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李慎长眼中跳跃，映着那张薄薄的图纸，却仿佛映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他的手指，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轻微颤抖，抚过图纸上那些用炭笔勾勒出的、精准而陌生的线条。

“存水弯……化粪池……”他喃喃自语，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一个他闻所未闻，却又在瞬间便能理解其妙用的世界。他仿佛能看到，那污水如何顺着精确的坡度流淌，如何在一个小小的U型管道中被水封住臭气，又如何汇入地下的巨大池中，经过沉淀发酵，化作无害的沃土。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眼前死局，不，是能为大明开创一个全新未来的钥匙！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婉儿，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婉儿，告诉爹，这个白武……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李婉儿被父亲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绞着衣角，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含糊道：“他……他就是个爱看杂书的，总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杂书？”李慎长失笑，声音里却毫无笑意，他指着图纸上那个标注着“坡度三百分之一”的数字，“哪一本杂书，会教人这个？这是算学，不，这比工部最精通营造的匠师，算得还要精！他这是把一条看不见的河，装进了这几笔线条里！”

他来回踱步，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在三山街面对千夫所指时要猛烈得多。钱斌用“规矩”编织的那张网，在他看来本是密不透风，可白武随手画出的这张图，却像一把天外飞来的利剑，首接将那张网捅了个对穿！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女儿关切又有些闪躲的脸，心中一动，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白武有，他自己……如今也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激荡压回心底，眼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明。

“好，好一个‘杂书’！”他坐回桌案前，将那份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平，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定国安邦的策论，“有了它，爹就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讲规矩’了。”

……

翌日，户部衙署。

钱斌的心情很不错，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一方上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心爱的紫砂茶壶。他料定李慎长昨天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必定要焦头烂额好几天。想拿出符合户部入账规程的条陈细则？没个十天半月，连门都摸不着。

他正享受着这种智珠在握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昨日那名书吏又一次躬着身子跑了进来，脸色比昨天还要古怪：“大人……应天府尹李大人，又来了。”

“哦？”钱斌眼皮一抬，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他放下茶壶，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准备再晾他一炷香的功夫。

可他这口茶还没咽下去，李慎长己经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官袍，依旧是孤身一人，但今日的他，眉宇间不见丝毫昨日的疲惫与困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钱斌心里无端发毛的锐气。

“钱主事，早。”李慎长连客套都省了，首接走到桌案前，将一卷纸“啪”的一声，展开在钱斌面前。

正是白武画的那份图纸。

钱斌被他这一下惊得差点呛到，皱眉看去，不悦道：“李大人，这是何意？本官这里是户部，不是你府衙的营造房。若无章程，拿这些涂鸦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