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人群压抑的恐惧低呼,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还试图串联、还想做困兽之斗的残余东林党人胸口。
吏部尚书崔景荣的府邸,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兵部尚书高弟、都察院几个侥幸未上“党人榜”但早己惶惶不可终日的御史,还有几个江南巨商在京的代表,个个面无人色。
“完了。。。。。。全完了。。。。。。”一个御史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里,看着手中那份抄录的《东林党人榜》,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杨大洪、左遗首他们。。。。。。就这么。。。。。。身首异处了。。。。。。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高弟脸色铁青,一拳狠狠砸在紫檀书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阉竖!毒妇!竟敢如此屠戮士林!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崔部堂!我等不能坐以待毙!清流风骨,岂容如此践踏!必须联名上书!死谏!请陛下。。。。。。”
“死谏?”崔景荣坐在主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高尚书,拿什么死谏?六君子头颅未寒!厂卫缇骑遍布全城!你我的府邸外,此刻只怕早己被番子围得水泄不通!奏疏?只怕刚出府门,就落到王体乾那老狗手里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外面天色阴沉,府邸围墙外,几个穿着褐色棉甲、腰挎绣春刀的番子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巷口若隐若现。崔景荣的手颓然放下,帘子落下,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京师三大营,五城兵马司。。。。。。都在阉党爪牙手里握着!”崔景荣转过身,脸上肌肉抽搐,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陛下。。。。。。陛下的态度,还用猜吗?那《党人榜》上的朱批,是假的吗?客氏那妖妇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是谁在撑腰?!”他环视着书房内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蚍蜉撼树!我们。。。。。。是在蚍蜉撼树!”
书房内死一般的沉寂。方才高弟那点激愤,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哆哆嗦嗦地捧着一个描金剔红的精巧木匣进来,声音发颤:“老。。。。。。老爷。。。。。。东厂。。。。。。东厂的人送来的。。。。。。说是。。。。。。奉圣夫人特意。。。。。。赐给高尚书的家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匣上。
高弟脸色剧变,猛地抢前一步,一把掀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六盒胭脂。正是江南贡品,价比黄金的顶级货色,“玉堂春”!那艳丽的瓷盒,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散发着幽幽的、甜腻的香气。
“轰”的一声!高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他死死盯着那几盒胭脂,仿佛看到了自己满门女眷被剥皮揎草、悬挂示众的可怖景象!奉圣夫人的“心意”?这分明是催命的符咒!是无声的警告!再敢蹦跶,下一个被抄家灭门、连女人用的胭脂都要被夺走的,就是你高家!
“噗通!”高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书房内,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随着那幽幽的胭脂香气,彻底烟消云散。
当京师的血腥味顺着官道和运河,一路南下,弥漫到江南时,阉党的铁腕早己织就了一张疏而不漏、却又精准致命的大网。
京师大局稳定之后,魏忠贤亲自坐镇南京,锦衣卫缇骑西出。名单上有名有姓的江南“逆党”士绅富商,如同被精准点名的猎物。锁链哗啦作响,抄家的封条贴满朱门。昔日富甲一方的园林别业,转眼间被翻得底朝天。番子们如同蝗虫过境,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规矩”——账册登记一丝不苟,金银珠宝分门别类,连一匹丝绸、一袋粮食都记录在案。效率之高,态度之“公事公办”,让那些习惯了官场勾兑、以为能花钱消灾的富户们彻底绝望。魏忠贤“舔干净毛再吃肉”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
更令人窒息的是无处不在的监控。茶馆酒楼里,但凡有人敢低声议论一句“六君子”或“党人榜”,不出半日,必有如狼似虎的番子破门而入,将人锁走。通往京师的驿站、河道,所有奏疏公文被严密盘查,任何带有“申冤”,“求情”,“抨击厂卫”字样的纸张,都被无情截留,连同写奏章的人,一起消失在诏狱的深黑大门后。整个江南的士林舆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