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与三年前其夫人落水病危时,何其相似。
此念一起,窥见端倪的几人再难按捺,少不得在至交间递上几句私语,又未忍住向家中女眷漏了些口风。可世间最难守的便是秘密,不出两日,相国夫人病逝的猜测,便如野火燎原,成了权贵圈中心照不宣之秘。
女眷们多叹一句红颜薄命,转而便感慨相国痴情竟至荒废朝政。唯宝珍郡主与王英姿闻讯色变,再三确认后即刻备车赶往相府。
二人车驾几乎同时抵达,竟未被阻拦。而这般殊遇,反令传言更添分量。
王英姿已眼眶泛红,宝珍郡主亦面色凝重。待被引至深院南厢,檐下摇椅上的景象顿令二人呼吸一滞,满腹悲戚顷刻化为惊骇。
数日前在先帝丧仪上还墨发如瀑的男子,此刻竟霜发尽染。他垂眸对着空荡的臂弯低声絮语,闻声抬头一瞥,那张瘦削得仿若颊肉被生生剜去的面容骤然显现。
“是宝珍郡主与付夫人来了。”
覃景尧站起身,目光始终流连怀中,声调温柔得令人心头发紧,“浓浓虽久未见友,然你身子刚好,不可过多耗神,—— 至多半盏茶便需休息,可好?”
他微似在倾听什么,几息后,面上绽开一抹极致温柔的浅笑,俯身向前轻探,柔声道:“浓浓真乖,那我便半盏茶后来陪你。”
说罢,他屈起一臂虚环,另一手轻悬腰侧,四指微蜷似与人交握,缓步走向院中铺着软垫的圈椅。俯身作势搀扶落座后,竟维持着躬身姿态,仿佛正与座上人耳鬓厮磨。良久直起身,又在胸前轻柔抚过,似在为谁整理衣襟。
待他转身时,脸上温情已荡然无存。那双黑洞般的眸子扫来时,冰寒刺骨,恍若死物凝视,令人脊背发凉。
“内子体弱,不可劳神,望二位见谅。”
随着脚步声远去,无形的威压渐散。二人僵立原地,连眼睫都无法颤动,直至那袭玄色袍角消失在月洞门外,才如释重负地喘过气来。
她们相视骇然,不约而同望向那张圈椅,锦垫平整,空无一人。再想起相国方才判若两人的情状,真相已昭然若揭。
然更令人心惊的却是相国本人,他分明已神智昏茫,沉溺在虚妄的幻境中。那一声声对空低唤的“浓浓”,温柔入骨,却更显诡异森然。
“浓浓”
王英姿泣不成声地抬起头,目光却无处安放,可这院中又处处皆留着她曾存在的痕迹。她身子那般孱弱,怎经得起一路长途跋涉?西北苦旱,对她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而今她们竟连浓浓究竟因何而去、何时离去都无从知晓。她还那么年轻,正值芳华,她——
“付夫人要做什么!”
宝珍郡主一把拦住突然转身的王英姿。
“我去问个明白!”
王英姿满眼悲恸,虽被喝得清醒了几分,脸上却仍怒愤难抑:“我定要问个明白!浓浓究竟因何而去,又是何时出的事?我既与她姐妹相称,无论如何都要送她这最后一程!”
“呵。”
宝珍郡主轻笑一声,那笑中既有对她这般鲁莽行径的轻嘲,又隐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艳羡与动容。
“覃相如今是何模样,你我都看得分明。他神智已失,形同枯槁,全然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妄之中。你若此刻执意戳破这幻境,结局无非两种——不是他彻底疯癫,便是你自寻死路!”
王英姿柳眉一竖便要反驳,却被她下一句话生生扼在喉间,
“你便不顾自己,也不顾家中幼女?若浓浓在天有灵,可愿见你为她身陷险境?”
见她身形一晃,蓦然泪如雨下,宝珍郡主强压鼻间酸楚,低声道:“覃相既这般爱重她,又岂会让她身后寂寥?今日既已确认浓浓之事,你我便该知进退。过几日我欲往栖霞寺为她供奉长明灯,你若有心,可与我同去。”
她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拭干眼泪,回去罢。”
人生在世,便受各方掣肘,便是高门贵妇又如何?
王英姿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拭去泪痕。心中却蓦然想起,那年浓浓不顾世俗眼光,千里迢迢追随本心而来。她虽无显赫家世,却比她们任何人都要勇敢、果决,也活得更自在。即便后来身陷桎梏,她的心也从未被真正束缚过。
如今,她终究是解脱了,自由了
半刻钟后,覃景尧如约而归。他看也未看二人,径直走向那张圈椅。
那一头白发如雪刃般刺痛人眼。
将亭适时无声地引二人退出院落,直至送出院门,方重新闭紧府门,转身回去待命。
院中复归死寂,零星星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额间一点冰凉,终于将覃景尧从凝滞中惊醒。他慌忙俯身,欲从圈椅上抱起什么,可那椅上本就空无一物。纵使他收着力道,臂弯间也只掠过一片虚空,脚步甚至为此踉跄了一瞬。
他仿佛骤然被寒意冻住,身形僵硬地半弯着,脊背渐渐佝偻,难以自抑地颤抖。最终,再不堪这般重负,双膝重重磕落在冷硬的地面上。
他双手死死攥住扶手,将头深深埋下,悬空地伏着,仿佛正枕在谁的膝头。红木椅面被飘落的雪花点点洇湿,渐渐凝成薄冰,却又被一滴、两滴不断坠下的滚烫水团所吞噬、淹没。
“方才友人来访,浓浓可开心些?可愿与我说说话了?”
“都怪我不好。浓浓如今怕热怕烫,这雪来得正好,难怪你不愿起来,”
他静默片刻,仿佛聆听着无声的回答,忽而低笑:“呵,浓浓可也觉得可笑?你分明好好的,寒症也早已痊愈,可笑那些人,竟敢散布什么你病殁的谣言——”
“真是,该死。”
话落他猛地抬起头,像个认错的孩子般自打了下嘴巴,随即眉目弯起,柔声讨饶:“浓浓说得对,是我口无遮拦。我向你保证,绝不恃强凌弱,我都听你的。”
雪落无声,他俯身向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浓浓不离开我便好。”
“只要浓浓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覃景尧微微侧首,阖上眼,将脸颊轻轻贴向虚空,仿佛正被人温柔抚触。随后他又俯身垂首,依旧在离椅面半掌之处停顿,始终未曾睁眼,唇角却含着一抹温柔笑意,不时低低应上一声
雪下得越发大了,屋檐树梢、桌椅地面,皆覆上一层素白。圈椅前跪伏的男子衣发尽白,仿佛本就是由落雪堆砌而成。直至他猛地直起身,踉跄站起,身上那半指厚的积雪扑簌簌坠落,才惊觉这原是个活人。
“浓浓寒症方愈,不可贪凉。”
他双臂虚环,如同怀抱什么极珍重又极脆弱之物,柔声哄着,“我抱你回去歇息。若明日积雪厚了,便带你堆雪人可好?你从前总说最爱下雪,今冬你身子好了,我必不再拘着你。”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片雪花,却又带上些许委屈,“说来,再有一月便是我的生辰了,浓浓还从未为我庆贺过。你曾说要亲手为我做生辰糕,莫非是忘了?今年,一并补上可好?”
如雪塑成的身影,低垂着头颈,仿佛怀中拥着世间至宝,一步步踏着积雪朝屋内走去。
低哑的絮语渐渐消散在风雪中。将亭眼中的热泪终是没能忍住。他仰起头,任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耳畔唯有府邸死寂的风声。
思绪不由飘回那一日,他们与车队相遇,大人奔向载着夫人灵柩的车驾,下马时,满头青丝竟已尽成雪色。
那一夜,从莫大夫、同泽到婢女府卫,大人亲自一一审问。他听得真切,众人所言皆同,夫人先是染上怪疾,肌肤溃烂,来不及医治,便不堪其苦,引火自焚。
那么多双眼睛亲眼见证,她浑身燃着火苗,因怕传染他人,早已将自己隔离在一处偏房。
夫人应是早有决断,病中便以“怕传病气”为由命人封死门窗。以致火起之时,梁柱噼啪爆裂,火势滔天。府卫不敢擅闯,恐致坍塌,数十人抬水扑救,反倒助长火势,最终——
最终竟是连一寸遗骨都未能寻回。
甚至,大人都没能见上夫人最后一面!
而夫人在那般极痛之中,连只言片语、半点念想都未曾留下。
这般惨烈,便是他听闻都觉摧肝裂胆,遑论大人,该是何等痛彻心扉。
夫人纵是智计过人,可身子那般孱弱,多行几步便需卧床静养,身边更有众多仆从日夜看顾,如何还能施展金蝉脱壳之计?大人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若非心如明镜,又怎会受此重创,终日徘徊在她院中,假作伊人犹在,以至形销骨立?
那些被派往四方寻找的人马,不过是一场明知徒劳的自我慰藉,只为维系心底那缕早已无望的微光。
可夫人已逝,大人身负社稷之重,却日渐沉沦。同泽与一众婢女至今仍囚于暗室,除非忆起半分夫人往日的异常,否则永无脱身之期。
天色愈发阴沉,雪势渐止。一行灯笼的光影缓缓移近,将亭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凝神望去,见郭管家提着食盒率仆人而来。他心头一松,随即又沉沉坠下,
大人如今瘦骨嶙峋,唯有在“陪夫人用膳”时方能勉强进食几口。这一盒晚膳,也不知能劝进几分。
郭管家与将亭默默颔首,依旧如常叩门三声,而后推门入院。
郭皇后不便常来,与大人有旧之交亦不得其门而入,如今这世上还能劝上几句的,也唯有这位看着大人长大的老管家了。
冬日的天黑得极快,方才天际尚存一丝暮色,待郭管家步入院内,夜色已彻底笼罩下来。
屋内未曾点灯,他亦未自作主张。只默默往返数趟,将食盒悉数提来,方对着厅中上首座椅里,那道隐于黑暗的轮廓躬身禀道,
“大人、夫人,今日膳房备了夫人素日喜爱的甜肉、素盒、松饼与什锦羹现下已近酉正,夫人身子受不得饿,老奴斗胆,请大人准允点灯布膳。”
屋内一片死寂。地龙未烧,炉火未燃,寒意刺骨如置冰窖。
良久,一道嘶哑得似是久未言语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间仿佛带着冰碴簌簌坠落的声响:“好。”
郭管家躬身领命,缓步至灯台前逐一点亮。暖光渐次铺满厅堂,也将上首那张隐于黑暗中的面容映照分明。
那是一张死寂的、毫无生气的脸,唯有一双手仍维持着半环的姿态,不时在虚空中轻拍。
待膳食布好,他虚拢着手臂,以怀抱的姿势缓缓起身行至桌旁。先是弯腰做了个轻柔放下的动作,这才在紧邻的空凳上落座。他取过一盅汤羹,小心舀起一勺,在唇边轻轻吹凉,而后朝前方送去,哑声低哄,
“知道你许久不沾荤腥,但饭前喝汤最是养胃。浓浓乖,听话。”
他静静等了片刻,方才将汤匙微微倾斜。下一瞬,温热的汤汁直直落下,尽数溅洒在玄色的衣袍与那张空无一人的绣凳之上。
湿痕由微烫转为刺骨的冰凉,黏腻地浸透薄衫,沉沉贴在肌肤上。覃景尧却浑然未觉,只扬起唇角,目光温软地凝视着虚空。
然而细看之下,他面色沉冷如铁,唇边那抹笑意僵硬得如同雕琢而成。他一勺接一勺,极缓极稳地将整盅汤羹喂尽,又夹起她素日爱吃的菜式,耐心地送往那片虚无。
直至桌上膳食空了小半,他才像是听到什么般蓦地顿住。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挤出一丝笑纹,嗓音沙哑地应道:“好、好,不喂了,都听浓浓的。”
他将身子朝空处倾了倾,仿佛正聆听耳语,随即柔声续道:“那你稍待片刻,待我用完你剩下的这些,便陪你去园中走走,可好?”
话音未落,左手已朝前方虚抚,仿佛在为谁整理鬓发。随即猛地侧身,动作僵硬而迅速地用食,碗筷在寂静中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忽而他身子一颤,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覃景尧此生从未如此狼狈,更惶恐被她瞧见这般不堪。慌乱间他一把扯下桌布,任由碗碟噼里啪啦碎落满地,将那摊污秽勉强遮掩。正欲回头,却又顿住,
他匆忙抓起一只碎裂的瓷碟,利落地割断半截袖口,仔仔细细拭净唇边污迹,又胡乱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待觉得收拾妥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温柔笑意转过身来:“浓浓别担心,我没事——”
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绣凳,恍然惊觉,那个会为他蹙眉心疼的身影,自始至终,都只存在于他癫狂的幻想里。
“哈。”
覃景尧低笑一声,垂眸瞥见衣袍上那片污渍,以及凳边狼藉的残羹,笑声陡然放大,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他猛地仰起头,放声狂笑,瘦削的身躯霍然站起,带翻了桌椅,却浑不在意,就这么大笑着踉跄冲入昏暗的院落。
这里早已成了无人敢近的禁地,连积雪都无人清扫,已能没过鞋面。院中未点灯火,唯有屋内透出的微光,勾勒出雪地凄冷的轮廓。
他忽然停住脚步,随即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雪地里。这般寒冬,他只穿着两件单衣,身躯撞击地面的闷响被癫狂的笑声吞没。他感觉不到疼,只闭着眼,徒劳地摆动双臂,想将雪覆在身上。
可积雪太浅,终究掩不住他。他索性不再动弹,彻底放松了身体,任由寒意如针砭骨。
湿冷的寒意瞬间侵透单衣。起初只是刺骨的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体温开始急剧流失,从手脚蔓延至躯干,直至衣衫被积雪浸透、冻硬,周身渐渐麻木。
院门紧闭,唯有郭管家在昏暗的烛光下远远望着。他看不清大人身上的冻伤,却深知在这酷寒中卧雪,无异于自戕。可他不能劝,也不敢劝。大人心中的痛太深,唯有这□□的折磨,方能换来片刻的喘息。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半三更。
就在郭管家要唤人之际,那道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动了。
血液凝滞,四肢百骸早已冻得麻木无知。每一次呼吸都如利刃剐过肺腑,冷意直透骨髓。
原来,这便是受寒蚀骨的感觉。
而他的浓浓,曾日复一日被这样的酷寒折磨。而他——,竟曾阻挠她求暖,竟还口口声声说爱若珍宝?
他怎么舍得,让她多受一刻这样的煎熬?
难怪她会恨他。
难怪她最终选择了烈火,
她定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彻骨的冰冷了。
一声短促的喘息在雪夜中响起,白雾自口鼻逸出,转瞬消散。覃景尧紧闭双眼,两行热泪自眼角滚落,尚未滴下便已凝成冰痕。他欲咬紧牙关,面颊却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唯有沉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恨意如毒藤般缠绕而上,若非帝后屡催娶妻,他不会随意寻人占据本该属于她的正妻之位!若非徐氏偏在他途经之地投河,他不会动了敷衍了事的心思!还有那些乱党,若非他们作乱,当年他怎会不得已将浓浓独自留在玉青——!
若非这些孽障,他与浓浓本该是天造地设的爱侣!
若非他们,浓浓怎会心生芥蒂,至今不肯原谅!
还有先帝!若非他急于求成,他本可待浓浓调养好些再携她北上,她断不会那般轻易染病!
若非先帝服丹暴毙,他本该早已与浓浓团聚!有他在身边,怎容病邪伤她分毫!
他浑然忘却,或刻意逃避,有些事,本是他有意为之,甚至早在他意料之中。
还有——!
覃景尧猛地睁开双眼,死寂的眸底暗流翻涌,怒焰自心口灼烧,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浓浓受了那么多苦,所有直接或间接伤她之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唇瓣早已被冰雪封住,他浑然不顾,猛地启唇撕开,血珠瞬间渗出,冻结在苍白的皮肤上。
“来、人。”
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却瞬间被始终凝神守候的郭管家捕捉。当即精神一振,高声应道:“老奴在!”
同时疾步上前,朝院外扬声道:“速备热汤!”
虽在雪中浸了几个时辰,浑身冻彻骨髓,但覃景尧根骨强健,仅在温汤中浸泡后,便已能如常行走。
可他拒绝了驱寒的汤药。
任由那刺骨的寒意如附骨之疽,在四肢百骸间流窜、盘踞。他近乎享受地体味着这份冰冷蚀骨的痛楚,仿佛借此,便能与她曾承的苦痛感同身受。
更将这彻骨的寒,当作了她留下的印记,如获至宝般,永久地镌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时隔一月,相国重返朝堂。
当那一袭紫袍、白发如雪、形销骨立的身影出现在殿前时,满朝皆惊。且仅观其鬓发尽霜,便知相国夫人定然凶多吉少。
然而未等群臣唏嘘,相国甫一露面,便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凡曾非议、轻慢过其夫人的官员及其家眷,皆遭严惩,重者削官去职,轻者亦颜面扫地。
众人未及怜悯其丧妻之痛,便在他凌厉的威势之下尽数化为惊惧,一时间俯首屏息,不敢多言。不过数日,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此前暗涌的流言蜚语顿时销声匿迹。
未几,先帝驾崩尚未足半年,少帝便在覃相主导下钦点皇后。此外,礼部与少帝为先帝拟定的号亦遭其驳回,最终只得定下一个近乎平庸的谥号“平皇帝”,方才罢休。
此举实属不敬,引得朝臣物议沸腾,听闻太后与少帝亦极为不满,曾宣其入宫训诫。然事后却一切如故,相国欺君罔上、独揽大权之态已昭然若揭。
不仅如此,曾参与拟定修渠日程的官员,皆接连遭受无端责难。其行事愈发狂悖,玩弄权术,目无君上,朝堂几成其一言之地。
未几,原太尉夫人徐氏被收回庇护令,昔日所赠财物尽数追回,仅余当年入府时的随身之物。自此,其生死荣辱与相国再无干系。
覃氏宗谱之上,自始至终只载一位正妻。
此讯一出,众人皆明其意。
此后,覃相虽不再大肆整肃朝堂,律下却愈发严苛至不近人情。稍有过失便从重发落,短短时日,朝堂要职已几经更迭。
其周身散发的低压令人窒息,尤其那一头刺目白发与日渐嶙峋的身形,配上那双看人时幽沉如潭的眸子,皆教人不寒而栗。
相府虽未挂白幡,然夫人早已香消玉殒,已成不争之实。
如今覃相痛失所爱,迁怒于人,连太后都因昔日曾施压催婚而缄默不言。满朝文武除却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竟别无他法——
往年一到二月,府中便自上而下地忙碌起来,从檐墙门窗到花草树木,乃至室内陈设,皆要逐一更换或修缮。
然而今年,实则自去岁夫人逝后,府邸内一砖一瓦、一花一木,凡与之有过关联的痕迹,皆被勒令维持原状,不得擅动分毫。
庭院景致虽依旧,却因少了那位让万物焕发生机的女主人,终究失了魂魄,再也引不来主人半分流连。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续璋元年的除夕,相府未曾贴桃符,亦未悬红绸守岁。满府百余人依旧各司其职,府邸却静得如同一座空城。
三月初,积雪渐融,风中寒意亦不似先前刺骨。覃景尧却仍裹着厚重的大氅,回府后便径直踏入那座位于府邸最深处、仿佛与世隔绝的南院。
院中的花缸、桃树与梨树,他都依照匠人详述亲手照料。可它们却似通了人性,竟如它们的主人一般,一日日地枯萎下去。
他在庭中仰首静立了半晌,直至通报声自门外响起:“禀大人,清云庵诸位师傅已到府。”
须臾,沙哑的低声在院内响起:“让她们进来。”
玉青距京都一千三百余里,清云庵更深处山野,消息自是闭塞。何况相国夫人病逝的传闻,仅在京中权贵间流传两日便被彻底肃清,庵中众人自然无从知晓。
然而,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在那冰天雪地、不宜远行的时节,接到即日启程的传令,又听闻浓浓病重,众人心中便隐隐不安。
然她们不愿深思,只当是浓浓心结未解以致郁结成疾,此番召请,是为让她们入京陪伴开解。
谁料,甫一抵达,前来迎候之人便告知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众人长途跋涉未得休整,骤闻此讯,只觉天旋地转,惊痛难当。
云安更是承受不住这般打击,当场病倒。余者虽未至卧床不起,却皆面蒙哀戚,形容霎时苍老了许多。
浓浓今年才二十五岁,正值芳华啊!她原本的身子骨比寻常男子还要强健几分,怎奈天意弄人,最终竟被病痛夺去了生命!
修行之人本不该妄生怨怼,可她们终究是凡尘中人,修不成佛祖的六根清净。得知原委后,难免心生迁怒。若非他当初欺瞒强留,后又不顾浓浓病体执意带她远行,她怎会元气大伤,让病邪有机可乘,以致自焚而去?
包括云安在内,众人都强撑着不肯休息,定要见浓浓最后一面。
然而当她们见到那个满头白发、形销骨立、周身笼罩在死寂之中的男子时,满腹的怨责竟哽在喉间,再难出口。
爱之深,痛之切。说到底,终究都是一个“情”字害苦了人。
半晌,清风庵主稳住气息,低哑开口:
“阿弥陀佛,敢问相国,不知浓浓的衣冠冢设在何处?我等来见她最后一面,亲自为她诵经超度,祈愿她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覃景尧闻听却如遭重击,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死死扣住扶手,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独自往生?
她生是他的妻,死亦要与他同穴!
她得等着他,
今生既未能白首,那便修个来世重逢!
他面色虽未大变,但那瞬间的异样与不合时宜的沉默,已让众人心生不祥。云安终究按捺不住满腔怨愤,颤声质问:“你!你竟未为她立衣冠冢?难道要让她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不成?!”
其余人虽未言语,脸色却已彻底冷了下来。时人视死如生,越是身份尊贵,身后之事便越需郑重,以求来世福泽绵长。
诵念往生经,便是愿亡者放下此世牵绊,安然步入新生。
浓浓生前为情所困,身不由己,去时又那般惨烈,如今竟连一处凭吊的衣冠冢都不得立,教她们如何能忍?
覃景尧已敛去方才失态,对众人的怒目浑不在意,只漠然道:“此事,我自有安排。此番请诸位前来,是要劳烦将浓浓过往种种,事无巨细,告知于我。诸位的心意,我代内子心领了。”
“浓浓与我们虽非血亲,却胜似至亲!如今她遭此大难,岂是你一句自有安排便能打发的?浓浓的——”
清风庵主抬手止住激愤的众人。此人既已打定主意不予回应,纵使他所行悖逆人伦,她们在此多言也不过徒劳。
没了浓浓这层关联,她们在此人眼中不过微尘。与其纠缠无果,不若归去后,自行为她供奉长明灯,立下往生牌位。
如是,清风庵主更不欲在此多留,低诵一声佛号,上前一步道:“相国有命,贫尼等本不该推辞。然实不相瞒,我等与浓浓亦是七年前萍水相逢。那时——”
“你说什么?”
覃景尧蓦然抬眼,黑沉的眸光如实质般定在她身上,一字一顿:“你们不是说,浓浓,是自幼被弃于庵门之外的吗?”
众人亦不解庵主为何突然吐露实情,目光纷纷投去。清风庵主面色沉静如初,从容应道:“事到如今,已无须再作隐瞒。那般说法,不过是为方便浓浓行事。她的前十八年光景,我们亦全然不知。”——
直至回到落脚的客栈,云安等人方才按捺不住,围上前急问:“庵主为何要对那人实言相告?”
“不错!若非因为他,浓浓怎会年纪轻轻就——”
“庵主行事自有深意,但还望为我等解惑。”
清风身为庵主,素来是众人中心性最为沉静豁达之人。然而此番,她亦不免存了一份私心,
一段清晰可见的过往,终究会被岁月尘埃所掩埋。
浓浓已然离去,而那人方才而立之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身处所及尽是繁华。纵使此刻哀毁骨立,可岁月如流,再深再重的情意,也终将被时光冲刷殆尽。
浓浓从不贪慕荣华权势,她本可平淡却自在地度过一生的。
她在年华正好时香消玉殒,而那人却能在抛却过往之后,依然安享尊荣,稳立人世——
唯有那些真假难辨、无从追溯的秘密,方能化作永恒的谜题,令人永生困囿其中,求不得解。
这既是对那人微不足道的回敬,亦是为浓浓留存一线渺茫的生机。
让她的来处,成为他永世追寻,却无法抵达的迷宫。
清风庵主望向云安,目光沉静如水,缓声道:“此间事已了,与其在此纠缠于他人的喜怒哀乐,不若早日归去,为浓浓供奉一盏长明灯,祈愿她来世安稳。”
云安与她目光相接,强忍心中悲恸,倏然泪如雨下。众人亦如醍醐灌顶,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又不自觉地陷入了那人带来的情绪漩涡。
是啊,何必在意他如何?
她们所在乎的,从来只有浓浓。
“阿弥陀佛,谢庵主指点迷津。”——
“途中见其昏厥可怜,方带回庵中”
“大病一场,前尘尽忘”
“只知名姓年岁,其余一概不知”
“自在活泼,视一切为新奇”
“”
天色渐暗,覃景尧霍然起身,脑中盘旋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大步踏入她的书房,俯身扣住书桌边缘,手指在下方抽屉某处一拨,机括轻响,底板倏然滑开。
他迅速探手入内,指尖触到布料与木框的刹那,死寂的眸中骤然迸出一丝光亮。
虽未点灯,暮色尚足以辨清一丈内的物件,更何况是近在他手中之物。
然那被软布仔细包裹、木框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相框里,——
空空如也?!
握框的指节寸寸收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最终在一声脆响中迸裂。尖锐的木刺随着他蓦然攥紧的动作,狠狠扎入皮肉,深可见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染血的长臂倏然垂落,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覃景尧却似浑然未觉,仰首纵声长笑。可下一刻,他蓦地佝偻下身形,声音戛然而止。
“,你终究,还是在防着我。”
覃景尧攥紧手中那张她亲手写下的保证书,指节青白,声音嘶哑,喃喃低语:“你说过要听话,与我再无隐瞒的。”
“是你骗了我,骗我爱上你,却连底细都不愿让我知晓。”
“骗我泥足深陷,自己却走得那般痛快——!”
覃景尧缓缓直起身,眼中血丝弥漫,脸颊肌肉紧绷如石。
心软果然成不了事的。
若当初未曾对她心软,未拆开那木框查看,他何至于,今日无从着手!
人存于世,必有来处可寻。她们不知也罢,说谎也好,他自会一一查清。
一日查不到,便查一月。一月查不到,便查一年!一年查不到,便查五年、十年!
覃景尧踏出房门,墨色大氅曳地而过,
既然主动招惹了他,岂能就这般一去了知?
他会找到她。
不论从前,还是来世。
她的身是他的。
魂,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