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紧闭的卧房内忽传细微窸窣声响。上首闭目抵额,神情隐在阴影中的男子倏然睁眼。
几乎同时,门前婢女应声轻叩而入。
床帐勾起时,兰浓浓仍侧卧未起,只瞥了眼屋内烛光,声线绵哑开口:“他回来了吗?”
碧玉心下一惊,为她这般不带半分愤恨与激动的平静语气,不由抬头望去,却见她气息平和,身形松缓地卧着,眼帘半阖,目光里带着睡后的慵懒风情。
碧玉喉头不自觉收紧,垂眸轻声道:“回夫人,大人未时末便已归来,知您安睡,一直在外间等候。可要奴婢此刻请大人进来?”
“不用。”
兰浓浓眨了眨眼,摇头婉拒搀扶,手臂微撑,略显迟缓地坐起身。已长过膝弯的青丝随之蜿蜒,旖旎曳于身后。一袭雪色寝衣,衬得榻间微暗光影中,宛若这方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她素来体寒,纵是屋内温暖如春,脚下仍须套上厚袜,趿着软底绣鞋。
碧玉二人欲侍候更衣,兰浓浓却摇了摇头,指尖轻指向衣桁上那件粉白披风。二人会意,一人轻托起她的长发,一人快步取来披风,悉心为她系上。
兰浓浓略作漱洗,便散着一头青丝,缓步出了卧房——
作者有话说:1出自《心经》
第73章 第 73 章 吻我
她步履轻缓, 落在目光紧锁于她身上的人眼中,每一步都如仙子凌波,步步生莲。待她款款行至眼前, 他竟连呼吸都一时忘却,直至怀中蓦然被一具温软馨香的身子填满, 那双纤柔手臂已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背。
覃景尧浑身一震, 喉头几番滚动,强抑下涌至唇边的闷哼。掌中手串将坠的刹那被他猛地攥紧,随即抬臂, 以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深深拥住。
十指分按于她腰肢与肩胛, 寸寸收紧。
他唇瓣微启,欲言语却觉喉间干灼如焚, 竟一时失声。
怀中人却恍若未觉, 馨香发顶在他颈间轻蹭, 语声绵懒:“你忙完了吗?”
覃景尧胸膛剧烈起伏, 低哑应了一声。兰浓浓这才仰首望他一眼, 又慵然垂首,阖目轻喃:“我好困,你陪我一起睡吧。我一个人睡, 很冷。”
“”
覃景尧未言语, 身躯却骤然绷紧, 霍然起身将人稳稳托抱入怀。衣袂翻飞间, 几个大步已至榻前,却未将她放下, 只扶坐于床沿。
喉结滚动,眸光如炬紧锁她的双眼,哑声问道:“你可知, 自己在说什么?”
兰浓浓抬手解下披风,随手丢在一旁的凭几上,随即勾住他的腰带向后仰倒。在他俯身靠近时,她抬手环住他的腰,依偎过去,闭眼轻声咕哝了句莫压着我头发,便气息匀稳地沉入梦乡。
独留覃景尧被她这番柔顺姿态撩拨得欲. 火焚身。软玉温香就在怀中,她主动贴近,毫无防备。
他熟知她身子的每一处,知晓吮吻何处能令她顷刻溃防,吟哦失守。更明了触碰哪一点,可引她颤若春雨,敛如沼泽,携她共赴云雨之巅。
而此刻,这一切皆在他抬手之间。
青筋盘亘的手掌缓缓覆上那腰际,指尖游移而下,倏地将纤细腰肢全然笼入掌中。她似觉不适,身子微微一动,他掌心本能抬起,又落下,虚沿着脊线轻抚至背,一下下规律轻拍,直至怀中身躯渐渐松软,也未曾停歇。
良久,方收手,将她乌黑的长发细细铺展于枕畔,继而展被将她密密拢住。
府邸上方的琉璃顶将风雪隔绝于外,莫说深帷床榻之内,便是立于庭中,也听不见多少落雪声。
覃景尧紧拥着她,目光灼灼,寸寸流连于她的睡颜。
她的呼吸轻浅而匀长,如府外簌簌落雪,入耳只觉满心宁和。他抬指,在她微露的侧脸上细细描摹,忽而唇角轻扬,她曾说的,听雨听雪的意趣,大抵便是如此吧。
帐外烛光渐明,怀中人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蜷缩的身子徐徐舒展,埋在他胸前的小脸如猫儿般轻蹭几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餍足般的叹息。
下一刻,她睁开眼,怔愣片刻,忽而仰起脸来,目光寻到他的。淡色唇瓣微扬,绵哑的嗓音随之响起。
“什么时辰了?”
言语间那般自然而亲昵,仿佛他们始终恩爱如初,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寥寥数字,却如裹着炽焰砸落心口,烫得覃景尧几乎失态。他屏息数瞬,方压下胸中暗涌,却仍绷紧心弦,眸光紧锁,不肯错过她脸上丝毫变化。
“酉时初,将至晚膳时分。浓浓醒得正好。”
兰浓浓闻言收回手,轻捂胃部,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便推推他:“那快起身罢,我好饿。晚膳有什么?我还需忌口么?”
覃景尧未料她清醒之后,仍这般若无其事地与他亲昵低语。他被她这不循常理的招数击得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抑或,是他不愿打破这片刻珍贵的温存。
只得如她手中的提线木偶般,一个指令便一个动作,扶她起身,为她递衣,在她更衣时轻托长发,终是由她牵着手,一同踏出卧房。
兰浓浓如今格外珍重身子,净手后便先要了一盏养身汤羹。待温热的汤水稍稍抚慰了五脏庙,她才察觉他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不由一怔,脸上神色倏然转变。
覃景尧正暗自握拳,心弦紧绷,却听她语调扬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难道你真要等我服侍不成?”
不待他回应,兰浓浓已放下碗筷,转身正对他,绷着脸肃然道:“你此刻便说个明白,可是真要我从今往后用膳时为你布菜,起身前为你更衣提履,上朝时送至门前,回府时迎至阶下?你说东我便不能往西,你道一我便不可说二?”
屋中婢女早在他眼神示意下悄然退尽。覃景尧一时被她气势所慑,慢了半拍,方谨慎含笑:“浓浓是吾爱妻,合该养尊处优,安享富贵。这些琐事,自然不需你动手。”
兰浓浓却不受他轻描淡写打发,冷哼道:“如今倒改了口,先前说那话的难道是旁人?”
见她欲借题发挥,覃景尧当机立断起身至她身旁,执起公筷,挽袖为她布了一箸她素日偏爱的甜咸点心,又盛了小盅鲜鱼烩奉至面前,俯首做小道,“是为夫大言不惭,还请夫人宽宏大量,莫与我这俗人一般见识,饶过这回可好?”
兰浓浓似心头痛快,面上便透出几分得意。眼尾扫过他托碗的指尖,又仰首细审他神情,似要辨他话中真伪。
覃景尧也不催促,好脾气地捧着碗盏,做着侍从活计,面上仍漾着她从前最痴迷的清雅笑意。
如此晾了他约莫十息,一双纤纤玉指才纡尊降贵接过汤盅。
覃景尧心下一松,却未归座,反将袖摆又卷高几分,执起公筷含笑道:“今日为夫便当一回夫人的布膳使。夫人目光所向,为夫莫敢不从。”
兰浓浓未应声,眉梢眼角却已藏不住笑意。慢条斯理用了两勺鱼烩,便推到一旁,毫不客气地使唤起来,
时而望望最远的菜碟,尝一口不合口味便挑剔推开。时而看向右侧,待他夹来又说不想吃了。直将满桌菜肴指了个遍,也将他使唤得团团转,分明存心折腾。
直至吃得撑了,才意犹未尽地收手,不情不愿松口:“这回便算了。若再有下回,我便与你和离,另寻个不需妻子伺候的夫君去——”
话音刚落,下颌便被蓦地托起。方才还笑意温润任她差遣的男子,此刻面沉如阴云压境,眸中厉色翻涌:“夫人放心,为夫必当引以为戒。但浓浓也需谨记,方才那般话,绝不可再有下次,可明白?”
兰浓浓只觉脖颈被抻得难受,抬手便去拍他手腕,对视的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挑眉瞪他:“只要你不犯,我自然不说。你何时惹我不快,我便何时再提!总之若再叫你听见,定是你有错在先!”
又蹙眉嗔道,“不许这样托我下巴,脖子疼,快松手。”
覃景尧松开手,看她气鼓鼓揉着脖颈瞪来,那神态竟似回到他身份未明时的娇蛮,心下虽喜,却更涌起一阵拿捏不定的无措。
他坐回椅中,目光仍锁在她身上,暗忖她态度何以转变至此。一日前二人尚是强扭的瓜,眼看要成怨偶。今日她不过见了些人,睡了一觉,竟似前嫌俱消?
他从她性情入手推敲,往日处事原则,与僧尼的情分顾忌,甚至换位思量,却觉任何一种情形都不该是眼前这般。
既然想不通,索性直言相问。真话假话,总有迹可循。更何况这般被人牵制之感,他实在不喜。
“我原来身强体健,登山跑步都不在话下,如今与你成婚,反倒成了个病秧子。”
她忽来的控诉,将他已到唇边的问话堵了回去。
覃景尧放下银箸,敛去眸中异色,再抬眼时眉宇间尽是疼惜:“是我不好,未曾将浓浓照料周全。你放心,我定让莫畴为你调理妥当。只是——”
他取过温巾拭了唇指,牵起她的手缓步走向北侧小书房。
房门被鞋跟轻叩合拢,直至书案旁他才驻足,眸光深沉地看她:“往后,再不可任性乱跑。”
兰浓浓心头微动,鼻尖轻皱哼了声,别开脸不情不愿道:“你是执棋国手,我便是局中一枚棋子,纵落得再远,又何曾跳出你这方棋枰?再说令公一怒,庵堂皆焚。你这般威风,我哪还敢乱跑”
覃景尧微眯双眼,忽而握住她的腰轻轻一举,将她安置在书案边坐稳。双臂撑在她身侧,俯身与她平视,高大身影全然笼罩下来:“浓浓当真因此才转变至此?”
他逼近得太甚,强烈的压迫感如密网罩来。兰浓浓本能后仰闪躲,腰后却被大掌稳稳托住,反被带着更贴近他。
“凑太近没法说话,你起开!”
她双臂交叠抵在他肩头,腰肢受制,肩颈仍向后仰,整个人几乎弯成一张反弓,气急瞪他。
她未经严训,难控身体本能反应,心中真实念头自然也藏不住。
覃景尧扶她坐稳,依言松手,却长臂一伸将太师椅拎至案前,坦然落座。他双腿微分踏地,背靠椅背,双臂轻搭扶手,虽位置稍低,通身从容气度反倒像在审她站立。随即掌心向上示意,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请浓浓不吝赐教。”
兰浓浓似未被他气势所慑,只觉这般悬坐吃力。本想挪去案后主座,又思及若仰视他难免落了下风,转眼瞥见先前闲时拼装的猛虎摆件,索性转身取来搁在身侧。半尺高的木虎恰可作凭几,臂肘轻搭其上,高低正相宜。
覃景尧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兀自忙碌。
兰浓浓双脚交叠轻轻晃动,全身大半重量都倚在那木虎上,体态松弛,神情恬淡,俨然一副从容姿态。幸得工匠用料扎实,做工严谨,那木虎承着她依旧稳如磐石。
“今日我与姑姑们说的话,你想必都已知晓了。”
兰浓浓似是随口一提,也不待他回应,便自顾自说下去,“正如我方才所言,你强我弱,悬殊若天堑。我便是绞尽脑汁,也难逃你耳目。况且此番,我已受够了教训。”
说到此处,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唇瓣轻抿,似是不愿回忆般微偏过头。几息之后,方转回脸来,
“况且,你终究未曾伤害姑姑们。我如今正值韶华,往后尚有数十年光阴要过。既然所求注定无望,不如及时转念止损,起码我能选择往后要以何种心境度日。”
她眸光清亮,如浸寒泉,“我不要郁郁终生,我要痛痛快快,从心自在地活。”
兰浓浓忽而抬起眼帘,乌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向他:“只要你能真心待我,事事依我,顾我,护我,往后,我们便好好过罢。”
话音落定,小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久到兰浓浓渐觉不安,眉心微蹙,几欲垂眸思索后策时,那始终沉默的男子忽地挺身欺近。
他自下而上望入她眼底,下颌紧绷,喉结轻滚,只吐出两个字。
“吻我。”
第74章 第 74 章 书房中/已替换
兰浓浓抿了抿唇, 居高临下地摇头。在他目光转沉的刹那,轻声坚持:“你尚未应我。若做不到,便不行。”
覃景尧低笑一声, 哑声道:“好。”
他正欲再度索吻,眼前忽地一暗, 甜香拂面, 高坐案上的女子已俯身而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柔软的唇瓣轻轻相贴,若即若离如蜻蜓点水。直至那湿润的舌尖羞怯探出,
不过稍稍试探, 覃景尧僵直的身躯与理智,便如热油遇火星, 轰然燃起。原本紧扣扶手青筋暴起的手, 倏地化作铁箍, 瞬间将她锁入怀中拉近, 反客为主地将那踌躇的“来客”勾入唇齿之间。
毫无半分温柔, 唯有狂浪席卷。双臂寸寸收紧,力道之大,几欲将怀中这具温软身子揉进骨血之中。
她微弱无力的挣扎在此刻只如星火落油, 瞬间燎原。覃景尧忽觉无需计较太多﹣若这是她用以麻痹他的手段, 他甘之如饴。哪怕仅是伪装, 只要她愿一直演下去, 真与假,便已不再重要。
兰浓浓身上淤痕虽已消退, 痛觉却未轻易消散。那近乎吞噬的力道,与触感,皆令她不由自主忆起庵中那日夜的纠缠。身体先于意志瑟缩紧绷, 她闭目收臂,如鸳鸯交颈般与他紧密相贴,近得再难辨彼此神情。
她竭力启唇,鼻息急促,喉间不由自主。待终获自由时,早已麻木得感知不到灼胀。她当即埋首于他颈窝,双臂紧攀他肩,心跳如擂鼓撞击耳膜,身子因极度紧绷而止不住轻颤,已感到痛楚。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嗓音从被呼吸焐得潮闷的衣料间含混透出: “我累了,头也昏沉,早些歇息吧。”
覃景尧早已箭在弦上,额角青筋搏动,每一次掌心接触都压抑着撕开衣物,让肌肤相贴的冲动。
然他清楚地感知到,她的身体在本能地畏惧他的触碰,她的身子也尚未完全恢复。甚而,若非她今日这番剖白,他本无意在此时索求。
她的心可以畏他,但身体绝不可以。
他将她的手从肩头轻轻掰下,一路引向源头。从她唇间攫取的甘霖抚不平喉间的焦渴,连笑声都浸透了浓稠的欲念,
“你今日已睡足许久,若再躺下去,反倒要头疼的。”
他按住她猛然颤栗的身子,俯首在她耳鬓间流连啄吻,厮磨低语:“浓浓也疼一疼我,可好?”
灼热的吐息如电流窜入四肢百骸。兰浓浓死死咬住唇,不敢泄出一丝声响,生怕开口便是破碎的喘息。可喉间堆积的战栗仍从鼻息间逸出,化作细弱的呜咽。
她耐不住想抽手,却被那只覆着她的大掌牢牢禁锢,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她如受炙烤,煎熬难耐——
房中烛影渐黯,兰浓浓蜷卧在榻,唇瓣微张细细喘息。她周身裹着披风,眼睫半垂,望着他拾起雪白中衣拭去案上水痕,又俯身拾起散落的文房四宝,就这般赤着精悍身躯,赤足站在案前铺纸研墨。
兰浓浓眨了眨眼,实难想象他这般情状能写出什么章法,却也无心深究。正要阖目,忽觉身子一轻,竟被他连人带披风抱至案前。
想到方才在这张紫檀木案上发生的种种,她耳根一热,扭头便要躲开。
覃景尧低笑出声,俯身用鼻尖轻蹭她绯红的颊,嗓音带着饕足后的沙哑逗她:“做都做了,还羞什么?况且,”
他指尖划过光洁的案面,“浓浓方才留下的春色,早被我拭净了。”
兰浓浓懒得与他斗嘴,只飞了个眼刀,没好气道:“抱我来这儿作甚?”
话音未落,只觉天旋地转﹣﹣竟被他托着腰站在了脚背上。右手刚从披风里被捞出,她下意识要缩回,却被身后滚烫的胸膛牢牢锁住。
脸颊被他轻贴着转向案面,尚未回神,指间已塞入一支青竹笔。温热的吐息缠上耳垂,含笑的嗓音如春溪淌过。
“浓浓今日既决意摒弃前嫌,为示郑重,当立字为据。免得他日你心血来潮矢口否认,我也好有个凭证。”
他话里话外透着不信任,兰浓浓却不恼,只眉梢一挑,轻哼道:“便依你所言,我真写了,来日若改了主意,这一纸空文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拿去官府公证不成?”
覃景尧笑而不答,只将臂膀贴着她,握住她的手提起笔:“于我有用便是。还是浓浓,不愿写?”
“我向来言出必行。既已出口,写又何妨。”
兰浓浓嘴上这般说,心下却已飞快权衡利弊。却一时竟想不出这保证书日后能对自己有何不利。她悬腕欲落笔,忽又直起身,垂眸看了眼自身衣衫,悻悻回头:“总得容我衣着齐整才好书写。况且此刻浑身乏力,哪来的力气提笔?明日再写也不迟。”
话音未落,只听裂帛声起,一袭绸缎自梁上飘落,将她裸露的臂膀轻轻裹住。兰浓浓低头看去,正是方才高悬的那匹云霞般的绸料。
她默然片刻,唇瓣方动,却听他温声打断:“今日事当今日毕。此书成后,唯你我夫妻二人可见。浓浓若实在无力,字迹歪斜亦无妨,”
他掌心稳稳托住她执笔的手,气息拂过耳畔,“何况,尚有我为夫人助这一臂之力。”
话已至此,兰浓浓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心虚。她微微颔首,又提了要求:“你先起身,这般姿势我使不上力。将椅子挪来,我坐着写。”
覃景尧从善如流,长腿一勾便将太师椅带至案前,却未放开她,反倒抱着她一同落座,低笑道:“写罢。”
兰浓浓深吸一口气,悬腕提笔,将先前承诺逐字书于纸上。正欲落款,忽被他握住手腕拦下。
她不解回首,只见他眸色深沉:“还需添上几句。”
“添什么?”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便写,既为人妻,当以夫君为重。必与吾夫覃景尧,执手白头,永不言离,不思别念。凡事必与夫君共商,绝不自专。”
此言虽似婚书盟誓,亦合夫妻常伦,写了似也无妨。可兰浓浓却不自觉蹙起眉头,有些话出口时尚可随岁月淡去,一旦白纸黑字,便成时时警醒。
此刻她忽如醍醐灌顶,恍然明白他执意要立字为据的深意。
身旁目光如炬,兰浓浓深吸一口气,依言添上这段文字。待要落款署名时,又被他轻声提醒,
“浓浓需写,覃景尧之妻,覃兰氏,浓浓。”
见她依言落款,覃景尧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枚红玉雕琢的比翼鸟小印。那双鸟交颈缠绵的姿态,恰似“在天愿作比翼鸟”的永恒誓言,将缱绻情意凝于方寸之间。
他将小印递到她手中,温声道:“这是我为浓浓亲手刻的私章。日后你处置府务,往来文书,皆可用它。”
兰浓浓接过端详片刻,便在署名旁钤下朱痕。不待她细看,那纸承诺书已被倏然收走。虽亲眼看着她书写,覃景尧仍逐字审阅,方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珍重收进案屉深处。
此时二人身上薄汗已消,只余缠绵后的黏腻。覃景尧却似蒙受天恩般神采飞扬,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踏出书房直往寝卧后的汤池。
待再度现身时,已过半个时辰,怀中人早已累得眼睫低垂。
即便如此,当双双落入锦衾,直至夜阑方息——
昨日的雪自未时初便开始飘洒,彻夜未停。许多百姓晨起推窗,才见院中屋顶皆覆了厚厚银装。每逢此时,凡家中装了明璃的百姓,总要朝眠鹤胡同的尚书令府方向遥遥一拜,方才摩拳擦掌开始扫雪。
遇上邻人,不免要絮叨几句这场瑞雪。
“这明璃当真是个宝贝!昨夜雪下得那般大,我竟丁点声响都没听着。屋里火炕烧得暖融融的,半丝寒气都透不进来,睡得可真叫一个踏实!”
“谁说不是呢。早两年虽说也冻不着人,但窗边少不得要里三层外三层地拿粗布糊严实。那粗布再不值钱,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
“我家大郎屋里自打装了这明璃,读书都静心多了。一块才卖十文,风吹不烂,不必常换,又能御寒隔音,真是件实惠的好东西!”
说话间,几人已把门前积雪清扫干净,一抬眼正瞧见拐角大街上各家商铺正拆卸门板开张。待木板卸下,露出整面明璃砌成的临街墙壁。
里头挨着明璃陈列的衣裳、布料、器具、首饰,隔得老远都看得一清二楚。
几人干脆拄着木铲聚在一处指指点点:“呦,铺子又上新样式了!这回的模样可比上回俊俏。”
“铺子里那料子瞧着就暖和,一会儿得去瞅瞅。”
“我看那好几家店里都出了新头面,不知今日有什么讲究。”
说起来,自打有了这明璃,以往平头百姓慑于门庭气派不敢进的铺子,如今即便不进去也能看个痛快。平日闲谈少不得拿出来说道,倒让这些店铺名声无心插柳地传扬开来。
而这明璃能如此深受百姓青睐,还要从两年前说起。据经营此物的店家说,这明璃本是烧坏了的琉璃,原属废品。
当年那赵东家求售无门,走投无路正要销毁时,尚书令大人府上忽来大肆采买。此举不仅救了那东家的生意,更让他得知尚书令府的用法后茅塞顿开。
因这明璃本是废料,同行皆知,故而售价极低。如尚书令大人那般覆盖整座府邸的豪举绝无仅有,亦非必要。
寻常权贵至多罩个院落,于豪门而言,此物形同鸡肋,并不吃香。
这般低廉的价格,贵人看不上,对寻常百姓却是咬咬牙便能将家中门窗焕然一新的好事。平日借光能省下灯油蜡钱,到了冬日,更是能暖烘烘睡个安稳觉的宝贝。
那东家由此大胆转向,专做平民百姓生意。这明璃因有尚书令大人亲用的先例,本就深受百姓信赖,加之价格低廉,甫一推出便供不应求。
极快便赚得盆满钵满,随即扩建工坊,广招伙计,不出半年就将分店开了出去。新店一开,同样引得百姓疯抢,生意如滚雪球般越做越大。
若说同行起初因客群不同未多加留意,甚至心下多有鄙薄,即便有人看出其中暴利,也因手下工匠短期内调不出配方,只能干瞪眼。
然到后来,眼见这昔日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小子日渐风光,说不眼红那是假话。商人相斗,谋财害命,窃取配方的手段层出不穷,动了歪心思的更比比皆是。
但这赵长平竟似随生意一同开了窍,打着尚书令大人的名头作依仗。不论他是真攀附上还是扯虎皮,人的名,树的影,一时还真镇住了不少宵小。
无甚根基的铺子最先看清形势,自知争抢无望,转而灵机一动,主动上门谋求做个中间商。反倒那些有靠山的铺子,恰恰印证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老话,越想得多,越不敢轻举妄动。
尚书令府如今势大,谁也不敢为这点生意下其的面子。于是,不愿放弃这暴利行当的,都转而老老实实钻研配方。
晟朝疆域辽阔,州府众多,只要研发出配方,不愁没有市场。即便本朝饱和,还有番邦属国可供开拓。
赵长平便趁此良机,频频往尚书令府求见,竟真将这“靠山”坐实了。如今铺子的生意已辐射京城周边十余城镇,惠及当地百姓。
即便力所不及之处,也亦有商人不远千里主动求购。可以说,这两年间因明璃得以免受寒冬之苦的百姓数以万计,堪称活人无数。
此物不仅盈利颇丰,更赢得民间口碑。朝廷见各地雪情报平安,亦觉此物于民生大有裨益。而晟朝富庶,这等在商人眼中的暴利生意,朝廷无意与民争利。
能惠及苍生,已是莫大善政。
赵长平心知自家生意仰仗何人,每日必抽空琢磨如何讨得贵人欢心。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被他研制出些奇巧物件。
不论贵人是否中意,是否收下,逢年过节便往府里递新奇玩意儿,风雨无阻。
他也识趣,从不提要面见府中主人,每每送了东西便悄然离去。
这日天刚破晓,赵长平便匆匆赶往匠房。他如今住的院落也罩了明璃顶,自是不受积雪困扰。这明璃配方乃他发家根本,故特地将宅子建在匠坊旁侧,平日若无要事皆宿于此。匠坊紧邻居所,不过十余丈距离,盏茶工夫便到。
一进门,他便急急问道:“如何?可成了?”
那匠人在炉前守了一整夜,方才开炉取物,正处在极度的亢奋中。闻声也顾不得行礼,忙朝东家躬身,嗓音犹带颤抖:“东家大喜!东家大才啊!您请看——这莲花盏,成了!”
赵长平闻言精神大震,待匠人侧身让开,乍见之顿时满目惊艳。
匠房灯火昏黄,这潋滟的粉彩竟映得满室生辉。只见黑漆方桌上,一尊半尺来高的琉璃莲花盏亭亭玉立。
盏身自上而下由粉渐白,釉色流转如云霞晕染,质地清明通透若冰凝玉琢。烛影摇曳间,宝光氤氲,华彩潋滟,真真是瑶台仙品落凡尘,妙不可言!
赵长平也算见过世面的人,此刻却看得目不转睛。他躬着身,抻着脖,绕着桌沿连转五圈,无论从哪个角度端详,皆觉完美无瑕。
这才直起身,揉着发酸的脖颈扶腰大笑,朝匠人连连拱手,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鼓囊囊的钱袋塞过去:“刘师傅辛苦!好手艺!此物既成,酬劳分文不会短了你的!”
刘匠人虽彻夜未眠,但亲手烧制出这等举世无双的珍宝,又成第一个得见其风华之人,即便分文不取也已心满意足。
更何况东家向来慷慨,凡能烧出精品的匠人,所得赏钱从来不是小数。他虽未当场打开钱袋,可那沉甸甸的分量已昭示着丰厚酬劳,这恐是他举家之力也攒不出的巨资。
他捧着钱袋的双手微微发颤,赶忙紧紧揣入怀中,朝东家连连躬身:“多谢东家!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为您烧制更出色的琉璃来!”
此时赵长平已无暇他顾。唤随从抬进一只楠木鎏金箱,高挽衣袖,小心翼翼地将那琉璃莲花盏,安放进铺着厚厚绸缎的箱内,又仔细覆上一层护罩,这才轻轻合上箱盖。
他挥手让人取来秘契,抹了把额头虚汗,含笑对刘匠人道:“您知晓咱们这儿的规矩。但凡有新物烧成,皆需签立保密契书。此契会送官备案,若有泄露,可是要吃官司的。”
那匠人听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毫不犹豫便摁下了指印。
赵长平收好契书,客客气气将人送走,连早饭都顾不上用,即刻命人套好马车,亲自抱着木箱登车出发。
第75章 第 75 章 醒悟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车穿街过巷驶入眠鹤胡同。离着那块在艳阳下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的府门匾额尚有数丈远,便叫停马车, 整衣下车,微躬着身子快步走到门前。
他并不踏上台阶, 只立在阶下拱手禀道:“小人新制得一件奇物, 特来献与贵人。是小人激动来得早了,不敢叨扰。便在远处车中候着,待管家得空时再通传便是。”
说罢朝门侍郑重一揖, 仍保持着谦恭姿态退行数步, 方转身回到马车上,且特意大开厢门, 以示坦荡。
门侍虽未与他私交, 却对此人印象极深, 当脸皮厚到某种境界, 便不再是缺点, 反成了本事。
故而对他这般守在府旁的冒犯举动,便也默许了。
直至巳时初,郭管家自府内走出, 立于台阶上朝他遥遥招手。赵长平立即抱着宝贝箱子疾步上前, 满面欢喜。
郭管家引他至前院偏堂, 一挥手, 两名青衣下人便提着食盒进来,于桌上布好餐点。
“听侍卫说, 赵东家辰时末便赶来了,想必还未用早膳。皆是些家常便饭,还请莫要嫌弃。”
赵长平来府上献礼多回, 似今日这般得赐饭食虽有过往例,却仍是受宠若惊,忙不迭从椅上起身连声道谢。
纵是如今商界屈指可数的人物,此刻却局促得像个初来乍到的小伙计。
郭管家不论心中作何想,面上始终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目光却已落在他紧抱于怀的木箱上。即便算是熟识,但凡要呈到主人面前的物件,查验仍是必不可少。
赵长平见状,忙将箱子轻放桌案,开启锁扣,掀开箱盖,又小心翼翼揭开覆于其上的白绸。
他深吸一口气,侧首对目光已凝注于箱内的管家低声道:“郭管家请看,此乃我与匠人反复调试配方,今晨卯初方烧制而成的宝物。”
他声线轻柔,特意偏头远离器物,仿佛稍大声响便会惊扰这盏莲花,“郭管家见多识广,您看,此物可堪呈予贵人一观?”
郭管家身为府中总管,经手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纵是外头藏宝楼的管事也未必有他眼界开阔。然而眼前这盏莲花,竟真让他失神了刹那。
片刻,他轻吁一声,未即应答,只扬声道:“送水净手。”
待下人奉上铜盆,他仔细盥洗双手,戴上雪白丝绸手套,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莲花双手捧起。
大雪之后多逢晴日,今日亦不例外。郭管家却就这般立于堂中,将莲花盏高高举起,不时变换角度,调整高低。
赵长平屏息凝神,目光与双手皆随其动作而动,心口始终提着口气,不消片刻竟急出满额冷汗。
正当他几乎喘不过气时,终见郭管家轻轻将宝物放回箱中,微一颔首。方长舒一口气,抬袖拭汗。
“你且在此用膳,待我禀过夫人。”
郭管家嘱咐他收好木箱,便敛襟离去。
赵长平这才心下稍安,先仔细检查器物无恙,小心盖好箱盖,方落座举筷。只是郭管家临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始终在他脑中盘旋,他隐隐觉得,此番或许真能得见贵人。
如此一想,顿时食欲大增,风卷残云般将几样膳食扫尽。拭净面后,对进来收拾的仆从含笑致意,随即在堂中忐忑踱步起来——
兰浓浓辰时便醒,神思虽清明,身子却沉重难动。她不愿终日卧榻,如今已能坦然面对满身痕迹,唤碧玉揉按筋骨,待酸胀稍缓,方起身梳洗。
用过早膳,她在屋中慢行片刻,估量体力适可而止。而后便让碧玉讲解些规矩仪程,正执笔斜倚软榻描画什么时,闻管家求见。她搁笔问道:“所为何事?”
边起身整理衣襟。
“回夫人话,郭管家说原不想扰您清静。只是明璃坊的东家新烧出一件罕见的琉璃器,道您见了定会喜欢,这才贸然求见。”
碧玉见她似有疑惑,又轻声补充道,“便是将夫人那些玩偶都烧成琉璃件的作坊东家。”
兰浓浓正披上斗篷缓步向外走,闻言方恍然:“原是他啊。”
当初明璃推广时,她正逢寒症最重之际,整日困守府中,心绪郁结,对此并未过多留意。
直至一年前,她那些小玩意儿开始被制成琉璃件送来。不独琉璃,连木雕,瓷塑,玉件都被人一一仿制呈到眼前。如今她的乌兰院里,已摆满了两架多宝格。
平心而论,以当下琉璃的纯度,制成的玩偶远不及木雕温润,玉器剔透。但兰浓浓对此人印象极深,全因他那百折不挠,愈挫愈勇的性子。
最初送来的成品,色泽混沌,形貌粗糙,本到不了她眼前。恰是某日在园中散步时,她被一抹流转的彩光吸引,方发现这些各色材质的玩偶,皆是由他始创。
此后他便时常来献,每次成品都比前次更精进一分。故而虽未曾谋面,兰浓浓对此人已是印象深刻。
“那便请赵东家堂上稍候。我也好奇,此番他烧出了什么奇珍,能得郭管家如此赞誉。”
她能有兴致,下人们自是欢喜。一个小丫头脆生生应了句,便快步出去传话。碧玉则带着青萝等婢女兴致勃勃地为她更衣梳妆。
府邸深远,单是从后院行至前院便要近两刻钟。兰浓浓此刻身子尚乏,既不便远行,也不好教人久等。幸而身边侍从个个伶俐,不待吩咐,便已备好步辇。
抬辇的皆是府中护院,个个魁梧健硕,步履如飞,不过一刻钟便抵达前院。
兰浓浓虽未曾在此待客,却也知晓,在待客的正厅中摆放一架足以将厅堂一分为二的屏风,实在不合常理。
她脚步微滞,但因本就行走缓慢,并未有人察觉。
堂中已有客在,她便由婢女们簇拥着自后堂而入。方才落座,便透过屏风见一道中等身量的男子立于堂中,躬身长揖,
“小人明璃坊赵长平,拜见夫人。恭祝夫人安康长乐!”
兰浓浓下意识抬手虚扶,旋即想起对方无法看见,便收回手,略提高声音道:“赵东家不必多礼,请座。”
赵长平只听一道低柔的声音响起,不敢深思,忙又弯了弯腰方站起身来,却仍是低垂着头,亦未落座,不等上首发问,便主动抱起已开了盖的箱子微俯身往前一递。
“承蒙夫人不弃,愿拨沉一见,小人与坊中匠人新烧了件奇品,特来献予夫人,若有幸能得夫人为此器赐名,便是小人之万幸!”
兰浓浓听出他话中重点,不由郑重两份,“赵东家言重,献倒是不必,依照从前的规矩买下即可,请先稍坐喝茶。”
话音方落,郭管家便上前亲手接过木箱,转至屏风外交由青萝,而后默然退回原处。
仍立于堂中的赵长平笑吟吟道:“夫人说笑了,这本就是您自己的生意,何来买下一说?但求坊中所出之物能入您的眼,便是小人与众匠人天大的造化了”
此时,碧玉已上前轻轻掀开箱中雪绢。待看清箱内之物,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强自按捺才移开目光,悄然退至一侧。
兰浓浓拾眸望去,一支粉白渐变,晶莹剔透的琉璃莲花静卧其中。
待青萝将木箱捧近,但见花苞内仿佛蕴着一束星辉,倏然流转,竟将“流光溢彩”四字化作可见的华章。
堂上后续所言,兰浓浓已充耳不闻。她全副心神皆系于这盏琉璃莲花之上,怔怔将它取出。指尖传来的沁凉触感无声昭示着,这确是琉璃所制。
她屏住呼吸,目光细细描摹过每一寸,自水粉渐变的花苞,至莹白剔透的茎身,无一不是纯净无瑕。这般极致的美,竟让人望之生出落泪的冲动。
兰浓浓确实已泪流满面。如星链般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琉璃莲花上,不及停留便倏然滑落。
她指尖轻抚花苞,这般净度的琉璃问世,已然突破了技术的桎梏。可想而知,这位东家必是日夜浸淫其中,未尝有一日懈怠。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求索,精进。而这两年来,自己又在做什么?
她闭上双眼,泪水却淌得更急。
若不曾穿越,她今年本该大学毕业,顺着父母铺就的安稳轨道,读研、留校、评职称,那是一条清晰可见的坦途,沿途自有亭荫可憩,免去多少风雨磋磨。
何至于似如今这般,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在漩涡中勉力挣扎,连喘息都带着颤音。
她本该,只需从容地,经营自己的人生便好。
可她却与一个男子痴缠,为这段孽缘虚掷光阴。将自己囚于“不甘”铸就的牢笼,深陷错误的泥淖而不自知,竟抛弃了除却情爱之外,所有不该轻放的一切。
幸好,
幸好醒悟未晚。
她的人生不过短暂偏航。只要扳正舵轮,她依然能驶回属于自己的阳光大道!
“夫人!”
原本欣喜于她对琉璃莲爱不释手的二婢,见她骤然泪如雨下,顿时大惊失色,当即便想这莲花恐被作了手脚,
碧玉立即屈膝欲取走琉璃莲,青萝亦倏然转身便要唤人扣押。
主子受伤便是奴婢失职,万死难辞其咎。况且她们已屡屡疏忽,若夫人再出差池,当真无颜存于世。
“郭管——”
“慢着。”
兰浓浓抬起脸。泪痕犹在,一双眸子却如经山泉涤荡,清亮得灼人。她望向惊慌的二人,唇角微扬:“我无事。”
可这般模样怎像无事?
二婢交换眼神,终究依令按捺。碧玉取出锦帕欲为她拭泪,却被轻轻推开。见夫人自行拭净面容,神色气息确无异常,方才稍定心神。
兰浓浓稳了稳呼吸,啜了口茶润喉,轻声道:“将屏风移开。”
“这——”
因着她方才异常情状,二婢踌躇未敢劝谏,正思量如何婉转劝阻时,忽觉一道凝着威压的视线落下。
二人身形微僵,惊诧之余目中掠过不自知的惶惧,此刻的夫人竟让她们心生畏意,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提不起。
约两息后,二人轻轻福身,分绕至屏风两侧,唤来侍从将屏风撤下。
兰浓浓同时起身,望向堂中那惶惶不安的男子。她心中实则满怀敬意,轻轻将琉璃莲放回箱中,郑重抚掌赞叹,
“赵东家,这琉璃莲极美。但您与坊中匠师所成就的,远非器物本身所能衡量,此物当称重器,诸位当为大家!”
此话既出,惊得人连她方才落泪的异常举止都被暂且掩盖。
重器?
素来唯有军械盐铁堪当此称,这赏玩之物如何担得?
大家?
历来开宗立派,桃李满门者方配此誉,眼前这惶惑的商贾与沙石作伴的匠人,怎堪如此盛誉?
这般超格的评价让满堂皆惊,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觉得夫人见识浅薄,只疑心她是否被巧言蒙蔽。
曾亲见此物的郭管家与碧青二婢再度望向那东家时,目光已透出深深的审视。
这件琉璃莲确是珍品,然世间能与之比肩,甚或更精妙绝伦的玉雕瓷塑亦非罕见。各地名窑佳玉,哪个不是技艺登峰造极?
相较之下,这琉璃莲至多算是取巧之作。且以明璃如今的市价,怎担得起“重器大家”这般评价?
不独旁人作如是想,连赵长平自己闻此赞誉亦是头皮发麻,只觉受之有愧,乃至心生惶恐,连道“不敢”。
目光求助地投向郭管家,却只见对方神色肃然,满目审度,惊得他连场面话都再难出口。
或许他尚未意识到自己与匠人们究竟创造了什么,但这丝毫不影响兰浓浓在心中为他们喝彩致敬。
无杂色,无杂质,只纯净度而言,已将当下仍以色杂浑浊为主的琉璃工艺远远抛在身后。这是一项跨越时代的技术突破,赋予玻璃制品以划时代的意义。
或者说,早在他烧制出完全透明的玻璃时,便已引领这个时代的玻璃工艺,迈入了全新纪元。
正如来时路上碧玉所言,这两年间明璃为百姓生活带来的变革,远非玉器瓷器所能比拟。
后者自有其艺术价值,世人共识。然若论实用意义,新材料的诞生,科技树的奠基,文明进程的推动,日常生活的便利等等,与此前各类工艺品全然不在同一维度。
在玻璃真正的用途面前,饰品摆件不过微末小道。
然而眼下,兰浓浓见他这般无措,又见众人神情间不以为然且隐带质疑,反而心生歉意。她重新执起那盏琉璃莲,温声道:“赵东家方才邀我为此物取名,承蒙看重,我便厚颜为之命名为,净莲。”
见她未再提“重器大家”之语,赵长平如蒙大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额际亦是汗珠密布。
他忙侧身以袖半掩,取出帕子拭汗,方回身堆起惊喜笑容恭维道:“夫人博闻强识,此名恰如其分!净莲,名副其实!小人拜谢夫人赐名!”
兰浓浓见他虽笑着,气息却虚浮不定,周身都透着坐立难安,便不再多留,只问他可否方便容她日后往作坊一观。听得对方连声应承后,她道了句“失陪”,嘱咐郭管家好生招待,便起身离去。
赵长平此刻哪还待得住?待恭送夫人离去后,他对神情莫测的郭管家讪讪一笑,拱手道“坊中尚有杂务”,便匆匆告辞。
直至躬身垂首迈出府门,这般姿态登上马车,待车门闭合的刹那,他倏然抬头,露出一张喜笑颜开的脸。
若非马车尚未行远,他几乎要哼出曲来!
他整了整衣袖,如老太爷般悠然靠向车壁,唇间无声重复着“重器”“大家”四字。越是回味,嘴角弧度便越是控制不住地上扬,直恨不得将这两句评语鎏金刻匾,高悬于自家宅门、工坊、乃至铺面最显眼之处!
旁人如何想有何要紧?重要的是他赵长平与这作坊,是真真切切入了令公夫人法眼!纵使天下人皆不认同,在夫人心中,他们便配得上这至高赞誉!
更关键的是,从今往后,他赵长平与明璃坊,才算真正攀稳了这座靠山!
虽说坊间早认定他抱紧了尚书令府的高枝,他自己也凭着厚脸皮,硬将作坊六成利送进府里,归于夫人名下。
可尚书令府何等门第?在权贵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谄媚逢迎的商贾罢了。
令公大人与夫人名下产业何其繁多?若不能常在主家眼前露面,保不齐哪天便被同行吞并构害。届时即便哭到夫人门前,恐怕贵人连他姓甚名谁都不记得,那才叫真正的叫天天不应!
满京城谁人不知,令公大人爱妻如命。既得了夫人青眼,便等同于入了令公大人视野。
他赵长平从此,便要平步青云了!
他这厢正喜不自胜,连连催促车夫快马加鞭赶回作坊。一进门便命人即刻洒扫除尘,务求一尘不染,又召来众匠人,将令公夫人亲赐佳名,盛赞“重器,大家”之事大肆宣扬。
在众人激动无措的目光中,方才郑重宣布,夫人不日将亲临视察!
“自今日起,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他高声激励,“随时恭候夫人大驾!”——
兰浓浓方从碧玉口中得知一个惊人消息。
早在一年多前,那明璃坊确实已归在她名下。这一年多来,当初的几分利早已滚成日进斗金的庞大产业。更不用说其他各类营生皆收益日增,毫不夸张地说,她早已坐拥金山而不自知。
兰浓浓听罢,只觉荒诞至极。明明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她耳聪目明,却对这些事浑然不觉,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个作茧自缚的睁眼瞎子。
软轿在寝院门外停下。她缓步进屋,本欲往书房去,忽又想起什么,脚下一转径直到堂中坐下,对碧玉吩咐道,
“将我名下所有产业的名录取来,我且看一看。”
大人早有预示,盼着夫人能逐步接手这些产业。如今夫人主动提及,既是愿意着手,何尝不是心意落定的征兆?
碧玉闻言当即笑逐颜开,与青萝交换个眼神,嘱咐她留下侍奉,自己唤来两个小丫鬟,快步走向书房紫檀木立柜处。取钥开锁,从里头捧出三只红檀罩漆鎏金的臂长木箱,重新落锁后,与丫鬟各捧一箱,疾步返回复命。
将三只箱盖齐齐开启,把其中账簿一一取出,按类别叠放在触手之处,碧玉这才敛袖退后两步,恭声禀道:“夫人,各家店铺上三个月的账簿俱在此处,请您过目。”
兰浓浓信手取了最上面一本,封面正写着“明璃”二字。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碧玉,复又垂眸翻开。
入目是密密麻麻的销货记录,何处采买、售往何地、数量单价、总额盈亏、采买人姓名等条目罗列分明,比之后世账目只详不简。
且每笔皆是大宗交易,整本账簿足有一指厚,上缘以朱笔粗字标注店铺分号,页页皆是大同小异的惊人数字。
兰浓浓略作心算,单这一本账簿的利润便高达八万两,而这还仅仅是一个分号、一个月的进项。
她气息微顿,未再继续翻看,转而取过一本标着“玉石楼”的账簿。其中条目与明璃类同,虽数额稍逊,累计仍是笔巨资。
再是田庄、酒楼、衣行、粮庄,各行各业,有的如明璃坊般有利可分,有的则全为她个人独有。
到最后,兰浓浓已不再翻开内页,只是将写满店号的封面一一看过,便吩咐碧玉将账簿收起。
她独自坐在那儿,脸上不见半分骤富的欣喜,也无肩负众人生计的忐忑,平静得仿佛方才所览不过是寻常字纸。
说到底,那些尽在她名下的产业,原都是他的资产,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而已。那些分了利给她的行当铺子,亦都是将此作为背靠他的保护费。
说是在她名下,予她金山银山,不过是如水流过,可能舀出些来给她花用,最终都是流向一个去处。
便如在她不知情时名下会有如许资产,同样可在她不知情时,使她空空如也。
双方各取所需之事,实则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又何必非要自承重担,庸人自扰。
她这厢视之平静,反倒是碧玉心内惴惴。然而她此番归来,颇有不行于色之变,倒叫人越发谨慎,轻易不敢多言。
良久,方听夫人吩咐:“明日与赵东家说一声,若是方便,后日到他的作坊一观。”
见未再有吩咐,碧玉忙垂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