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不久之前,他们还只是彼此算计、互相试探的陌路人。
他是权倾朝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而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在京都毫不起眼。
即便因诸多原因有了交集,也多是利益驱使,各取所需。
可此刻,她却被他牢牢圈在怀中,共乘一骑。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地护在她身侧,胸膛的温度驱散了夜行的寒意,甚至……在她因紧张而僵硬时,他竟罕见地流露出近乎安抚的耐心。
这绝非一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对一枚棋子该有的态度。
宋昭宁不是懵懂少女。
她从小长在慈云庵,很早便见识了人性的善恶。
她深知人心叵测,更清楚位高权重者绝不会无的放矢。
裴既白此举,超出了“合作”的界限,甚至也越过了寻常的“关照”。
难道……是因为她救治秦絮娘显露的医术?还是她暴露的身手入了他的眼?
抑或,他另有所图,所谋更大?
纷乱的思绪如同被疾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头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每一次都敲打在她紧绷的背脊上,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
这种全然被掌控、被庇护的姿势,让她心生警惕,却又奇异地并不感到厌恶。
甚至觉得很不错。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从未被人护佑过。
或许,只是今夜月色太凉,风声太急,让这短暂的同行生出几分吊诡的暖意和错觉。
宋昭宁突然用力攥紧马鞍前的凸起。
她垂眸,强迫自己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猜测和异样感统统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是拿到账册残页。
是为秦絮娘讨回公道,是查清盐税案。
而不是琢磨身后这位王爷难以捉摸的心思。
裴既白专注于驭马,下颌线条紧绷。
但怀中女子身体的细微变化并未逃过他的感知。
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放松,再到此刻似乎又陷入某种思虑的紧绷。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因着疾驰和夜风的搅动,愈发清晰地萦绕在他鼻息之间,与他周身惯有的冷冽气息奇异交融。
他自然察觉到了自己的举动有些超出常理。
以他的身份,本不必亲自去乱葬岗,更不必与她同乘。
但当他听到她说“我不会”时,那份罕见的坦诚,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行动快于思虑,便已开口了。
而她也远比想象中更为干脆,毫无寻常女子的扭捏作态。
冷静和果决,一次次让他侧目。
这姑娘,就像一本亟待翻阅的书,每一页都藏着出人意料的内容。
虽然事情超出他的控制,但他并未觉得不悦。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敲击着寂静的夜路。
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在共乘的方寸之间无声流淌。
但两人都努力忽视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里坡那荒凉阴森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腐败的气息随风飘来。
裴既白勒住马缰,骏马缓缓停下。
他率先翻身下马,随即伸手欲扶宋昭宁。
宋昭宁却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马鞍翻身下了马。
因第一回骑马,她大腿两侧被磨的有些痛,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