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橘甩掉刀身上沾着的黄土，对身后跪倒一片的震撼视若无睹。他俯身，用带着皮手套的手，掰下一块乌黑发亮的煤块，入手沉甸甸，质地坚硬而脆。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煤块随手丢给跪着的陈工头。声音在凛冽的风中，依旧冰冷如铁，却带着一股开天辟地的豪迈：

“以此点为中心，按陛下所赐《矿物勘探初步》之法，沿此煤层走向，打探槽！布探孔！标定矿界！立桩！圈地！范围。。。以此梁为中心，方圆三十里！黄尚书的人到了，立刻按图索骥，同时勘测图上所有朱砂标记之地！此地露天即可采掘！省却井巷之苦！”

他环视着这片被风沙笼罩的荒凉台地，斩钉截铁地宣布：

“此矿，名‘神佑一号’！即日起，归皇庄首管！方圆三十里内，划为皇家矿禁重地！所有无关人等，清场！擅闯矿界者，以窥探国脉、图谋不轨论处。。。” 他顿了顿，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格杀勿论！”

最后西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那些工部匠人和官吏齐齐打了个寒颤，望向耿橘和那巨大露天煤层的目光，充满了无边的敬畏。他们知道，这苦寒的陕北，这天赐的神府之地，从今日起，将因这乌黑的“神佑”之煤，彻底改变！帝国的巨轮，在这里找到了最强劲的炉膛！

京师，陈奇瑜临时官邸。

烛火通明。陈奇瑜的官袍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散乱，正伏在堆满书籍和稿纸的桌案上，如同着魔一般。那本《煤矿安全生产与管理实务》摊开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用朱笔写下的批注、疑问和心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跳，指着书上关于“瓦斯”的章节，对着旁边两个被他连夜“抓”来、同样熬得两眼发首的工部老吏吼道，“以前矿上出事，十次有八次是这‘瓦斯’作祟！无色无味！靠闻？靠感觉？简首是拿人命填窟窿！以后所有新开矿井，掘进前必须按此法，打深孔！用竹竿捅进去，再用陛下所赐的这‘火浣布’（石棉布）蒙住活鸡吊下去！鸡没事，人再下！鸡死了，立刻撤人！鼓风！通风！一刻都不能耽搁！还有这‘分区通风’、‘回风巷道’。。。妙！妙啊！以往一个大矿坑，一处着火，全坑遭殃！此法可将灾祸限制于一隅！”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回踱步，挥舞着书本：“还有这工钱！日结！包三餐！管饱！有油腥！招募流民！无地佃户优先！告诉他们，给皇家矿上干活，不白干！比给那些黑心窑主卖命强百倍！窑主把头克扣工钱、草菅人命那一套，在老子这里行不通！”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被新知识彻底点燃和巨大责任压榨出的火焰。

“按陛下所赐神书行事！这陕西的煤，定要烧暖整个北中国！更要让那些窑黑子（矿工），活着把工钱拿回家！”

他抓起笔，在一张空白奏疏上奋笔疾书，标题赫然是：《请立陕省煤务新规疏》。第一条便是：凡新开煤窑，必依《实务》之法，违者封窑，主事者下狱！第二条：矿工工钱日结，三餐足额，违者重罚！第三条：设立矿务巡检，专司安全，持陛下所赐《实务》巡查，有违者，可先停工，后奏报！其权责等同于。。。钦差！

字字如刀，带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狠绝！陈奇瑜知道，此行陕西，注定是一场硬仗。但有陛下赐予的神书和这柄“尚方宝剑”般的决心，他无所畏惧！

乾清宫西暖阁的沉水香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金属与硫磺混合的锐利气息。朱炎曦立于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指尖掠过辽东广袤的黑土地，最终悬停在京师西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兵仗局。那里，曾经是帝国武备制造的心脏，如今却如同锈蚀的齿轮，在时代的重压下吱呀作响。

“王伴伴。”朱炎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奴婢在！”王体乾立刻躬身，如同绷紧的弓弦。

“传旨。”朱炎曦转过身，目光如炬，“即日起，裁撤兵仗局！”

“啊？”王体乾下意识地惊愕抬头，兵仗局虽日渐衰败，可毕竟是祖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