稍得喘息时,兰浓浓已浑若水洗,身子无意识地轻颤,半睁着空茫的眸子。

她在这张姑姑们备下的被褥之上,在这佛家清修之地,主动宽衣解带,与人交.欢,放纵呻吟。

她的尊严、魂灵,皆在这一场床笫之间,被践踏殆尽-

然而这并非终结。夜有多长,这场堪称折磨的情事便有多长。

纵使她已慜感到稍触即颤,周身肿胀不堪、红痕斑斑,甚而浸血破皮。纵使嗓子已出不了声,唇舌被吮咬得难以合拢,却仍在被示意时,下意识去迎合。

自共浴的情事中归来,屋中已焕然一新。她原以为熬过漫漫长夜便是天明,哑着嗓子微弱地向他讨要见面的承诺,却只换得一句“不急”。

而后,在门窗紧闭却已透入晨曦的房中,在铺了厚软垫的窗下软榻上、在她平日抄经的案前、梳妆的镜台边、书架旁,所有她经留之地,处处皆烙下二人的痕迹。

她在他的强迫下崩溃哭闹,却无力挣脱。若非抵死不从,他连外堂都不肯放过。纵是如此,她已再难直面此间种种,只想立时逃离。

到最后,她已辨不清天色,身子全然失了知觉,只下意识咽下他喂来的粥饭,便彻底陷入昏沉。

第70章 第 70 章 离京,请罪

元月初四, 寅时五刻,宫门洞开,百官入朝。

朝堂之上照例先是一番歌功颂德, 颂天子英明治国,天下太平。一番恭维之后, 天子果然龙颜大悦。继而各部朝臣依次上奏, 国无大事,然琐务不绝。

天子听了片刻便显头疼不耐,只道依律办理, 或命尚书令详处。后闻修渠募兵等事开销甚巨, 好在是新岁首次早朝,天子强捺性子待众人奏毕, 方退了朝。

未久, 百官尚未离宫, 便有御前太监传旨, 道朝中事务均命尚书令决断, 非大事不必面圣。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俱躬身领命。

然一转首,位列前班的官员中便有人忧色隐现。不过三日不朝, 今晨乍见天子, 只觉圣颜较前愈显苍白, 且性情更见焦躁。

天子自登基以来, 素以温厚示人。朝局稳定,托付得人后, 虽因圣体欠安少于操劳,却始终从容平和。

然近两年来,不知是否因龙体每况愈下, 天子渐失静气,一年临朝不足半数,且每闻奏禀便露不耐。

今日燥意尤甚,一个时辰朝会间,天子竟左右换倚十余回。

非是朝臣大不敬,胆敢窥探帝姿,实乃天子动静委实不小。除非躬身埋首,否则前班官员只要站直了身,纵是垂目亦能余光瞥见。更何况百官启奏时出列叩拜,更是看得分明。

御史大夫兀自拧眉独行,忽闻身后有人低语:“方才那传旨太监身上药味浓重,圣上莫非又幸术士之宫?”

“只望那些高人能炼得好丹,服之圣体康健,也算不枉。”

“是极是极。今岁雪大,西北尤甚,只盼早日开化,莫误了修渠大事。”

“大人无需过虑。方才钦天监不是奏称,观天象今岁西北无灾?且将修渠定于去岁,亦是经各位监正数番推衍方得吉年。此事,定无大碍。”

说话二人聊着从一旁走过,御史却脚步渐迟。

是了。

自去年伊始,天子便延请高僧道人入宫授长寿之道,更不知从何处招揽术士,兴建宫室,赐金送药以炼寿丹。

自六百多年前靖朝光佑帝始,服丹求长生之风便盛行开来。然肉体凡胎,岂能凭丹药得道?殊不知数百年来,服丹者众,却无一人得证长生,反不乏暴毙之说。

只是位高者往往傲慢,总以为自己得天独厚,而未果之人福薄,故屡试不止。当今天子俨然亦寄望于此,遂疏于国事,一心求术。怕只怕眼下这易躁之症,便是服丹所致。若果真如此,岂非有历朝国君暴戾之患?

太子尚幼,天子亦非绝艳之才。而尚书令一人势大,今又娶妻甚爱,诞下子嗣恐不远矣。

若此,主弱臣强,恐是国朝危矣啊!

“令公大人脸上好似又有伤,看起来可不似磕碰所致。有道是君子颜面为重,令公大人惊才绝艳,唯独齐家一事遭人诟病,真乃白玉微瑕,实在可惜。”

“圣人言,娶妻当娶贤。妻贤则家宁,诚不欺我啊。”

“好在使臣已归,若不然令公大人这般模样代天子示威,方才是有碍国威。”

“诶,诸位大人,与其说这些无用的,不若下职后去茶楼小聚?鄙人假日里得了件稀奇物件,敢请诸位一并掌掌眼如何?”

“哈哈,好好好!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身后官员三三两两越身而过,不时有人朝御史颔首示意。然御史耳闻这些人全无忧色,只觉满眼荒唐。

这些朝臣,哪一个不是科举擢第,名列前茅的经纶之士?如今却怕是早忘了为官初心。

他一面心觉众人皆醉我独醒,一面暗忖这些警示可寻何人共商。脑中转了一圈,知己虽多,然真能托付社稷之谋者竟无一人。贸然提及,必招致杀身灭族之祸。小官谋之无用,高官恐反嫌自己多事。

他摇头出宫,往衙署而去。待至案前坐下,暗叹自己不过一介人微言轻的御史,何能妄议社稷大事?

遂以此为念,取过公文,将忧思抛诸脑后——

王世衡出宫后与同僚拱手作别,乘车至兵部。刚下马车,便见本该在家中休假的儿子一身劲装迎上前来。他目露疑虑,余光瞥见其身后随从牵着的骏马与行囊,不由一怔。

举目扫视周遭,他挥手令随从留步,瞥了眼儿子示意其跟上。行至兵部大门旁僻静墙下,方皱眉问道:“你离家日久,你母亲祖母日夜盼归。这才回来几日,又要离去?”

王世衡为官多年,心思敏锐,眼神一动便生猜测:“你实话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英焕闻言扬眉一笑,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原有的少年意气,朝父亲拱手一揖。抬臂垂放之间利落自如,全然看不出左臂曾受重创。

“父亲容禀,家中虽好,难免安逸。儿子近两年自觉历练有成,已非吴下阿蒙。如今既领差事在身,自当为朝廷分忧。且此行非独往,尚有几位同僚与我一同归京。且来时受同僚托付代为探望亲眷,因归期紧迫,未及一一走访。今日启程,正可履约代为致意,应能于新岁前将诸位同僚之家思带到。”

王父未只听他片面之词,一双利眸细细审视其神情,眼眸与身形姿态。一个人有无变化,是好是坏,在至亲眼中最是分明。

儿子此番归来,与两年前大不相同,便与信中执笔之人亦有些差异。府中女眷心疼他性情变得这般沉稳,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方磨炼出来,因而这几日嘘寒问暖,裁衣煲汤,或拉着他反复问询,垂泪怜惜。

然王父身为一家之主,对儿子如今这番蜕变倒是乐见其成,甚觉欣慰。从前虽无大过,却过于轻飘,终日玩乐,尚无担当一族荣辱之心力。

字迹如人,信中言辞虽见长进,然元日次日凌晨回府乍见之态,目光坚定,举止沉稳,言之有物,俨然已初具嗣承家业的气度。

惟其如此,他所言方算掷地有声,令人重视。

此刻,王父未从他身上察觉异样,听其所言句句在理,便抚须颔首:“人无信则不立。此番归京紧急,事出有因便且作罢。日后若与人有约,必不可延误。”

他抬起头,儿子已长得比他更高,身躯健硕,看似已能顶风挡雨。至此时,目中只余一片疼爱与克制的不舍,

“原以为此次你可在府中过年此事可与你母亲,祖母,及你姐姐说过了?”

王英焕迎着父亲赞许的目光,胸腔忽如注入暖流,灼得喉头哽塞。同时,亦更坚定心中所念。

他点头一笑,再次抱拳:“儿子来寻父亲前,已向母亲与祖母禀明原委。姐姐处因时不我待,儿子已修书一封,请母亲派人代为转达。此番与父亲拜别后,儿子便即刻出发。”

说罢,他忽地后退一步,撩袍跪下,仰头神情郑重冲父亲道:“此去之后,儿子已下定决心,无朝中旨意,家中无大事,便不再擅离职守。儿子既有幸参与修渠此百年功业,自当兢兢业业完成使命,风光归来。”

“此番离家在外,方知父亲肩负之重。从前儿子轻浮无知,累父亲,母亲与祖母费心。此后必以振我王府门楣为己任,不堕父亲威名!”

儿子志向高远,壮志满怀,身为父亲,王父只有满腹欣慰,势必全力支持。之前顾惜他长途跋涉,妻子与母亲又将人霸占,以致父子二人直至临行前方得交心。

王父连连点头,忙将儿子扶起,连声道“好”。只是想到儿子此去不知何日方归,部中休假三日亦积下诸多公务。他身居要职,一举一动为人瞩目,自不可擅离职守为儿子送行。

眨了眨眼,强压下眼中酸热,他如同自己当年远行时父母所为那般,为儿子掸去肩上浮尘,整了整衣襟,轻拍其臂,最终只道一声“好!”

“且放手去做。为父在此静候我儿凯旋,光耀门楣!”

目送父亲入了兵部大门,身影再不可见,王英焕方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上马,引众人往城门而去——

此时刚过辰时,京城九门已是车马络绎。幸而今日天晴,官道积雪早被扫净。几辆檐下悬着“王”,“付”字牌的鎏金马车徐徐停作一列。

王英姿将女儿交予贴身婢女,嘱咐莫受风寒,便披上大氅下了马车,朝最前方那辆规制最重的褐木马车走去。

王母与王老太君得知她来,忙唤人上车。

“你才出月子几月?不在车中看着女儿,这般冷天跑出来作甚?仔细受寒落了病根!”

“我外重孙女可好?车里够暖否?这般天气,偏带她出来作何?想为舅舅送行,日后机会多得是。”

王英姿却未上车,只立车窗边隔着一道挡风厚帘说话:“母亲还不知我身子?早大好了。且我穿得厚实,披风风帽俱全,连脸都护着,不碍事。”

又回祖母话:“祖母放心,您外重孙女有婢女细心照看,正睡得香,冻不着。再说我自生了她便未分开过,车上暖和下人周全,与其留她在家,不如随我同来送行。”

“看时辰父亲已入部衙,英焕应也快到了。我提前下来走走,省得一会仓促下车受寒。”

车上婆媳二人说不过她,便不再多言,转而絮叨早知英焕这般急走,该与他相看媳妇。又说起近来哪家女儿容德出众堪为佳妇,如他年岁的公子少爷皆已娶妻生子云云。

王英姿在外头听着,心里却不由一沉。英焕当日仓促离京,便是因觊觎了不该觊觎之人。姐弟二人虽有通信,到底不便深谈。此番他归来突然,她亦无机会单独相问,不知两年过去,他心中是否已然放下。

未几,几道马蹄声自城内驰来,倏忽间疾停于车队旁。

“大姐?”

王英焕翻身下马,大步来到悬挂“王”字牌的马车旁,锐眸扫过车外一张张面熟的脸,先是对站在外面的姐姐拱手一礼,而后快步迎向正被下人搀扶着下车的祖母与母亲。

“祖母,母亲怎亲自来了?眼下天寒地冻,若因送我使您二位受寒,英焕万死难辞其咎!”

王母看了眼不远处整装待发的几人,知不宜耽搁,偏头示意。王府随从忙将车队后方一辆马车驱至近前。

“你今日方说要走,仓促间来不及备齐,只收拾了些日常用物。你无需担忧行程,车夫是府中老手,马也是挑的耐力好的,让他随行将东西送至,便会自行返回。”

王老太君亦在一旁温声道:“此去不知何时方归,这些皆是家中一片心意,莫嫌麻烦推辞。西北物资匮乏,你在那儿必是吃苦。既回了家,断不能叫你空手而返。听话!”

王英焕无法,只得收下。

路途遥远不宜久留,且祖母年事已高,姐姐产后未久,便是母亲一介柔弱女子,亦不宜在此严寒中久待。他连声承诺必会勤写信件,请三人速速回车上避寒。

婆媳二人恐他牵挂,遂被簇拥着回了车厢,仍不住嘱咐缺什么便写信来,或让随从采买,万不可在吃用上委屈自己云云。

王英焕一一应下,亲手合上车门,落下厚帘,又立于东侧为姐姐挡着寒风送其回车。

王英姿刻意放缓脚步,见左右无人,方盯着他双眼低语:“此番可都舍得了?”

身旁沉稳的脚步未见停顿,那双再不复跳脱的眼眸直直回视,语气轻松却坚定:“大姐如今已为人母,我亦担着朝廷要职。而今方知,与百世功业,加官进爵,家族兴衰相比,儿女情长难免浅薄。好叫大姐放心,待弟弟下次归京,说不得便是携妻带子。到时,大姐莫要吝啬体己,须为我儿女备份丰厚见面礼才是。”

王英姿定定凝视着他,目光如镜,似要照进他心底深处。片刻,她眉间微澜平复,缓缓颔首言好。

家人送行,本该是送远行之人。然王英焕执意不肯让女眷们在雪地目送,三人顾及已耽搁他时辰,便不再争执。

横竖该嘱咐的都已嘱咐,遂命车夫调头。

直至马车被城中往来行人遮住身影,王英焕方动了动似木桩般的身躯,倏然转身戴上面罩,朝已上马的几人颔首示意,旋即跃上马背。

疾速打来的寒风凛冽刺骨,然再冷,亦冷不过这几日如影随形的胆战心惊。

幸而天公作美,直至奔出数里,亦无人相拦——

皇宫,长生殿内。

龙椅上的天子毫不掩饰赞叹之色,与殿下端坐之人叙话:“此丹朕服之确有奇效,醒神延寿不在话下。龚仙师言此番能成丹,一乃修渠之策福泽苍生,功在万代。又逢元日之吉,国运汇聚于皇宫所致。只可惜似这等借国运成丹之事,恐难再得。故这五粒延寿丹,便是举世难再的宝物。”

“这些年你为国效力,为朕如臂指使,功劳甚大。便赐尔一枚延寿丹,以资嘉奖。”

覃景尧当即起身,先躬身谢恩,而后恭谨推辞:“圣上为国运所衷,方得仙师成丹,此乃上天赐予圣上之无价珍宝。臣受圣上教导扶持,理应为圣上,为国朝效力。”

“此丹本该圣上独享,臣纵蒙厚爱,亦绝不敢受上天所衷之物,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他态度恭谦,神情真挚,然无意瞥向丹药时那一瞬的渴望亦非作伪。

天子目虽浑浊,却因服丹精神矍铄,将他这番作态看得分明。满意之余亦觉其言在理。

此丹乃国运汇聚所出,一介臣子确难承此福分。且一枚丹可延寿五年,五枚便是二十五载。如今想来,要将五年寿数赏出,实为不妥。

“你有心了。既如此——”

天子沉吟片刻,命大监收起丹药,吩咐道,“将元日朝见时那些番邦小国的贺礼装整,一并赐予尚书令。”

说罢扭头朝又欲推辞的男子摆手:“不论君臣之别,辜砚亦要唤朕一声姨父。朕视你如半子,赏些财物再应当不过,莫再推辞。”

忽又想起什么,添了一句:“如今朝中诸事你需多多费心。今年或明年,你且去西北看看云泽渠修得如何。待渠成之日,朕要亲至,祭天地祖宗,谢国运。”

“你姨母如今因你娶妻一事,尚心结难解。前日又未入宫,已是念叨数遍,朕的头都被她念痛了。你也将近而立,既已娶妻,当早日诞下子嗣。若得麒麟儿,日后可如你一般,成我国朝栋梁。”

“好了,你且去皇后那里吧。”-

元月里正是雪季。

前一刻尚晴空万里,下一刻便乌云蔽日,雪花纷扬。

宫侍于前方两丈引路,黑色银丝鹤氅裹住男子峻拔身躯,走动间大氅翻起,深紫官袍微露一隙,徐行于漫天飞雪之下。

转过宫墙,途经扫雪的宫奴,巡守的禁军,待转入后宫宫道,覃景尧忽而开口,簌簌落雪声压在鹤面油伞上,亦将话音敛入其中。

“府中可有消息送来。”

亦步亦趋撑伞的宫侍答道:“回大人,尚无消息送来。”

黑色官靴步履微顿,旋即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两刻钟后,至懿德殿。此番却未如往常般有宫人迎出。

覃景尧并无意外,依规矩请宫门侍入内通报,而后便于漫天大雪中安然静候。

懿德殿殿门大开,凛冽寒气灌入殿中,未至内殿便被中央一樽双人合抱的巨炉融断。宫中管事嬷嬷转首望了眼殿外,躬身向凤榻上的皇后轻声道,

“尚书令大人风寒未愈便急急归京,今日又逢大雪。寒从足起,若再久候雪中,恐病情加重。”

“娘娘与大人情同母子,若大人真因此病重,到时娘娘又该忧心难寐。奴婢斗胆,不若先请大人入殿说话。届时如何责罚,还不是全凭娘娘心意?”

郭皇后手中的茶盏捧了半晌,亦未见底。闻言,方不紧不慢抬眉朝外一望,哼笑了声:“嬷嬷莫替他说话。毕竟,这染风寒之人,还指不定是哪个呢。”

鹅毛大雪几乎落成一道镂空白幕。宫人刚扫过的青砖又覆上厚厚积雪。

白底金边牡丹釉面的茶盏被递了出去,优雅语声徐徐响起:“叫人进来吧。”

大雪纷扬,宫人不及清扫。况皇后仁慈,待下宽宥,此等天气亦不苛责。待皇后宫中大宫女来请时,覃景尧脚下积雪已攀至靴面,大氅边沿缀满冰凌。

他迈步跨入宫门,行至殿前由宫人掸去身上积雪,解下大氅交与宫人,方展袖入殿。

行过暖炉,至凤台一丈外驻足,躬身作揖:“辜砚拜见姨母,愿姨母长乐无极。”

郭皇后被他周身寒意扫到,眉心微颦,也顾不得再端架子,摆手赐座,便命人速奉热茶暖炉。方略带愠色道:“伺候的下人怎么做事的?雪势这般大,连个手炉竟都不备?”

这是暗指他有用苦肉计之嫌了。

覃景尧将一盏热茶饮尽,接过暖炉,又起身一揖,笑道:“元日未能入宫亲贺姨父姨母,原是辜砚之过。却是我小人之心,度姨母若谷胸怀,忧我风寒未愈。此番热茶暖炉,辜砚委实愧受。”

一番话知情识趣,不见半分当朝尚书令被晾雪中的怨言。

郭皇后心头那点不快原就不剩多少,现下方算彻底消弭。

“你是姨母看着长大的,岂会不知你的性子?快快坐下吧。”

覃景尧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三指厚的紫檀木盒,递与一旁宫女,方回身落座。

“此番回京,亦将为姨母与太子求得的菩提珠串带回。此乃大报恩寺主持无为大师,取寺中菩提新果,每一枚菩提子及其上经文,均为大师亲手琢制,并供于佛前四十九日。此珠已具佛性,常佩可静心安神,得佛法护身,保平安康泰。”

宫女已启开盒盖,只见一大一小两条金丝坠穗的菩提手串,以金绸为衬,并排静卧。

幽幽佛香扑面,一股清心宁神之气拂来,令人不自觉神色舒缓,心境祥和。

郭皇后见之生喜,当即取出捧在手中细细抚看,爱不释手。而后褪下腕上红木佛珠,将新珠戴上。此刻脸上喜色,说一句喜上眉梢亦不为过。

郭皇后自然是信佛的。自潜邸时知夫君体弱,她便请佛像,抄佛经,为天子祈愿康健。日久天长,竟成了真心礼佛的信众。

后天子登基,夫妻二人亦曾将此事归功佛祖庇佑。自此,凡遇难决之事,她便诵经拜佛,故这些年前朝后宫纵有风波,她皆可静心以待。

只是天子近来弃佛求丹,思及此,郭皇后心头一沉,脸上笑意亦淡了几分。俄而又释然展眉,看向右下首正欲开口,忽目光一凝:“你近前来。”

覃景尧心中一动,依言起身行至凤台前,笑问:“不知姨母有何吩咐?”

郭皇后却未答话,只微微前倾,抬手朝右一指:“你扭过头去。”

然覃景尧此次却未依从,亦无意遮掩,大大方方道:“姨母若是问我颈上印子,我现下便可回了,此乃是夫妻密事,还请姨母勿要见怪。”

话音刚落,便闻一道拍案声乍响!

殿中宫人应声跪地,近前服侍的嬷嬷与宫女忙连声请息怒,一面有条不紊取来药膏,扶请皇后坐下。

覃景尧亦躬身口称:“姨母息怒。”

郭皇后原已对他那妻子不再追究,甚至心生松动,欲叫他今岁宫宴携妻同来——

“都退下!”

殿内宫人立时鱼贯而出,连贴身宫女嬷嬷皆未留。待只剩姨甥二人,郭皇后倏然起身步下凤台,指着他颈上伤痕冷颜怒斥,

“上次你被掌掴,今次更是划伤!她想做什么,谋杀亲夫不成?!”

“你执意娶一介孤女为妻,便该教她懂得为妻本分,命妇之责!内需操持中馈,打理府务。外要仪端礼备,周旋得当!”

她既嫁为你妇,蒙受皇恩,忝居二品诰命之尊,一言一行皆关乎你之颜面,朝廷体统!自当明辨何事当为,何事绝不可为!而非一次次恃宠而骄,妄自尊大,竟至打杀夫主!”

郭皇后鲜少如此动怒,亦未见过这般粗野大胆的女子。偏偏素来睿智之人似昏了头般一味维护骄纵,纵得那女子一次较一次放肆!

彼之夫君,毫无敬畏!堂堂上说了,说打便打,说伤便伤!

此等女子,当真是——

郭皇后又朝他伤处皱眉一扫,甩袖行至凤台旁的红木宝架前,开启一扇小门取了只青绿小罐,返身朝他臂上一按,旋即回座。

再开口时,语气虽仍厉,却明显缓了几分:“纵是你强娶于她,然你二人既为夫妻,婚后你待她万千独宠,费尽心思,举世难见。便有再大怨气,便是一颗石头也该捂化了!”

见下方那峻拔如松,长身玉立的外甥自始至终面色未改分毫,郭皇后便知,自己这一腔急火全作了无用功。

郭家虽无高官,然家风清正。家中嫡庶三房并旁支族亲,从未出过这般痴情种子。倒是在潜邸时,常闻世家妇人明贬实夸,说什么管教不好家中子弟,不够上进,眼光挑剔操碎心云云。

太子尚幼,端方听话无需多虑,辜砚亦沉稳持重二十余载,直至今日,方教她体会何为儿大不由人。

上座终究是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姨母。那一声无奈叹息,覃景尧不好置若罔闻。他将药膏收入袖袋,拱手一揖,便踱至茶案前振袖斟茶,而后双手托盏回到凤台前,抬臂奉上:“请姨母息怒。”

举臂约有三息,茶盏方被接去。覃景尧起身抬首:“姨母所言极是。千错万错皆是我的不是。我必自省己身,外辅国政,内齐家室,亦叫姨母再勿因我之事气怒伤身。”

然他话音刚落,便闻一声冷哼自头顶传来:“到此刻你竟还在维护!那女子到底给你使了什么迷魂药,叫你昏头失智至此?”

“也罢,你如今位高权重,又已成家,我是管不了你了。只长此以往,家宅不宁,你何以安心处事?”

郭皇后提声唤人入内,吩咐取来一只描金匣子递与他:“你二人成婚已有些时日,新妇总不与各府往来,如何习得人情处事之道?这匣中所收,是近来京中诸府邸宴饮的请柬与程仪旧例。你且带回去,以她如今的身份,不拘是设宴待客,还是赴席周旋,皆可从中揣摩学习一二。”

“多与人走动,听得多了,见识广了,心境自然开阔。”

覃景尧接过匣子,躬身谢过,又道:“当日虽蒙圣上朱批诰命,终究仓促。冠服虽已赐下,却尚未行册封之礼。姨母身份尊贵,德望深重,届时还需劳烦您代为主持册封赐宴,以全礼制。”

他略顿一顿,笑意谦和:“说来惭愧,姨母与内子至今未曾相见。此次正可借机一见。内子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恭顺,姨母若见,定会喜爱。”

至此,郭皇后方回过味来。

怪道他今日任凭责难,原是意图在此!若非涵养所致,她险些气笑出声,这竟是逼她为那女子作脸撑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