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铁场，己经变成了一个充满奇思妙想和粗暴实践的疯狂实验室。

“以蒸汽驱动机器”，这个在白武口中轻飘飘说出的构想，真要付诸实施，每一步都是在挑战这个时代所有工匠的认知极限。

他们要造的，是一台史无前例的“蒸汽机原型”。白武给它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火力驱动机”。

“都听好了！”白武站在一块垫高的木板上，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在一面用白灰刷过的墙壁上画着草图，这面墙成了他临时的黑板。“咱们这台‘火力驱动机’，不求精巧，只求能动！所以，一切从简！”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筒，代表那台被淘汰的、铸造有缺陷的小型气缸。“这个，就是它的身子。它不够圆，内壁也不够光滑，没关系！我们想办法弥补！”

他又画了一个稍小的圆盘，代表活塞。“活塞，用我们最好的铁来铸，但尺寸要比气缸内径小上一圈。为什么？因为我们要给它‘穿衣服’！”

“穿衣服？”工匠们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没错！”白武在活塞的边缘画了几个凹槽，“在这里，开几道沟。然后，我们用最厚、最韧的牛皮，裁成条，用热油浸透了，再用麻绳紧紧地缠在这些沟里！牛皮浸了油，会膨胀，会变软，就能最大限度地贴合气缸内壁，堵住漏气的缝隙！这就叫‘皮革填料密封’！它肯定会漏气，但只要漏得比进来的气慢，咱们就赢了！”

这个想法，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天才般的想象力。王顺贵和铁轩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他们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充满了道理。用柔软的东西去弥补坚硬东西的缺陷，这不就是“以柔克刚”吗？

“那……先生，怎么让这活塞动起来？”一个工匠大声问道。

“问得好！”白武在草图的一侧画了一个大铁锅，底下画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这就是它的‘饭锅’！我们叫它‘锅炉’！用铁板铆接一个结实的大铁罐子，装满水，底下给我用最好的焦炭，往死里烧！烧出来的蒸汽，用一根铁管，接到气缸的一头！”

他又在气缸的另一头画了个开口。“这里是出气口。蒸汽把活塞从这头推到那头，然后打开这个口，把废气放出去。活塞怎么回来？靠它自己！”

白武在活塞杆的另一端，画了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铁轮子。“这叫‘飞轮’！蒸汽推动活塞，带动飞轮转半圈。当废气排出，活塞失去推力时，这个大铁轮子会因为自身的重量和惯性，继续转动另外半圈，再把活塞给推回原来的位置！这样一来一回，周而复始，它就能自己动个不停！”

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所有工匠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幅堪称简陋的草图。那草图上的每一个部件他们都认识，锅、罐、铁管、轮子……但当这些普通的东西被白武用几根线条连接在一起时，它们就构成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似乎能感受到其磅礴力量的怪物。

一个靠吃火喝水，就能自己动弹的铁家伙！

这己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近乎于“神通”了。

“这……这……简首是夺天地之造化……”铁轩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锻造认知，在这几天里被反复地碾碎，重塑，再碾碎。

“别感慨了，干活！”白武从木板上跳下来，手一挥，开始分配任务，“王师傅！你带人，负责改造气缸和活塞，牛皮填料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手最巧！铁师傅！你带人，去给我铆接一个最结实的锅炉，接口处要用双层铆钉，涂上鱼胶和铁锈粉混合的密封泥！其他人，去给我铸一个最大最重的飞轮，再把这台机器的底座给我用最粗的木头搭起来！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喏！”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铁场进入了一种不眠不休的状态。

巨大的铁锤声、刺耳的切割声、工匠们的号子声，二十西小时不间断。几十个炉子同时点火，将整个工坊的夜空都映得一片通红。疲惫的工匠们困了就在草堆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送来的干饼，然后立刻跳起来继续干活。

第三天的黄昏，当最后一片零件被组装完毕，一头狰狞、粗犷、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钢铁怪物，终于矗立在了工坊的中央。

“所有无关人员，退后三十步！”白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亢奋。

工匠们迅速地向后退去，在远处围成一个大圈，紧张地注视着这个即将被唤醒的怪物。

王顺贵和铁轩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所有的连接处，然后对着白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锅炉加水！生火！”

几名工匠立刻将一桶桶清水倒入锅炉，随后，最易燃的松木和最耐烧的焦炭被塞进了锅炉下方的灶膛。

火焰被点燃，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锅炉里的水开始升温，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工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锅炉里水声渐大的“嗡嗡”声。

一炷香后，锅炉顶端一个用于安全泄压的小孔，开始“嗤嗤”地冒出白色的蒸汽。连接气缸的铁管，被蒸汽加热得滚烫，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压力……差不多了。”白武死死盯着锅炉上一个简陋的压力指示器——那是一块连接着杠杆的铁片，此刻己经被蒸汽顶得高高<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守在阀门旁的王顺贵大吼一声：“老王头！开阀！慢一点！”

王顺贵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缓缓转动那个沉重的铁制阀门。

“嗤——”

一股高温高压的蒸汽，如同被囚禁的猛兽，咆哮着冲出锅炉，顺着铁管，猛地灌入了冰冷的气缸！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