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手里捏着那份奏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正是通政司刚呈上来的，应天府府丞王琛的弹劾奏疏。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指关节在御案上“笃笃笃”地敲着，那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殿内侍立的内侍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头沉默的猛虎。

“标儿，你看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将奏本丢给朱标，“咱这位王府丞，说李慎长‘妄动府库，与民争利，恐失官体，动摇国本’。呵，好大的帽子！”

朱标接过奏本，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父皇，王琛是前朝遗老，脑子里装的都是祖宗规矩，让他理解清扫垃圾与国本的关系，确实是难为他了。”

“规矩？咱就是最大的规矩！”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那奏本被震得跳了起来。他眼中闪过厉色，“咱当年带着弟兄们打天下，饿着肚子啃草根的时候，他王琛在哪儿？现在天下太平了，他倒跟咱讲起体面来了！百姓的命是小事，他官老爷的体面，比天还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里透着股彻骨的寒意：“这帮人，就是咱这江山社稷里的淤泥！平日里看不见，堵在暗处，一到要紧关头，就泛起恶臭，坏咱的大事！李慎长这锹，不光是铲在了三山街，也是铲在了这帮人的脸上！”

朱标躬身道：“父皇圣明。只是此事毕竟己入朝议，若处置不当，反倒会掀起波澜，让李大人孤立无援。依儿臣看，不如……”

“不如什么？”朱元璋转过身，盯着他。

“不如将计就计。”朱标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王琛不是说‘于制不合’吗？那父皇就下一道旨意，给它定个‘制’！就叫《应天府洁净条例》，明令规定，疏通沟渠、清运秽物、修建公厕，乃官府应尽之责，并以此为范本，晓谕天下有条件的州府，择机效仿。如此，不仅堵住了悠悠之口，更是将李大人的‘独行’，变成了朝廷的‘德政’。”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走回朱标面前，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朱标身子都晃了晃。

“好！好个‘将计就计’！咱的标儿，真是长大了！”他放声大笑，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来人！拟旨！”

内侍连忙上前，铺纸研墨。

“传旨！”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殿内回荡，“应天府尹李慎长，为民办事，不避污秽，赏银百两，锦缎两匹！府丞王琛，体恤上官，为其分忧，特准其在家‘静养’三月，俸禄照发！”

“父皇英明。”朱标心领神会地笑了。

这道旨意下去，谁都看得明白。赏李慎长，是明赏。让王琛“静养”，俸禄照发，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却也等于夺了他所有的实权。这是帝王术，既打了巴掌，又给了颗让他有苦说不出的甜枣。

朱元璋看着那道墨迹未干的圣旨，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他朱元璋的治下，肯为百姓弯腰的官，才是他真正要用的好官！这样的官，他有一个，就要用一个！

只有把脚下的土地收拾干净了，他才有底气，去看那场即将在万里之外掀起惊涛骇浪的“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