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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18450 字 4个月前

“覃兰氏!你如实答来,辜砚误食的绝育药,可是出自你手!”

“什么?!”

“姨母!”

沉默良久听凭盘问的天子当即挥手。殿内众人无论尊卑,立时噤声。

直至此刻,兰浓浓仍未看清这位执掌江山的天子是何容貌。可在这骤然的死寂中,她忽地真切感受到,来自帝王的凛凛威压,以及杀意。

心跳如遇极险之事,又疾又重地撞击胸口与耳膜。喉间呼吸窒住,脑中阵阵嗡鸣,四肢发软。身体已自发拉响最危险的警报,

害怕自己的生死,乃至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尽数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但她的神志却似跳脱了沉重躯壳,将生死置之度外般,异常冷静地等待即将袭来的狂风暴雨。

“陛下容禀!”

身侧忽起的急声打断了天子所布的逼仄威压。兰浓浓绷至极处,不堪重负的身子陡然一松。

“你住口。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

天子沉浑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威凛逼人,在寂静殿中如惊雷乍现。

“覃兰氏,方才皇后所言,你如实答来。但有欺君,便是杀头重罪,累及九族。”

兰浓浓心口一紧,头中发麻,心跳骤急。胸肺间空气似被抽空,手脚冰凉,头重脚轻。在这般紧张情势下,她神飞天外般想的竟是,原来被人威胁性命,是这般滋味。

“浓浓!”

身旁人面沉如水,眸深似墨。虽眉宇紧蹙,满面忧急毫不作伪,兰浓浓却看不透他内心分毫。

“你只道不知,余事全推于我。”

他声压得极低,唇形几乎未动。旁观看去,只见他极关切地望她一眼。

兰浓浓收回目光,复双手撑地,面朝下答:“回禀陛下,娘娘。并非出自臣妇之手。”

“如此说来,绝育药一事,便是真的了?”

天子语气淡淡得出结论,下一瞬却雷霆震怒:“来人!”

候在宫门外的宫人忙启门躬身趋近:“请陛下吩咐。”

殿门虽开,却无嘈杂声传入,反比未开时更显死寂。故天子紧接着下达的谕令,真如惊雷震响众人耳际,

“覃兰氏不修妇德,迫害夫君,不堪配为诰命。着即褫夺诰命服制,押赴天牢候审!”

“慢着!陛下息怒!”

今日册封诰命一事已广布天下,却连宫门都未出便要收回成命,且是天子亲口下令褫夺。待消息传开,不论事后能否转圜,她的名声都将彻底扫地,永难抬头。

覃景尧岂能再忍?身形一转便绕至她身后,将人牢牢护在怀中。那些宫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从他怀中强行拽人。

“此事与臣妻全无干系!夫妻本是一体,夫荣则妻贵。陛下这般折辱臣妻,便是在折辱于臣!”

“况且臣与妻子皆已向陛下,娘娘禀明,此乃意外所致。臣知陛下与娘娘对臣寄予厚望,方才如此关怀。然此事终究是臣私事。”

“臣之妻秉性纯良,为臣操持府务,贤良淑德,无半分不妥。更对臣关怀备至,事必躬亲,臣当爱之敬之,亦不足报其万一!”

“陛下予臣之妻子指摘,臣不服。陛下予臣妻的惩处,臣亦不能认!”

“是臣不愿留有子嗣,此生唯愿与妻子携手白头。陛下若要怪罪,便只怪罪臣一人。陛下若执意降罪——”

他声如金石,字字铿锵:“便请陛下恕臣辜负栽培之恩。臣宁愿以此官身,换我夫妻二人的名声与安危!”

然而他这番护妻的慷慨陈词,却令帝后二人怒火更炽:“你住口!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要为一女子,不要子嗣,不要前程了?!”

“覃景尧!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惩处你吗!”

覃景尧将妻子紧揽怀中,虽跪于地却身姿挺拔,昂首直视上方,目光坚定字字铿锵:“若陛下与娘娘愿爱屋及乌,臣自当为陛下,为晟朝肝脑涂地。”

“臣此生,别无所求。”——

承平三十四年元月十四日,尚书令夫人册封诰命。由京中德高望重的一品诰命陈老王妃入宫观礼,因其举止得体,性情温良,皇后见之心喜,礼毕赐宴于懿德宫。

素有爱妻之名的尚书令,早已候在殿外,亲送妻子出宫归家后,方折返宫中理政。

后又闻陈老王妃对其赞不绝口,言其品德端方,举止合宜,容貌气度皆非凡品,当得二品诰命夫人之尊。

若说稍有不足,便是其身子羸弱,册封礼后,见太医院太医接连入府诊视。原是令公心忧夫人,特请于御前及皇后,邀太医至府邸会诊。

帝后爱屋及乌,亦赏赐诸多名贵药材。

如是,这位新册诰命夫人虽未设宴露面,其风仪已先立于众人眼前,更以最轻之年岁,坐稳外命妇高品阶。

凡提及者,言间再无轻慢之意——

兰浓浓在他与帝后争执时便力竭昏厥,再醒来已回到府中。那身诰命服冠与圣旨,正摆在抬眼可见之处。她侧卧榻边静望,心道虽不知最终如何收场,但以结果论,竟是天子夫妻退了一步。

“夫人可是醒了?如今已是酉时,容奴婢伺候您起身用些膳食汤药可好?”

兰浓浓这才察觉屋中已燃灯。懒懒掀睫一瞥,身子未动,只气弱声微道了个“好”。

约一盏茶后,她略作梳洗,披外衫半倚床头,由碧玉喂食,边听她细禀:“大人未时三刻将您抱回府中。莫大夫诊脉后,道您是劳累过度,心神紧绷又受惊悸,方致昏厥。已开了方子并行针通络,说您这几日万事务休,好生将养便无碍了”

“大人亲自喂您服药,又为您敷药膏,嘱咐奴婢们悉心伺候。说今日公务繁忙,归来会晚些,教您醒后好好用膳歇息,诸事勿忧。待回府后,便来相伴。”

此番入宫,兰浓浓元气大伤,频频跪拜乃至昏厥,此刻浑身绵软无力,连咀嚼都觉得倦怠。加之被喂食颇不自在,又无胃口,待碧玉言毕,只进半碗汤羹,便轻摇首不肯再食。

“您今日累坏了,还是多用些。若不然身子怕也撑不住的。”

碧玉又劝了几句,也只教她多用了一枚甜丝花卷。见她实在倦极,方唤侍女撤去食案。

净手请示后,至床头躬身而立,为她轻揉额角、后颈与肩背。青萝则提锦炉至榻边,亦净了手,方掀衾被,轻轻卷起裤管,为她膝上敷药推拿。

兰浓浓这才瞧见自己双膝已青肿不堪。只因身子寒凉,痛意迟迟未发。此刻经推拿,绵密刺痛渐醒,禁不住蹙眉轻嘶。

青萝以为自己手重,忙停手欲请罪。兰浓浓下意识要抬腕阻拦,却觉身躯沉乏,仅能动得指尖。遂深吸一气,强提精神温言道“无妨”,叫她继续。

如今,兰浓浓已不再随口言谢,亦对这些细致入微的侍奉习以为常。待身上淤青皆敷药推拿,又将驱寒药丸服下,她阖目歇息。身旁二婢为她掖好衾被,轻悄退至门边——

近戌时,夜色沉浓,覃景尧方归府,更衣后径入她房中。见她披着外衫半倚床头,面白无华,连唇色亦浅淡,双眸轻阖却眉尖微蹙,心下霎时一疼。

方抬手,便见她睫羽轻颤,缓缓半睁眼帘。见了他,唇角微动似欲展颜,忽又向下轻瘪,目中氤氲水汽,却柔声轻道:“你回来了。”

四字轻软,满含依恋。

覃景尧气息骤乱,眼底生涩,喉间哽塞。喉结滚动间忽俯身将她紧拥入怀,臂间收力,唇贴耳畔似欲言语,终未成声。

兰浓浓觉耳际酥痒,轻动了下,反引得他拥得更紧。她已恢复些许气力,便以指轻戳他腰际,笑嗔:“痒呀。”

又问他,“怎么了?可是陛下又责罚于你?”

这般轻柔问话本是覃景尧心头至爱,此刻听来却如千钧重负,令他难以承受。

良久,他平复气息,在她耳垂落下一吻,抬首对她弯眸浅笑:“我不是与浓浓说了?有我在,你便万事无须忧心。”

兰浓浓亦莞尔,鼻尖轻蹭他的。她未问昏厥后诸事,他亦未主动提及。白日宫中与天子争锋的凶险紧迫,竟如雁过无痕般,轻飘飘揭过。

二人在温暖馨香的床榻间相偎良久,他方低声道:“浓浓若嫌设宴繁琐,不办便是。日后你想作什么便作什么,再无人可指摘分毫。”

兰浓浓胸口微震似是轻笑,仍阖目轻应:“嗯。”

“若制香的兴致未消,这几日先吩咐下人预备。待你大好,我从南方寻的花也该到了,届时浓浓再亲手调香。”

“好。”

“妙峰山上我已遣人修葺。过些时日你身子无恙,可亲往察看。若有不满之处,回来告知我可好?”

“好。”

“莫畴说你过敏体质已有头绪。待敏症祛除,我教浓浓骑马。城西有处猎场,,届时你我便可并辔驰骋,同沐风月。”

“还有四十二日便是浓浓生辰。浓浓可有什么心愿?自今年起,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为浓浓庆贺生辰。”

“浓浓可还有何心愿?都说与我听可好?”

覃景尧胸中如灼烈火,这火似囚笼灼烧五脏。唯有与她言语,为她行事时,方能得一丝凉风细雨。纵是短暂清凉,亦令他甘之如饴。

她须在他身边经历此劫,若独留府中,府卫绝难阻拦宫中使臣。唯在他身侧,方是最安。

他不悔。然见她受惊昏厥,心似被生生剜去,痛至窒息,头中轰鸣力竭,失态多次方将她抱起。

离宫后的每一步,皆如蹚行泥沼。

覃景尧亟欲再为她做些什么,再说些什么。然怀中人气息已匀长平稳。

她未质问,他亦免于再度相欺。可五脏六腑燎原之火,终烧作灰烬,只余无尽难言的心慌。

第79章 第 79 章 送归,将行

月末时, 京城已鲜少见雪。寄宿在栖霞寺的师傅们于五日前被迎回庵中。

兰浓浓本欲亲往迎接,然自入宫之后身子愈虚,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虽未亲至, 却早乘马车往庵中查验。月台上那晚焚痕已无迹可寻,纵是她这知情人细观, 亦看不出半分端倪。

幸而姑姑们知她元日出走寒气加重, 闻她体弱不便冒寒出行,未多深究,只托碧玉捎来衣衫与平安袋, 嘱咐勿要忧思, 她们一切安好云云。

宫中虽燃地笼,然砖石终是温凉。她的寒气已侵骨髓, 经不起那般折腾。纵被精心照料, 亦仅能下地行走, 不足百步便难支撑。

经这些日将养略有好转, 仍不堪劳累。庵外石阶亦需随车带来的轿椅抬她上去。

与姑姑们相见后, 兰浓浓未如常入佛殿参拜,亦未听劝去旧居暂歇。便是前番来查验时,也只止步月台周遭, 若非姑姑们在此, 她已半步不愿再踏此庵中。

“怎消瘦至此?手还是这般冰凉?”

“听香客言, 前阵子太医院众医往尚书令府, 说是为其夫人诊病。究竟是何情形?”

因庵中此前闭门,重开后未广为人知, 连日尚无香客上门。故此刻众人皆在,见她愈发清瘦的病容与弱不禁风之态,无不忧心忡忡。

兰浓浓倚在云安姑姑肩头, 沐着冬日暖阳,笑靥浅淡,语声慵懒:“姑姑们也知,这才多久?纵是神医再世,亦无这般速效之理。凡事总需循序渐进。不过是他与姑姑们一般心切,方请了太医会诊。”

“倒是我见姑姑们似也清减了些,可是因何事劳神?”

几人见她言语从容,神态宁和,整个人慵懒似猫,不见愁容,遂渐放下心来,只道是无事,许是她关切则乱。

然怎会无事呢?

虽已归来,殿宇俱全,庵院开阔,经卷如海,且落在浓浓名下,终究仍是权势者翻手可覆之地,与换处寄人篱下无异。

不过是众人心境豁达,不思空耗,方从容处之。

从前兰浓浓总有说不完的话,众人聚一堂中从无冷场。而今不知是倦怠还是病体之故,她言谈渐稀。

众人又叙说片刻,渐渐静默下来。

幸而几人近日修行皆有进益,纵心绪翻涌,面上仍是从容淡静,场面倒不显窘迫。

又过须臾,兰浓浓忽似想起什么,开口道:“姑姑们觉得,在此庵好,还是在玉青好?”

她说话时仍倚着云安,目光却流转于众人面容。云亭性子相对开朗,便含笑应道:“我等皆是修行之人。身外之地,并无不同。”

清风庵主亦缓声道:“万事万物自有其理。在玉青有玉青之得,在此处又是另一番修行。”

几人闻之皆似有所悟,纷纷颔首称是,口诵佛偈。

兰浓浓听罢浅笑。她自然未能从众人面上窥见什么,但只看自己言毕,静默片刻方有人接话,便已足够明了。

她如今身子倦怠,晨间总要至辰时方起。待用膳更衣至此,已近午时。有府中下人随侍,自不需庵中人着手备膳。

众人略叙片刻便被请去用膳。席间兰浓浓特意多用些,将众人布来的菜肴汤羹尽数用完。

膳毕,众人见她面露疲色,加之仍在服药,便催她回府歇息。兰浓浓未推辞,与几位姑姑一一相拥,方笑盈盈挥手作别。

自此之后,兰浓浓许久未再至庵中,只不时托人送信赠物。直至开春,碧玉送讯至庵内,言道若师傅们情愿,随时可返玉青,或留京中皆可,全凭众人心意。

事到如今,有些事,有些话,已无须明言,各自心照。她们的存在,早已成为那人制约浓浓的软肋。既无法相助,便不当为其拖累。

虽终究未能挣脱樊笼,然正如浓浓曾言,既已奋力争取过,余生便无“未曾尝试”之憾。

虽有挫折,然一言一行皆是修行。惟愿浓浓亦能大彻大悟,心神永守,余生无苦。

意返玉青的信笺传至手中,兰浓浓淡静的心湖骤起波澜,泪流满面。

二月二十五,是兰浓浓的生辰。

这一日,覃景尧特意告假一日,专心陪她。奇珍异宝、价值连城的礼物如流水般呈到她面前,又许她诸愿皆可,无有不应,却皆未能换得她一笑。

直至他取出那枚连心玉佩,每一道刻痕都是在她安睡后,于灯下凝神雕就。当温润玉饰轻放至她掌心,她垂眸静望,终于展颜,眸中漾开盈盈笑意。

他亦顺势向她讨了个待明年为他庆贺生辰的承诺来-

承平三十五年三月三,春风拂柳,宜出行。

妙峰山清云庵下停着三驾马车,每辆皆较寻常更为轩敞。

众人来时未及收拾多少细软,来人亦言一应俱备,故只带了换洗衣物与木鱼经卷。依她们本意,两驾马车便足,一乘人及行李,一载这些时日抄录的经文。

前一日,兰浓浓已遣人送信,道车马护卫皆已安排妥当,请姑姑们不必另赁。众人未去看,亦未问多出的那驾车中所载何物,只一一上前对气色明显较上次见时红润的女子细细叮嘱。

万事宽心,随遇而安,好生调养。虽两地相隔,勿忘传信云云。

兰浓浓重重点首。她来时纵做足准备,然见姑姑们待己如初,毫无怪罪,心中愧疚如潮涌至,几欲将她淹没。

覃景尧随她同来为众人送行。他亦如众人初识时那般清贵文雅,举止得体,恍若从不曾行迁怒囚禁之举。

“此去千里,诸事皆可吩咐将亭。浓浓由我照料,此后余生必当平安喜乐。望诸位师傅一路顺风。”

将亭随即上前拱手。此行虽只担护送之责,但皆是夫人视若至亲的长辈。她们的安危关乎夫人心安,即系大人所虑。故看似简单,实则任重,方遣他亲率护卫。

众人亦若无事般念了声佛偈道谢,回礼后依次登车。

兰浓浓始终未曾开口,连践行宴也未敢与姑姑们同聚。然而,当姑姑们掀帘望来时,眼中尽是如出一辙的温柔,她便知道,她们是懂她的。

她们明白,一旦开口,她必将泣不成声。她们也在告诉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愧疚与别意,她们都懂,且从不责怪。

马车载着姑姑们远去,也似带走了兰浓浓半副神魂。她再站不住,脱力倒进他怀中。心头如坠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喉间轻颤,却终究没有哭出来,只是闭目长叹。

覃景尧将她横抱而起,稳步登车,低头柔声宽慰:“浓浓放心,有将亭与府卫护送,姑姑们一路必能平安抵达。你若思念,常写信去便是,切莫如此忧伤损神。”

他抱她入座,轻轻调整姿势,让她偎在自己颈间,唇轻贴她额际,低声道:“浓浓不难过。今日天光晴好,难得你愿出门,可有想去之处?我们便趁此机会,好好散心可好?”

兰浓浓睁开眼,抬手攥住他的衣襟,借力般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她思索片刻,轻声道:“那便去个人少,阳光正好的湖边踏青罢。”

她既有此雅兴,覃景尧自然无有不从,当即吩咐车夫转道去往无名湖畔-

“这里原是京中一三品大员的私庄,”

他揽着她缓步走在离湖数丈远的草茵上,低声解释,“原主人曾斥巨资将整片青湖围入园中,后因贪墨被查办,这山庄便充公闲置,鲜为人知。”

春光明媚,和风拂面,本是沁人心脾的惬意。可对兰浓浓而言,湖边的风仍带着几分寒凉。覃景尧细心为她系好披风,戴上兜帽,方才将她抱下车。

兰浓浓举目望去,满目翠色扑面而来。茵茵草坡起伏绵延,竟有几分似高尔夫球场般开阔整齐。她不由暗忖,不知那原主人是贪了多少,才得以将这片天然湖泊据为私有,建起这般规模的庄园。

不远处有座无顶凉亭,亭中正对湖面的方向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官帽椅。单单望着,便能想见坐在这居高临下的椅上,俯瞰整片湖光山色时,胸中该是何等豪情激荡。

兰浓浓被他抱在腿上,坐于这张宽大的官帽椅中。她掀下兜帽,任天光洒落周身。居高临下之际,但见天地浩渺,一股万物皆在脚下的傲然之感油然而生。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胸中积郁竟扫空大半。

“这官员如此豪奢,难怪因贪污被查。”她轻声叹道,“你说,修建这样一座山庄,得要多少银子?”

覃景尧垂眸一笑,傻浓浓,区区一座山庄在京中高门眼中算得了什么?莫说权贵,便是地方富商,名下别院规模也未必逊色,只不过不敢僭越规制罢了。

对真正显赫之家而言,店铺庄园不过浮财,真正的根基,在于权力、田地、人脉、矿山,以及其中源源不断的矿产。

他低头轻语,“ 浓浓若想建座庄子,莫说为夫,便是你名下也有山产,任你挑选喜欢便是。即便没有天然湖泊,亦可人工开凿。这点心愿,为夫自当为你实现。”

兰浓浓心头一动,仰头眯眼看他,日光在她睫间跳跃:“你既与覃氏断了亲缘,无家族可倚仗,怎会名下有如此多家业?总不会全是陛下与皇后所赐?莫非你这十余年为官,也收了不少孝敬?”

“哈哈哈。”

覃景尧倏尔朗声大笑,仿佛听了极有趣的笑话,直至见她抿唇沉脸,才勉强收声,嗓音里仍带着未尽的笑意。

“好浓浓,若为夫当真受贿,怎忍心拉你入这泥潭,终日担惊受怕?”

见她明眸一瞪欲怒,他忙讨饶地握紧她的手,“莫恼,为夫这便为你一一解惑。”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眸色深邃,语气却格外认真:“我虽不与覃府走动,却未真正断亲。逢年过节,管家仍依旧例往族中送礼。名下这些产业,有帝后所赐,有族中所分,有母族继承,亦有朋友,手下投献。”

他轻握她的手至唇边,低笑:“浓浓需知,钱能生钱的道理。”

兰浓浓指尖被他气息拂得发痒,轻蹙眉头却未抽回,反倒愈发好奇:“听闻你母族郭家盛产玉石,可是真有矿藏?那你名下也有矿吗?”

见她这般追问,覃景尧不由失笑。二人既是至亲夫妻,她往日对他产业的盘查原不过是虚晃一枪,连派人讲解都只当耳旁风。如今既真心想问,他自不会隐瞒。

见他颔首,兰浓浓恍惚片刻,方轻声惊叹:“有矿了不起啊”

说着便靠回他怀中,不再言语。

覃景尧被她那酸溜溜的语气逗笑,见她忽然兴致不高,只当是心里吃味,便与她十指交握,柔声哄道:“我已派人去寻新矿脉,就记在你名下。让我们浓浓也当个了不起的矿主人,可好?”

兰浓浓似已耗尽精神,只低低应了一声。许是这开阔景致令人心静,又或是暖阳照得人慵懒,她闭着眼,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日头仍明晃晃挂着。

一旁平整的草地上已铺好地毯,设妥食案,摆满了精致肴馔。兰浓浓没问他如何在这荒废山庄中变出这些,无非是随行带着或差人送来。

饭后,兰浓浓又觉倦意袭来,眼皮沉得睁不开,整个人软软偎在他怀中,自是再提不起踏青游玩的兴致-

四月春深,万物争发,百花竞放。

兰浓浓却终日懒懒不愿出门。名下产业皆有能人打理,府中事务也有管家与婢女分担,她每日只需听听回禀,拿些主意便好。

闲余时光一多,便又重拾提纯之事。初时撷取鲜花、试炼奇石,而后遍试枝叶沙土、水草珊瑚,兴之所至,更投以府藏药材一一煎煮。

覃景尧难得见她对何事兴致勃勃,自不阻拦,只再三叮嘱她勿要亲手操作,更严令婢女务必以夫人安危为重,绝不可劳累伤神。

于是,尚书令府中依旧终日飘着袅袅烟气,从最初的馥郁芬芳,到枝叶的清涩,再转为近来这股干冽药味。

这日兰浓浓坐在蒸馏房外,因久病服药,对药气格外敏感。她忽觉不对,急命碧玉入内熄火,将人全部唤出,紧闭门窗。待那浓缩的药香大半被封存,又起身带众人退至湖边,深深呼吸清润水气,那阵隐约的眩晕才彻底消散。

虽已服药调养三月,她仍觉周身乏力,锻体之事自然无从谈起。府中皆知夫人体弱,凡她常经之处,皆设了坐榻桌椅,容她随时歇息。

兰浓浓在桥边的躺椅上坐下,翻着一本写满自创符号的蒸馏记录,核对方才蒸制的药材与火候比例。她偏头对碧玉吩咐:“方才那药味太刺鼻,这几日别让人进去了。等三五日后气味散了,再将之清理出来掩埋。记得照例装一瓶留着,也算没白忙一场。”

碧玉应声退下,低声嘱咐了其他婢女,又静默地回到一旁侍立。

兰浓浓执笔在药材名旁批下“味刺鼻,弃用”几字,也未合上记录本,随手搁在小几上。

她躺在摇椅上闭目轻晃,忽然开口:“鲜花、叶子、水草、药材都试过了,你们说,还有什么能拿来玩儿的?”

她像是自问,又忽地生出兴致,起身对碧玉道:“叫人去买座炼丹炉来,再寻些炼丹的典籍。我也试试能不能炼出丹来。”

碧玉与青萝对视一眼,皆面露迟疑。在她们看来,蒸制食物、汤药、香膏本是寻常,即便夫人别出心裁地在器皿中添些石头、红泥一同煮水,也不过是图个趣儿,众人也乐得陪着嬉玩。

可炼丹非同小可,她们虽为奴婢,也听闻过炼丹术士炸炉之事,轻则毁容,重则殒命。以大人对夫人万般珍重的态度,是断不会容这等危险之物近她身的。

然夫人如今威势日重,便是大人当面亦是说一不二。二人心中虽惴惴,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吩咐人去采办,同时另遣人速去报大人-

近两年因天子服丹,京中术士与丹炉铺子明显多了起来。炼丹的典籍与方子比丹炉先送至府中,兰浓浓刚用完午膳,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丹方,丹炉方送到。

她只支着额从窗口瞥了一眼,命人暂且收好,又低头继续研读。

覃景尧下值回府,刚踏入寝院,便见廊下立着那尊丹炉。他脚步微滞,随即如常掠过。直至见了她,才含笑问道:“浓浓不是信佛?怎又研习起道家的丹术了?”

兰浓浓午后小憩方醒,精神尚可,闻声抬眸瞥他一眼,轻哼道:“技多不压身。横竖无事,寻些趣事做罢了,难不成真要我成了个废人?”

她语声轻淡,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覃景尧听在耳中却如被长针刺心,骤然剧痛。

他走近将她揽入怀中,她亦乖顺地调整姿势,倚着他继续看书。他俯首埋入她颈窝,依这时节,常人体肤本该是温热的,可他唇鼻所触的肌肤虽细腻如玉,却透着一股冻人幽凉。

“痒”

兰浓浓被他气息拂得轻颤,侧身欲躲,用额角抵了抵他。

覃景尧顺着她的力道抬头,静默凝视她片刻,忽伸手抽走她掌中书卷信手一抛,掌心托住她后颈,再度俯身,将她未尽的轻呼与嗔怪尽数封缄于唇间。

她唇瓣柔软,舌尖温甜。如今她也渐学会随他起舞,吮动回应,

人的唇舌本该是温热的,可她却连口中都

透着微凉。覃景尧收拢双臂,将她更深地

按入怀中,辗转渡送着气息,仿佛要以这

般方式驱尽她骨子里的寒意。

不知何时,屋中侍从已悄然退去,院外亦

归于静谧。兰浓浓被他抱坐怀中,双臂环

着他脖颈,脸颊埋在他肩窝。腰肢被他掌

心紧扣,紧贴着他,身躯微动

她指尖自他后领熟练地探入,掌心贴上温

热的肌肤,暖意便如泉涌般被汲取而来。

盘桓体内的寒意,在一下下中,恍若真被逐出体外。

炽热蔓延,舒爽得令她忍不住低低呜咽。

她贪恋这般的温暖,不自觉地绷紧,

随之而来的酸软与挞伐却愈发汹涌。双臂

倏然失力,掌心脱离那处热源,凉意重回

的刹那,她禁不住颤抖瑟缩。

失重感骤然袭来,她慌忙再度攀紧他。帷帐垂落,倒入锦褥的瞬间,已凌乱的衣裙尽数散开。未及感受寒凉,已被灼热的唇舌捕捉。

身躯舒展之际,热意随着骤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自天光西斜至夜幕初临,兰浓浓始终沉溺于这令她身心俱融的暖潮之中。

渐歇时,她周身几乎未见汗意,全不似覃景尧那般汗湿淋漓。唯有淡红的双颊,微促的喘息与未褪的滟色,昭示着方才那一场何等炽烈的缠绵。

覃景尧拥着她浸在温泉池中,缓缓调息,手掌不时掬水,淋在她未没入水面的肩头。嗓音低哑地叮嘱:“丹术可作消遣,但万不可入口,嗯?”

兰浓浓浑身慵软,连开口都觉费力,却禁不住他执意要个回应,只得自鼻间轻轻逸出一声低吟。随即又忍不住向水下沉去,直至水压闷得心口发胀,才重新浮起。

约莫半刻后,二人自池中起身。虽即刻披上衣袍,骤然变化的温差仍让兰浓浓冷得蹙起眉头,身子不自觉偎进他怀中。直至被安顿在床榻间,覆上锦被,她方缓缓舒展眉目,懒懒一叹,面上犹带对那池暖泉的眷恋,若是可以,她真想永远泡在那暖融汤泉里。

覃景尧见她这般情态,不由轻笑,屈指刮过她鼻尖:“温泉虽好,亦不可日日贪享。浓浓再忍耐些时日,待寒病夏治之期,让莫畴为你调整药方,定能早日祛除病根,嗯?”

兰浓浓抿唇浅笑,应好。方才出浴,不可再受风寒,晚膳便设了食案在榻边。简单用过几样小食后,她便沉沉睡去——

光阴在兰浓浓兴之所至的实验中悄然飞逝。存放她成果的屋内,明璃瓶、瓷瓶、玉瓶渐次排满,盛放各色液体或固体,几乎占满整面木架。

覃景尧时常前来察看,虽不明其用,却每样皆遣人暗中试用,所幸她操作时皆有仆从紧盯,倒无秘方外泄之虞。若发现有害之物,便悄然置换为形貌相同却无害的制品。

兰浓浓似乎只享受制作过程,成品陈列后便不再触碰。此间,明璃坊的东家又数次来访,将她所需器皿烧制得毫厘不差。

自高纯度纯色玻璃成功烧制后,明璃坊的匠人们触类旁通,又陆续研制出多种单色净璃。

第一批成品照例先送至尚书令府,那流光溢彩的模样实令兰浓浓爱不释手。她当即绘就数幅花样,定下颜色尺寸,请匠人烧制后分送付府母女与仁王府宝珍郡主,及文娘姐姐处。

经碧玉提醒,宫中亲长亦不可疏忽,她这才惊觉遗漏,忙潜心设计了两款典雅图样,经覃景尧过目无误后,方交予工匠制作。

待成品送来,她顺理成章地托他代为进献。从他那日带回的丰厚赏赐看来,帝后应是满意的。至于这份满意是源于器物本身,还是源于外甥的孝心,她便不甚在意了。

六月里,莫畴调整了药方,内服外熏双管齐下,她身子果然轻快不少。但人似生了懒骨,仍不愿多动。邀约一概婉拒,好在碧玉她们常将新鲜事说与她听,不出门也知天下事。

然这般的平静,却在六月中旬被骤然打破。

覃景尧下朝回府,与她提及一事。兰浓浓听罢怔住,眸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泛起隐隐的不安。她眨了眨眼,轻声问道:“你要去多久?”

覃景尧眼底的深沉渐渐化开,缓声道:“此行路遥,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方归。浓浓可愿随我同去?”

第80章 第 80 章 晕船,病倒

兰浓浓诧异地睁大双眼, 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奉旨出京公干,我也可以随行?这,合乎规矩吗?若被御史参奏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

覃景尧朗声大笑, 忽将她揽至膝头,身子向后靠入软枕, 微仰首凝视着她。屈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手掌仍护在她腰后,语中犹带笑意:“傻浓浓,我既开口问你, 自有把握保万事无虞。况且, ”

似觉她的担忧格外可人,他眼底笑意更深, “官员公干, 若非机密要务, 皆可携眷同行。御史们, 还不至于在这等小事上作文章。”

兰浓浓闻言松了口气, 身子渐渐放松,眼眸倏然亮起,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那我要去!自打进京, 我便再未出过远门。难得你外出公干, 正好带我一同游历晟朝的大好河山!”

她眼波流转间满是雀跃, 又急切追问:“我们何时启程?

“下月出发。”

覃景尧被她的欢欣感染, 眉眼俱是暖意,“先循运河南下, 约九月初抵岸。回程改走陆路,径直返京。”

然而兰浓浓听罢,笑容却渐渐敛起, 眉尖轻蹙,纤肩微垮,方才的鲜活神采霎时萎顿。不待他问,她便低声吐露忧虑:“七月启程,半年后正值严冬。我尚在服药调养,以这般身子,可能耐得住冬日奔波?况且,我从未乘过这里的舟船,也不知会否晕船”

声音愈低,满是踌躇,却亦可见她真是闷得久了。明知身体未必吃得消,却仍舍不得说出“不去”二字。

这些顾虑,覃景尧早已筹谋周全。以她如今的状况,无论长途跋涉还是寒冬行路,的确皆难承受。但要他与她分离,独留她在京,绝无可能。

至于方才那句“想不想去”,她的答案,从来不会改变既定的结局。

覃景尧直起身,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含笑问道:“便这般想去?”

兰浓浓睨他一眼,略带恼意:“分明是你想让我同去,我正认真思量此事,你倒打趣起我来。既如此,不去也罢,我还不愿受那舟车劳顿之苦呢。”

说着便推开他要起身。

覃景尧岂舍得让她气恼伤神,忙抬腿轻拦,长臂一揽将人拥回怀中,温声软语地哄道:“夫人莫气,都是为夫失言。实是我片刻不愿与浓浓分开,只盼能与你形影相随。”

他执起她的手,细细分说,“车马舟船皆按府中规制备置,莫畴亦会随行,此行定让夫人旅途如居家般安适。还望夫人宽宏,饶我这一回可好?”

兰浓浓斜眸瞥他,终是抿唇一笑:“念你认错诚恳,这回便不计较了。”

话音未落,面上那点愠色已消散无踪,转而兴致盎然地问起途经之地的风土人情、物产气候,又与他商议该带何物、同行人数、府中随行仆从,还要与宝珍郡主、付夫人等友人小聚话别,念叨着要带什么礼物回来

她神采飞扬地说着,眉眼间流转的光彩看得人心头发软,只觉万事皆可依从,犹恐给得不够——

一个月转瞬即逝。车马食宿皆无需兰浓浓操心,她只吩咐仆从收拾好随身用物,静心调养身子。临行前,本需夫妻一同入宫领受帝后赐宴,覃景尧也体贴地替她挡了这番劳累。

此行虽为代天子巡视,却并非急务。随行除府卫外,更有数百卫士。

覃景尧唯恐她旅途不便,单是日常用度便备下三辆马车。兰浓浓又添了些把玩之物与书籍,多是明璃与瓷器,竟也独占一车。连同主仆乘坐的车辆,家眷车队便有十辆之众。待汇入钦差仪仗,更是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才离城不久,覃景尧便弃马登车,来到她身边-

天子本欲令太子同行巡视。虽非实绩,亦可为将来添上一笔资历,更暗含制衡权臣之意。然而这念头刚向郭皇后提起,便被她以“太子年幼,恐难耐长途跋涉”为由劝止。

年过五旬的天子,近一年多来服食丹药后虽精神矍铄,形貌却加速苍老。因其正沉迷此道,即便亲近如皇后也不敢妄加劝谏。

人到暮年最惧生死,纵是帝王亦未能超脱。若被曲解为诅咒圣寿,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早年郭家为避外戚之嫌,自请弃官从商,举族迁离故土。天子对此深为嘉许,又因顾念皇后情谊,对郭家生意多有关照,方使日渐兴盛。

如今朝中除辜砚外,已无郭氏子弟为官。而仅辜砚一人便足以安定朝堂,凝聚群臣。

此番辜砚离京巡视,若太子随行,途中若有闪失尚可照顾。但若此时天子稍有差池,单凭郭皇后一人,势必独木难支。故而无论如何,辜砚与太子必要留一人在京坐镇。

天子虽未察觉皇后深意,却也明白太子乃国朝根本,不容有失。自己虽因丹药之效精神矍铄,终究年事已高。即便再有皇子降世,也已无力悉心栽培。最终,巡视之责便全权交由覃景尧代行。

此行规制仅次天子,三层官船巍然江面。马车径直驶上甲板,兰浓浓至此方得下车。

从城门到渡口五十里路,兰浓浓久未经历这般颠簸,加之登船后身体一时无法适应,双足落地的瞬间,膝弯一软,整个人便瘫软下去。

覃景尧见她脸色煞白,唇瓣紧抿,眉心拧出一道深痕,难受得连指尖都在发颤,心口似被狠狠揪紧。顾不得前来请令的官员,厉声唤莫畴速来,抱着人疾步登上二楼卧房。

“——我不去了”

兰浓浓声音细若游丝,“船还未开放我下去我难受——”

眩晕与恶心阵阵袭来,她张口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余喉间不住痉挛。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衣襟。

恰在此时,楼船轻轻一晃。这微末动静于她却不啻惊涛骇浪,耳中嗡鸣骤起,五脏六腑都似错了位。待那阵天旋地转稍缓,更猛烈的痛苦席卷而来,绞得她心口骤停。

“求你了”

她紧闭双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细微震动都会加剧颅中痛楚,“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气若游丝的哀求落在耳中,字字如刀。覃景尧收紧双臂,将人护在怀中,连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却不敢轻动她分毫。

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空有权势,却不能让风浪止息,更不能替她承受分毫苦楚。

然船虽未启,他却绝不能送她下船!

且不说代天子送行的使臣正在岸上观礼,单是将她独留京城一事,便绝无可能!

既然她乘不得船,那便改水路为陆路。至于延误之责,他自会向天子请罪。

“我知浓浓难受,”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生怕惊扰了她,“且再忍耐片刻,莫畴马上就到。待他为你稍缓症状,我们一到瀛州渡口便立时下船改乘马车,往后再不乘船,可好?”

兰浓浓正竭力抵抗着翻江倒海的不适,未能听出他话中的深意。

此刻二人皆未曾料到,这番话竟一语成谶,她此生再未乘船,非是不愿,而是再不能了——

莫畴收针后,对榻边始终守着的男子低声道:“禀大人,夫人体弱,船身晃动对常人不过一分,于夫人却是五分煎熬。施针昏睡仅能暂缓,终非长久之计。且以夫人现状,恐难进汤药,即便进食亦属不易。小人斗胆建言,若为夫人安康计,当趁此刻尚在港内,速送夫人回岸。”

身为医者,莫畴本不赞同夫人此次远行。她寒症未愈又添新寒,心气郁结更损元气,本该静养之时却偏要入宫受封。那册封仪程便是康健之躯亦得吃不消,何况她已是强弩之末?

果不其然,此番不仅元气大损,更落下腿疾,多日不得行走,前段时日的调养尽付东流。

若将人身比作瓮,元气便是瓮中之水。夫人这尊瓮,自初染寒症时便生裂纹,虽经调养稍得修补,然再次受寒竟将修补之处尽数震裂。

寒邪更如水蛭附骨,不断侵蚀瓮壁,令裂痕愈深愈广。至此境地,纵使勉强修补,亦不过粉饰表面,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而那场入宫受封,又让这尊瓮承受了本不该有的重压,旧痕未愈又添新裂。一而再,再而三的损耗,使得瓮身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如今即便勉强修补,也已如同漏气的囊袋,再珍贵的药材灌入,都会从无数缝隙中悄然流散,元气终究难以存留。

而今这舟车劳顿,更似将布满裂痕的瓮置于颠簸之中,令原本缓缓流失的生机,加速倾泻。

即便改乘马车,颠簸虽较行船稍缓,却仍会加剧身体损耗。夫人年纪尚轻,内里却已衰败至此。纵使今后精心将养,待到寒冬时节,也再禁不得半分寒意。

往后余生,怕都离不开那座琉璃暖府了。

而人之体温,本随所处环境而渐趋适应。正如北地百姓耐得严寒却畏酷暑,西陲居民顶得住烈日却受不得阴冷。而夫人久居这温香暖玉之境,身躯早已习惯了特定温度,再难适应外界变化。纵使地笼暖炉环绕,终究不是她所习惯的暖意,身子依然承受不住。

历经这许多磨难,夫人的身子已承受不住长久劳累。纵有养身功法,她的心力也已不足以支撑锻炼。如此循环往复,体质只会日渐衰颓。

先前为长远计,莫畴曾提议将暖罩内温度逐步调低,直至最终撤去。然当时大人未允。而今,这暖罩却是断不能撤的了。非但如此,不出十年,每到寒冬时节,夫人怕是再难下地行走。

此次出行前,大人命他随行护卫夫人安康时,莫畴便已据实相告。他原以为以大人对夫人的爱重,必会放弃这有损夫人身体的打算。却不料,大人竟执意如此。

如今这般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只是不知,此刻亲眼见夫人痛楚难当的模样,大人可愿回心转意?

“无论你用何方法,这两日内必要保夫人安然无虞。”

覃景尧垂眸睨来,话音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榻上浅眠的人。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冷硬,却让莫畴心头一震。

“大人——”

莫畴还欲再劝,覃景尧却已转眸望向榻上连沉睡都紧蹙眉心的女子,目光顷刻化作春水。出口的言语却依然不容置喙:“不必多言。去配些安神香,再亲至到膳房盯着,备些温养流食。待两日后抵渤州,便改走陆路。届时在岸上休整一日,你须拟好固本培元的方子。”

他略顿了瞬,声线复归平稳:“出去时告知同泽,即刻启程。”

莫畴默立片刻,似是被他这反复无常的决断所慑,又似在为这强人所难的要求暗自焦灼。最终敛目躬身,未再争辩,低声应是——

兰浓浓原本六分的晕眩,在连日昏睡中已化作十分实症。她只觉自己始终漂浮在水上,头晕胸闷,可每当不适感将要明晰时,便又陷入混沌。长久的意识昏沉让她的身子如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提不起分毫,连感受痛苦的力气都已消散。

即便下了船,那股晃动感仍如影随形。她勉强掀开眼帘,视野里万物重叠,唇舌麻木得连吞咽都无法自主。颅中似有绳索不停拉扯,随着神志渐醒,排山倒海的不适汹涌袭来。

胃腹猛然痉挛,下一瞬便被人扶着侧身吐了出来。

这两日昏沉中喂下的羹汤早已吸收殆尽,此刻只能呕出些酸水。可胃腹仍在剧烈翻腾,干呕的痛苦更胜实质。

待漱口净面后,她费力抬眸望见他的面容,一时恨意涌上心头,颤巍巍抬手便挥了过去。

然而她浑身无力,终究未能如愿发泄。覃景尧却洞察她的意图,更深知她此番受苦皆因自己而起,便先一步托住她颓然垂落的手,引向自己脸颊,眸中心疼之色漫溢而出。

他声音柔得似春水,“都是我的不是,让浓浓受这般折磨,你如何生气都是应当。只眼下你身子虚弱,且先记着,待你好起来,我便任你打骂责罚可好?”

兰浓浓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她猛地合上双眼,将满眶泪水锁在睫底,整个人脱力地跌进他怀里,泣声道:“就是你的错——都怪你,我那时要下船,你偏不肯——,叫我受这等折磨,”

她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你莫不是,非要我死了才甘心——”

“莫要说那个字!”

覃景尧眸色骤然一沉,当即握住她的手轻触床榻木格,虔诚低语:“上天勿怪,方才所言皆非吾妻本心,作不得真。”

随即他将人稳稳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连一丝颠簸都不愿让她感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痕,却连轻拍后背安抚都不敢,生怕细微震动都会加剧她的不适。

“我宁愿折寿十年,只求浓浓此刻舒坦半分,又怎会舍得让你受苦?”

他声音低沉而紧绷,既疼惜更自责,“千错万错终是我的过错。我向浓浓保证,往后路途绝不再让你受半分颠簸之苦。”

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俯身吻去她眼睫上未干的泪痕,低声问道:“现在可有胃口吃点东西?”

兰浓浓此时已舒缓些许,亦感到胃里空空,酸涩难耐,只是仍不敢随意晃动,便微微动了动手指。

覃景尧见状心下一松,立即吩咐侍从传膳,眉宇间的凝重也随之化开。

既已醒来,兰浓浓便不愿再再依赖药物。若要尽快调理好身子,需得寻一处清静、空气清新、不令人感到压抑的住所。他们暂居的渤州别院坐落山水之间,园中百花争艳,四周空旷幽静,空气怡人,正是莫畴所说的绝佳休养之地。

覃景尧毕竟身负皇命,无法久伴。亲手喂她用了些膳食,待她晕眩稍缓,便依从她的心意,命人将软榻移至廊下。

将她稳稳抱起安顿在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又喂了半盏清茶。临行前在她唇间落下轻吻,温声交代去向,再三嘱咐莫畴与侍从悉心照料,这才带着随从离去-

巳时下船,至申末时分,兰浓浓方算缓过劲来。只是昏睡的后遗症未消,仍无法下地走动,但已能靠坐起身。使人备了些饭食,略进几口,待到夜幕低垂时,才终于能勉强站立。

覃景尧陪她用过晚膳,在院中缓行片刻便早早安歇。

经一夜好眠,翌日醒来,她气色已明显好转。

马车窗棂支起,垂着一层薄纱帘。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车速虽不慢,车内却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许是前两日在船上未能好好进食,如今精神恢复,便胃口大开。

她如今身体正虚,需少食多餐,不必拘于定时用膳,但觉饿了便可进食。

纱帘被疾风带得轻扬,案几碗中的汤羹却未洒分毫。

七月流火,本该酷热难当,她却倚在窗边,任暖阳和风拂面,只觉通体舒泰。眉眼间的倦色渐渐化开,唇角微扬漾开浅浅笑意,再无昨日的痛苦萎靡之态。

覃景尧见她神情舒展,一直紧揪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待她用完汤羹,他展开舆图指给她看,温声解释道:“再行五十里便是交州,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歇息,明日继续赶路。照眼下车速,约莫三日便能抵达雾隐城。那里夜景极美,浓浓若有兴致,我们不妨停留一晚”

“可你此番公务在身,已因我之故改走陆路,比原定的水路慢了不少。若再停留,岂不更耽误行程?”

兰浓浓目光从舆图移向他,声音轻柔,“还是继续赶路吧。等日后你卸了公务,我们再专程去游玩也不迟。”

她语气体贴,处处为他考量。

“呵,”

覃景尧心尖发软,温声笑道:“怪我未曾说清,倒让浓浓为我挂心公务。”见她眉宇间倦意浮现,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一手轻抚她后背,“同泽留在船上持令牌代我行事,诸事皆已安排妥当。我们并未耽误正事,若有要紧公务,我定会先知会浓浓。”

兰浓浓轻轻颔首,似是终于安心,这才合上双眼,任倦意流露。

夏阳暖照,和风拂面,耳畔絮语轻柔,这一切仿佛化作安神的曲调。令她身心渐弛,唇边噙着浅淡笑意,呼吸渐趋平稳,已安然入梦。

覃景尧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待她呼吸渐沉,方展臂探出车窗打了个手势,马车旋即提速疾驰。

他虽对她言道行程无碍,实则岂会毫无影响?若真如此,当初直接选择陆路岂不更好,也免她遭受这番折磨。

此番代天子巡视渠工,既要查验进度,更要暗察地方官员是否如奏报所言全力配合。有无阳奉阴违、偷工减料,甚或欺压百姓致使工程延误。

这本该名垂青史的功业,绝不容染上半点污名。

天子年事愈高,愈看重身后名。如今八成心思皆系于此渠,盼着在龙御归天之前能亲临祭祀,告慰先帝。

为此甚至密旨特许,凡阻碍修渠者,皆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临时改道虽是权宜之计,却也算歪打正着。这般出其不意,或许反倒能窥见难以察觉的真相。

此后行程,便依着兰浓浓醒时平稳缓行,睡后全速疾驰中渡过。她似有所觉,亦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愿因自己耽误正事,索性顺应身体状况,白日多在车中安眠。

因白日睡得足了,每至一地夜宿时,她反倒有了精神,常能与覃景尧一同下车走走。

这般主动调节之下,虽长途劳顿,竟再未突发不适。她从不探问他在各地停留为何,所办何事,只趁着停歇时分,或整理随身瓶罐,或悄悄强身健体。

队伍走走停停,待抵达西北已是九月中旬。干燥气候扑面而来,兰浓浓如今身子敏感,立时觉察空气中变化。当夜,宿于地方官员与先行抵达的同泽备好的行馆后,舟车劳顿叠加水土骤变,便又病倒了。

“咳咳咳,”

兰浓浓侧卧在床头,执帕掩唇,低低咳了几声。病中苍白的面颊因这番动静泛上些许淡红,眼中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就着茶盏轻啜,待气息稍平,便抬眸望向手边的男子,他正紧蹙眉头,满眼皆是心疼。

兰浓浓朝他微微一笑,嗓音微哑地轻声催促:“我没事,只是一时还没适应这儿的气候,咳咳——,外头那么多官员还在等你,别因我误了正事。”

见他仍无动身之意,兰浓浓伴着轻咳伸出手,立刻被他紧紧握住。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又晃了晃他的手,耐心宽慰道:“有莫大夫和碧玉她们照顾我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快去吧。”

比之在京时,她又清减了几分。一路风尘并未摧损她的容颜,反因久病更添剔透苍白。此刻半倚锦衾,脖颈微侧,愈显纤细,仿佛不堪一折。

双眸倦怠地半阖着,眉尖无意识蹙起,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病容不知何时起,已长久地盘桓在她脸上,指尖始终冰凉。

覃景尧喉结轻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愧怍,心头空落得发慌。他倏然俯身,含住那两片微凉的柔软细细吮吻,直至唇瓣恢复暖意。

继而温柔擒住,缠绵交缠,仿佛唯有这般亲密无间,才能稍稍填补他心底汹涌的空洞——

作者有话说:[抱抱]久等了宝宝们,今天刚上班有点忙[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