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李家村万籁俱寂,只有白武院子里的灯火,如一颗顽固的星辰,亮到深夜。
李婉儿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白武伏在案上,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没有写字,也没有画那些复杂的管道图,而是在画一些极其精细的小东西。
那东西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虫子,有的圆滚滚,有的长条形,还有的拖着几根细长的尾巴,在纸上张牙舞爪,形态各异,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生动。
“又在画你的‘天书’呢?”李婉儿将莲子羹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嗯。”白武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用炭笔给一个小圆球画上密密麻麻的触手,“我在想,怎么才能让雄英他们,真正‘看见’这些小东西。”
“看见?”李婉儿好奇地凑过去,“这不都画出来了吗?”
“画出来的是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不是他们自己亲眼看见的。”白武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跟他们说水里有虫,他们信了,是因为信我。可要让天下人都信,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
他指着那些“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光芒:“这些东西,是开启一个新世界的钥匙。婉儿,你想不想看看,一个水滴里,藏着多少我们看不见的生灵?”
李婉儿被他眼中的光亮所吸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武神秘一笑,从桌案下搬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些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琉璃片,有凸起的,有凹陷的,还有一个用木头和铜片精心制作的架子,看起来古怪又精巧。
“这是……”
“显微镜,一个能把小东西放大的玩意儿。”白武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两片不同的琉璃镜片装在木架的两端,又从旁边的水盆里,用一根干净的麦秆,蘸了一滴水,小心翼翼地点在一片薄薄的琉璃片上。
他将载着水滴的琉璃片放在木架中间的平台上,然后凑到一端的镜片前,仔细地调整着焦距。
李婉儿屏住呼吸,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无穷的秘密。他总能拿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从最初的火锅烧烤,到后来的琉璃香露,再到如今这张救了父亲性命的下水道图纸,以及眼前这个不知所谓却又让他无比珍视的“显微镜”。
“好了,你来看。”白武首起身,示意李婉儿过去。
李婉儿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将眼睛对准了那个小小的窥孔。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别急,慢慢适应。”白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眨了眨眼,当视线再次清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了。
她的世界,颠覆了。
那小小的水滴,此刻变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无数个白武画在纸上的、奇形怪状的“小虫子”,正在这片“海洋”里活生生地游动着!有的像草履虫一样悠闲地划水,有的像鞭毛虫一样疯狂地旋转,还有一些更微小的光点,聚在一起,如同一片流动的星云。
这是一个肉眼凡胎从未窥见过,也无法想象的,生机勃勃的微观世界。
“这……这……”李婉儿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猛地回头看向白武,眼中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水里……真的有!”
“对,真的有。”白武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欣慰,“现在你明白了?我们每天都在和它们打交道。干净,就是为了远离那些会让我们生病的坏家伙。”
李婉儿再次凑到显微镜前,贪婪地看着那个全新的世界,心中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她忽然明白了,白武正在做的,远不止是教村里的孩子识字那么简单。他是在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打开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
而这扇大门打开的冲击波,也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应天府的官场上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