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奎对庄星的心思这么久也没歇,足见他是动真格的。
何况人家是架着自己的车来,怎么论也不能拦着。
后面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庄星和郑杏花所在的车里。
同坐的还有邱瑶、郑杏花的小姑子玉姐儿,以及食堂那边的打饭伙计素哥儿。
素哥儿最先发现大奎的存在,含笑用胳膊肘撞了庄星一下。
“星哥儿,大奎哥跟咱们顺路,也说要进山呢。”
庄星臊红了耳朵。
一开始,他确实没把大奎常来食肆这件事和自己挂上钩,后来被郑杏花点醒,明白过来后他就开始避着大奎。
可是能避开的时机有限,两三天内总能撞到一回。
他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好的,岁数大了,脸上有胎记,还没爹没娘。
大奎虽然年龄也不小,但好歹是好手好脚、高大壮实的汉子,村里双亲健在,在县城里随便说一门亲,也比自己要好。
“小瑶和玉姐儿在呢,你别胡闹。”
他想到素哥儿的性子,又多嘱咐一句,“一会儿到了你也别起哄。”
转而看向郑杏花,“郑嫂嫂,今天我跟着你走。”
郑杏花莞尔道:“那也好。”
同时安慰他,“你放心,大奎是有分寸的,不会乱来。”
庄星揉揉脸。
他当然知道大奎的为人,只是自己曾打定主意不嫁人,故而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对方的热切。
柳豆子和秦夏独占一辆车,说是独占也不太恰当,因为车厢里还放了不少食材。
秦夏带了腌好的肉、洗过的菜和不少调料,打算中午在山上找个地方野炊。
“你这掌柜当得也太好了。”
柳豆子在一边感慨,“我都羡慕你铺子里的伙计。”
秦夏分给他一个干净的林檎果。
林檎就是苹果,大雍朝的苹果个头小,看起来也丑丑的。
“有点志气,你以后也是要自己当掌柜的人。”
柳豆子接过果子,咔嚓一口,虽然汁水足,但有点酸。
他龇牙咧嘴一顿后道:“我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到时候我就听我夫郎的,他负责管我和算账,我负责出力。”
铺子再小,那也是一家店面。
柳豆子生怕自己搞砸了。
说完后他偷看吃果子的秦夏,终究还是没挑起关于九哥儿的任何话题。
铺子里的伙计尚有休息的日子,小夏哥这个当掌柜的却是天天都在。
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也好。
那些烦心事就留在县城吧,进了山看看景,其它都抛到脑后。
驴车把人送到小石村,收了银子,空车返回。
如果是牛车,他们还能等一等村民,看能不能捎带几个,但带棚的驴车轻易没人坐得起,车夫也就不耽误这个工夫。
“秦掌柜,你们来了!”
燕巍带着燕巧跑上前,“今天我和我小妹一起,带大家上山。”
说完就扫过所有人,发现比预想中多了好几个。
大奎主动道:“我们是自己来的,不用算上。”
秦夏只好跟着解释,“这三个兄弟有进山的经验。”
燕巍点头,这个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面前的三个汉子又高又壮,多半出身行伍。
真在山上遇险,还不知道谁帮谁。
只是这三个人不用管,其他人却是要上心的。
转了一圈挨个看去,见全都按照他的嘱咐,用布条扎紧了裤脚,就放心下来,开始发雄黄粉。
“把这个洒在鞋面和裤脚上,可以防蛇虫。”
邱瑶有点害怕地仰头问他,“燕大哥,山上真的有蛇么?”
燕巍低头笑道:“有是肯定有,不过我会带你们避开。”
山里的蛇其实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这一点他经验丰富。
秦夏注意到了燕巍带来的两条猎狗。
“这两只也是狼青?”
也不知道他家招财什么时候才能长这么大。
相比之下,还是个奶娃娃。
燕巧代大哥答道:“都是,这只叫大灰,那只叫二花。”
柳豆子看了看二花。
“这只是母的?”
燕巧点头,“它俩是一对儿。”
还没成亲的小伙计哀叹,“狗都有媳妇,我却没有。”
大奎身边的一个汉子没忍住笑,噗嗤一声,紧接着挨了大奎一拳头。
素哥儿注意到这一点,赶紧戳庄星一起看热闹。
庄星飞快朝那边望了一眼,赶在大奎看回来之前,拽着素哥儿往旁边撤。
稍后准备停当,众人结队上山。
山林神秘而广大,而这群人里基本都是在城里长大的人,别说进山了,他们连地都没种过。
到了山脚,燕巍再三强调,一定要紧跟着他的步子。
“汉子们跟着我,哥儿姐儿跟着阿巧,我家两条狗一个打头领路,一个殿后。”
大奎他们三个也主动提出要殿后。
有这三人和一条猎狗在,后背的确令人安心。
秦夏、柳豆子和燕巍一起走在最前,他用一根木棍当登山杖,从进山起就看不够。
初秋,山里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上几度,脚下一层厚厚的腐叶,鼻间能嗅到特别的草木气息。
秦夏没有什么采菌子的经验,全程都在听燕巍讲。
“不向阳的山坡上常有,多看树根和落叶厚的地方,找到一个,周围一定有更多。”
很快有了发现,他招呼大家涌向一处树根下。
秦夏不会采菌子,但认得菌子。
“好多松蘑,适合炖鸡。”
有伙计乐道:“大掌柜,您是不是只要看见能吃的,脑子里就会冒出菜谱来?”
秦夏扬起唇角,“差不多吧。”
这是职业病,没治。
秋后的齐南县,能找到的菌子已经有好几种。
最常见的是松蘑和平菇,此外还有青头菇、牛腿菇。
滑嫩的适合炖汤,鲜脆的适合炒肉。
秦夏一边采一边说该怎么吃,惹得所有人口水直冒。
“别采不认识的菌子,当心有毒。”
燕巍拿钱办事,的确十分尽责。
嘱咐完后,也没耽误他手上干活,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和燕巧两人最为熟练,采得最多。
“这是什么菌子,长得麻麻赖赖的,能吃吗?”
大奎他们不用跟着燕巍,因而走得远,回来时手里举着几个黑白相间的菌子。
细看上面的花纹是凸起的,让人后背生寒。
离得近的邱川看了一眼,开始和邱瑶一起搓胳膊。
“长得好像蛇皮。”
在场的人都皱起脸。
不说还想不到,一说觉得还真是像赖皮蛇。
燕巧接过去端详。
“这个在我们这就叫松塔菇,你们不觉得很像松塔么?”
大家的脸色恢复了不少。
比起像蛇,还是像松塔更能接受。
秦夏知道这种菌子的学名,叫做松塔牛肝菌。
“能吃,但是不好吃,吃起来像吃木头。”
但来都来了,他还是问了大奎这些是在哪里采到的。
“城里有掌柜要吃菌子宴,多给他们凑几样。”
路过燕巍时他道:“你和燕巧采的,下了山我按照市价直接收。”
其实燕巍肯带他们上山已经很够意思,要知道这些菌子由他们采后卖去城里,能赚不少银钱,现在一个人头只要二十文。
燕巍应下。
他本就是因为知道秦夏厚道,不会让自己吃亏,才乐意接这门生意。
采够一批松塔菌,继续朝山上前行。
不多时,秦夏终于发现了见手青。
虽然名字里有一个“青”字,实际是以红色和黄色居多。
颜色鲜艳亮丽,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菌。
他弯腰打算去采,燕巍冲上来一把拦住。
“秦掌柜,这个有毒。”
一听有毒,后面的人全都停下脚步。
秦夏并不意外燕巍的紧张,解释道:“我知道,但是我也知道怎么做可以去除毒性。这种菌子如果做法得当,非常好吃。”
燕巍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我们村子里以前有不懂的孩子,拿回家过家家似的煮了吃,上吐下泻,好险才救回一条命。”
秦夏保证自己真的会做。
“我就是厨子,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好吧。”
燕巍选择相信秦夏作为厨子的本事。
况且他听说,有一种叫河豚的鱼也有剧毒,不照样有一群城里的老爷上赶着吃,甚至好吃到为之作诗。
在他看来,这是城里人见识过太多美味,以至于普通的吃食已经没法惹起他们的兴趣。
非得吃些少见的、稀罕的甚至危险的才行。
他卖去城里的那些野味也是同样的道理,有些野物的肉远远不如猪肉香。
得知这种毒菌子是食肆要用的食材,伙计们全都打起精神,帮着采摘。
等到数量差不多了,各自撑着膝盖起身。
行至此处,耳畔已经能隐约听到潺潺流水声。
有人问了一嘴,燕巍道:“前面是有溪水,溪水旁是一片空地,可以歇脚,咱们就地生火打水做点吃的,吃饱就下山。”
秦夏抬头,树木参天,令人有些辨不清时辰。
又走了一段山路,水声愈响。
燕巍吹了一声口哨,两只猎狗如撒欢般的冲出去。
人们跟在后面,很快来到了空地之上,眼前豁然开朗。
小溪清澈见底,周遭树木葳蕤。
远处山崖上开了一从花,不知是什么品种,红艳艳的一大捧,夺人眼目。
两条猎狗在草地上狂奔,惊起几只鸟雀飞去枝头。
秦夏呼吸一口清冽的山间气息。
美景当前,他却心中骤然一空。
可惜阿九不在。
这是他直到下山时,盘桓在脑海中的唯一念头。
第077章 接手酒坊
“这菌子切开黄澄澄的, 一下子就变青了,看着怪渗人的,真的能吃?”
“不然怎么叫见手青?大掌柜说能吃。”
“老婆子我可不敢吃, 放着那么多好吃没毒的不吃, 偏偏吃这个做什么?”
项婆子小心翼翼地切菌子, 恨不得离案板八丈远。
秦夏正在雅间里, 给兴奕铭带来吃菌子宴的几人看篮子里的菌。
一桌六个, 都是老面孔。
“这个就是毒菌子?”
一个掌柜指了指见手青,不敢碰。
“没错,只有这一种有毒, 大火爆炒一盏茶的时间, 或者煮一刻钟多一点, 就可以吃了。”
有人在桌子底下搓手。
“如果中毒会怎样?”
秦夏坦诚道:“轻微中毒会有幻觉, 严重的就不好说了。”
他想起上辈子看的新闻里,那些看见小人蹦的描述,其实都算是运气好的。
真要是没做熟就吃了,哪里是只见到小人那么简单。
一句话出口,吓得六个人里有两个直摇头。
“那我们不吃了, 吃点别的就罢。”
兴奕铭“切”了一声。
“秦掌柜既然敢做就是有把握,是吧秦掌柜?”
秦夏当着众人的面,客气地笑笑。
“真要论起来, 肯定还是有风险的。”
纵然这个局是兴奕铭攒的, 他也得把话说清楚。
兴奕铭果断道:“你尽管做, 吃出事算我的。”
他是打定主意要尝一次。
最后决定,见手青单独炒一盘, 菌子锅上两锅,其中一锅不放见手青, 这样不敢吃的也能避开。
这一桌掌柜出手大方,秦夏不介意多做几样。
“大掌柜,菌子都洗干净切好了。”
庄星见秦夏进灶房,同他说道。
秦夏扫过一眼,见没什么问题,便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今天食肆也加了菜,松蘑和平菇采得最多,一个炖鸡,一个干煸或者炒肉,看食客想怎么吃。
其余的几种算上从燕家兄妹那里买来的,也不算多,秦夏自留了一些好的晒干,剩下的都打算优先做给雅间的贵客。
先吃锅子,再吃炒菜,这样不占肚子。
于是他走到一口灶前,掀开锅盖看里面的菌锅汤底。
汤底是用鸡块和火腿吊的,还放了虫草花和枸杞,撇去浮沫,金黄澄澈。
一篮子山上的野蘑,倒要好几只鸡来配。
可见什么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
用于计时的线香已经燃尽了,秦夏拿干净勺子舀一点出来尝味儿。
“可以起锅了。”
“菌子和素菜都备好了。”
庄星翻出上菜的大托盘,挨个往上摆。
只见几样菌子都切开放在小竹笸箩里,一片摞着一片,像一朵花。
下面点着洗干净的青菜叶子,煞是好看。
“上菜嘞!”
东西太多,人手都用上了,秦夏和庄星端锅,后面的邱川一手一个大托盘。
一盘子菌子,一盘子素菜,都可以下锅涮。
锅子下面连着小炉子,烧着炭火,汩汩冒泡。
雅间里的一圈人甭管大眼睛小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这就好了?”
兴奕铭等得椅子冒火,茶水都不多喝,留着肚子吃菌子宴。
在场的人都是好吃的,没人笑话他。
“菌子锅好了,热炒的一会儿再上。”
秦夏掀开锅盖,汤底的热气上涌,徐徐往房梁上飘。
“菌子现放?”
祝掌柜是两个之一,不敢吃见手青,但见手青真上来了,他还好奇。
“现放。”
秦夏答了话,举起笸箩挨个往锅里倒。
全倒进去后,他用两个勺子分别搅和了一下,再把勺子收走。
勺子上面做了记号,不能混用。
“秦掌柜,好像还没给我们上餐具?”
肖守今天也跟着来了,他闻了半天味儿,突然反应过来桌子上缺了点什么。
秦夏笑道:“这是吃菌子锅的规矩,菌子能吃之前不上筷子,免得有人忍不住尝。”
邱川去而复返,手里端了个香炉。
“各位客官,此乃计时香,香燃尽了才能吃。”
一群人顿觉涨了见识。
好不容易熬到时间过去,秦夏亲自来看了一眼,才发了筷子勺子,邱川负责分汤,一人一碗,里面几种菌子都有。
菌子入口,雅间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鲜啊,真鲜,我感觉脑袋都犯晕乎。”
“你可别乱说,吃菌子脑袋晕乎可不是好事。”
“那么紧张做什么,那我换个说法,飘飘然,总行了吧?”
“听起来也像是中毒了……”
紧张兮兮的祝掌柜很快遭到“群起攻之”,他闭嘴不言语了,专心吃自己的那份菌子汤。
“好吃,这趟来得不亏。”
他美滋滋地咂咂嘴,又给自己盛一碗。
后厨内,秦夏已经热起了油。
除了菌子锅,他还要做几道菜。
青头菇烩火腿、牛腿菇炒牛肉丁、见手青素炒、鸡油菌香煎。
松蘑炖鸡也少不了,额外再炸一盘平菇蘸椒盐。
炒菌子的方法都差不多,要紧是多放油,菌子吸油,油水可以把鲜味炼盛出来,如此味道才香。
中间加水焖上一小会儿,汤汁拌饭是一绝。
“好香。”
邱川把一摞空盘子送到后院给项婆子刷,路过灶房时仰头吸吸鼻子,念叨了一句。
秦夏听见了,高声道:“咱们自己人今晚吃菌菇米线。”
几人都叫一声好。
炒菜差不多了,挨个送去上桌。
松蘑炖鸡晚了会儿,里面放了粉皮,做熟要花点时间。
“老祝,你看连掌柜都尝了,你真不来一口?”
炒见手青里只放了小米辣和葱蒜,油汪汪的,姓连的掌柜最初怕有毒,爆炒的上来后他又觉得没事,大着胆子夹了一筷子,现在已经在埋头扒米饭了。
让他形容味道,他就一句话,“像在吃肉,喷香。”
祝掌柜护好自己的碟子。
“不吃,你们吃。”
态度可谓十分坚决。
其他人见状也就不劝了,继续乐呵呵地聊起来。
最后连锅底的汤都分着喝干净了,一个个撑得打嗝。
秦夏原本还准备了鲜花饼和云腿酥,供他们吃完饭喝茶说话的时候品尝,眼看没有一个吃得下,就拿了油纸包挨个裹好,让他们带着走,顺手送上清口的薄荷糖。
把人送走,回到柜台后,秦夏打开钱箱把银子放进去。
这道菌子宴是按照人数收的钱,一个人五两银子,一顿饭到手三十两。
他打算趁着菌子季再接几桌,见手青就不再上了,除了老饕,换了别人容易解释不清,徒惹麻烦。
“小瑶,给我看看账本。”
邱瑶闻言,把手里的账册递上去。
账本换了一册新的,记账的人换了,看起来不再那么工整。
邱瑶的字稚嫩,秦夏的字肆意,反正各有各的难看。
他翻了翻,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得了空还是得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账房先生。
之前本来就说要招,没有合眼缘的,事情就暂时搁下了。
重新写了告示,贴去门外,很快又有人来应募。
秦夏看过几个人,选了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书生,说是考过童生没考上,后来便不考了,出来当账房糊口。
他家里就是县城的,清白可查,拨算盘很快,还会点心算。
“之前人手不够,账面有点乱,你得空先把两家铺子的理一理给我看。”
账房的月钱高,刚来一个月就有五两银子,秦记声名在外,还管饭,计姓书生珍惜这个机会,保证一定好好干。
再看后厨,郑杏花不用说,庄星做起饭来也越来越像样了。
秦夏有时候在前堂和后院溜达一圈,意识到自己数月以来,头一次觉得清闲。
晚间。
眼看食肆不剩两桌客了,秦夏点了钱箱,先行回家。
他揣了一串铜板,顺路去了酒肆。
大雍自立朝起便不设酒禁,酒税和商税合一,但若要开酒坊酿酒出售,仍需取得衙门许可。
没有酿酒许可的酒肆、食肆等,只能从酒坊进酒来卖。
酒肆比起食肆,酒的种类更多,来这里的人以喝酒为主,旁的只随便点几个小菜,要想吃别的,就打发伙计出去买。
像是秦记食肆则反过来,食客是为了吃东西而来,喝酒一事上没那么多毛病,铺子里当天有什么就喝什么,或是也可遣人去外面沽。
时间不早了,柜台后的伙计开始犯瞌睡。
看见秦夏,他抖擞精神。
“秦掌柜,您来打酒?”
“嗯,照旧打一壶,要我先前没喝过的。”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酒坛,“要么您今天尝尝豆酒?”
“豆酒是豆子酿的?”秦夏问。
伙计点头,“没错,又叫豆黄酒。”
秦夏不挑,问了价钱就给了铜板,酒递回来,他拎起便走。
身后,酒肆的掌柜恰好看见秦夏的背影,问伙计道:“秦掌柜又来打酒?”
伙计正好把铜钱递给他,“是了,照旧打了一壶,秦掌柜酒量不差。”
只是从前没见他这么频繁地过来沽酒。
酒肆掌柜摇摇头,“借酒浇愁,越喝越愁,还是年轻了。”
另一厢,秦夏进了家门,大福出来迎接。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虞九阙刚走的那一个月大福闹腾得很,后来就消停了。
入秋后天凉,不再带它去食肆,回来问左邻右舍,都说它在家安安静静,没有乱叫。
大福走到一旁,狸奴们也来蹭裤脚,留下一腿毛。
秦夏朝地上跺了跺脚,检查它们的食盆水碗,食盆空了,水碗不太干净,他随手捡起来,舀水刷了刷,倒满后放回原处。
再过不久就是仲秋,天上的月亮将满不满,清辉淡淡。
秦夏抬头看了一眼,抬腿拐进灶房。
他今天不怎么累,也不想倒头就睡,家里还有昨天晚上打发时间卤的毛豆和花生,泡了一天一夜已经十分入味。
他倒出来一盘子,拿起刚提回来的酒壶,进了堂屋。
“这个咸,你不能吃。”
大福对桌子上的吃食很好奇,秦夏给它一片毛豆皮闻了闻。
大鹅叼过去,又吐出来。
“我就说你不能吃。”
秦夏无奈地把它的脑袋掰到一旁。
“别往我这凑,找地方睡觉去。”
过一会儿又有狸奴来要吃的,秦夏拿出两粒花生,狸奴也不吃,不过会用爪子拨着玩儿。
秦夏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不管说出去有没有人信,他最近热衷于沽酒,真不是因为夫郎跑了而犯愁。
而是有心尝一尝现下常见的市售酒,衡量一下自己有没有实力也掺和一下酿酒生意。
现下时日里,除了酒坊,大的酒楼几乎都有酿酒的许可,也因此有自成一派的私酿,若是没有,就矮了同行一头。
他若有朝一日想在盛京的酒楼一届立足,拿不出像样的酒水可不成。
再者,要真的能琢磨出自成一派的佳酿,生财的办法就多了去。
单看肖守大老远贩回来的“内府酒”就够了,秦夏怀疑在盛京,十家酒坊里可能有八家都号称有宫廷酒方,但是出了盛京,走得越远,越没人在乎这个名头的真假。
今天的豆酒也是绍酒的一种,属黄酒,也是南酒。
秦夏品了几口,认为并不对自己的口味。
往前数几天,他还喝过大曲、小曲、凤酒、太雕、菊花酿、青梅酿……其中青梅酿是唯一一种果子酒。
秦夏问过酒肆伙计有没有葡萄酒,酒肆伙计说从未卖过。
转过一天,秦夏请了酒坊管事彭征来食肆吃饭。
彭征无辣不欢,为了招待他,秦夏久违地做了一桌有鱼有肉的辣口菜色。
鱼是黄辣丁,又叫昂刺鱼,秋季鱼贩的鱼篓里常见。
这种鱼个头不大,秦夏杀了五条凑一锅,做香辣豆豉鱼。
鱼上抹盐、料酒腌制入味,下锅油煎到金黄定型。
准备姜蒜、辣椒末,炒香后放一碗肉末,熟后变色,倒入辣豆豉。
辣豆豉也是秦夏自己做的,咸香鲜辣,一和肉末相遇,香味立刻就浓重起来,还有些呛鼻子。
重新把鱼放进锅里,调味后和豆豉肉末一起炖上片刻,出锅时先捞鱼,再把其它配料盖在上面,撒葱花点缀。
肉是口水鸡,味偏椒麻。
这道菜要用小公鸡,只取鸡腿的部分,开水下锅煮去血水,出锅后放凉水泡一刻钟,盘子里豆芽垫底,额外调料汁。
调料以红油为主,混合进两勺芝麻酱、盐、糖、酱油等,由煮鸡腿的原汤化开搅拌均匀,淋过鸡肉。
就连素菜也囊括其中,一道虎皮尖椒,一道干煸菜豆。
汤是酸辣汤,这个辣来自足量的胡椒,一碗下去,满头冒汗,浑身松快。
“秦掌柜,您究竟还藏着多少好菜没露过手?”
彭征自认也没少来秦记吃饭,怎么回回还能吃出新花样。
黄辣丁家里人也做过,不过是清汤烧豆腐,今天一吃辣味的,果然还是这样的更对胃口。
口水鸡是个令他意外的凉菜,鸡肉滑嫩,鸡皮隐隐带点脆,红油一裹,不愧于这个名字——确实能让人口水直流。
他一个人吃了两碗冒尖的白米饭,没吃完的还问秦夏能不能打包带走。
秦夏道:“我找个食盒给您装起来,还有四个麻辣兔头,您带回家去下酒。”
彭征听到这里,漱口茶都不敢喝了。
“秦掌柜,咱们这交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直说。”
秦夏不难为人,只说想打听打听果子酒的事。
彭征按住心中疑虑,有什么答什么。
他做事的酒坊又不卖果子酒,多说点不碍事。
“据我所知没有酒坊单做果子酒,偶尔有,也是捎带着。以果入酒,实则还不如以花入酒来得多。春日桃花酒,夏日茉莉酒、秋日菊花酿,冬日梅花饮……就是喝个时令热闹。而果子酒,除了梅子,还有什么能酿酒?”
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
秦夏细问了葡萄酒,彭征摸摸下巴道:“葡萄酒是从西域传到咱们中原的,多是外地客商倒卖入关,稀少、价贵。据我所知,北地也有酒坊打过葡萄酒的主意,但酿出来的葡萄酒酸苦,根本没法入口,后来就没人做这个营生。”
说到这里,他看向秦夏,反应过来道:“秦掌柜莫不是也想试试私酿酒?”
秦夏直言,“确有这个打算。”
彭征也不觉得奇怪。
酒水利厚,开食肆的开到一定水平,都会想做私酿。
常悦楼和百味轩就有私酿,不过这两家的私酿都是买了现成的酒坊,将酒坊原先的酒换了个名号推出来罢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我熟识的人里,唯有彭管事您在这方面是行家,我现今既有此意,还望彭管事指点一二。”
彭征当然愿意卖秦夏这个人情。
眼前的人今非昔比,这间食肆连县令大人都会光顾。
“称不上指点,不过我大概有些建议,能让秦掌柜少走点弯路。”
隔行如隔山,想要涉足酿酒,投入不小,酿不出名堂,银子就打了水漂。
“秦掌柜,您要拉扯酒坊,从无到有,这事就困难了,不说别的,找个可靠的酒头工就不容易。”
酒头工即酿酒的师傅,他们大都是家传的手艺,且世世代代给一家酒坊做事。
所以彭征建议,秦夏若手里银钱足够,就效仿常悦楼、百味轩,直接买个现成的酒坊。
大雍无酒禁,酒坊遍地开花,就连村野都有专业酿酒的人家,酿些土烧酒,也别有风味。
“那些个经营不善,做不下去的,只要细打听,哪里都有。您把这样的酒坊买到手,自家私酿捣鼓不出来也不怕,酒坊的酒头老手艺又忘不了,经营得当,仍旧可以钱生钱。”
秦夏问买一个小酒坊大概要多少银子,彭征说几百两就差不离。
“酒坊的东家若想脱手变现,都是连带酒头工的卖身契一起卖的。”
也就是说几百两不仅能买到酿酒的场地和设备,还能买到人。
而酒头工的卖身契是必须的,为的是防止他们带着手艺和方子背主。
秦夏闻言,深知手里的银钱足够,心里便不慌了。
他拜托了彭征寻合适的酒坊,事成后另有重谢。
彭征饱腹而归,还带走了香喷喷的兔头。
不消数日,未及中秋,就给秦夏带来了消息,只是这待售的酒坊不在齐南县,而在春台县。
“秦掌柜可还记得,我曾带着一起来食肆用饭的老友?他就在春台县开酒肆,我托他打听到一处酒坊,酒坊东家放印子钱被人告了官,若不拿钱填补,就得判流放。他家里人急得上房,只要给得出现银,价格都好说。”
春台县离齐南县大概一个半时辰的马车,因这个距离,秦夏多少有些犹豫。
彭征却劝道:“依我看,此事不在齐南县做,反而是好事。”
秦夏很快想通为何彭征有此一说。
开食肆就罢了,以秦记现在的声名,要想碰酿酒的生意,但凡成功,必定获利无数。
那么这件事,说不准会从最初就招来旁人的眼红。
不如出走齐南,低调行事。
俗语有言:闷声发大财。
事不宜迟,秦夏带足了银子,将食肆暂时托给伙计,约了彭征,一道雇车前往春台县。
到了地方,陶科早就候着,亲自带路。
酒坊位于春台县一隅,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里面土屋数间。
外面看着不起眼,其中却别有洞天。
院中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大酒缸,屋内有全套的酿酒工具,有制曲的、拌料的,还有最少不了的蒸酒甑桶,这东西分为三节,最上面的叫天锅,下面的叫地锅。
酒头工是父子三人,候在院内,一身浓重的酒糟气,仿佛已经把他们浸染入味。
秦夏提出要尝一尝这间酒坊此前出产的酒。
酒头工得了东家的眼色,接连抱着坛子上前。
他的一个儿子一字排开三个陶碗,一一倒满。
北地酒坊出产的都是白酒,各家有各家的特色。
小酒坊名号不显,一概叫烧酒,为了区分,最多加一个东家姓氏。
比如这家酒坊卖的酒,就叫李家烧酒。
东家既然都能放印子钱,说明这家酒坊曾经是赚钱的。
秦夏这些日子酒喝得多了,也喝出点门道,他能尝得出碗中的烧酒确实不差。
这样的烧酒,做葡萄酒是用不上的,但可以拿来酿果子酒。
李家人要价五百两。
陶科来之前给秦夏透过底,他有把握讲到四百两左右。
李家急着用钱,这就是他们的软肋,能以下拿出几百两银子的痛快人可不多。
秦夏在酒坊里外转了转,又叫了酒头工单独去院子里说话。
彭征和陶科等在外面,和李家派来的人说些内行之语,好往下压价。
两人等了一阵子,总算看见秦夏出来,一个眼神,彭征就知道此事定了。
他咳了一嗓,带着秦夏出了院子。
没过一会儿,陶科也跟了出来。
“秦掌柜,对方松口了,四百两,连带房子、工具、三个工匠的身契,后院尚有陈酿二十坛,地窖里还有两石高粱。”
房子、工具这些都不值钱,值钱的是酒头工的手艺和酒方。
就像彭征所说,就算秦夏没成功做出私酿,重新把李家烧酒换成秦家烧酒经营起来,回本、盈利并不难。
因此四百两出手,秦夏成了春台县这家小酒坊的新东家。
第078章 月圆人不圆
买下酒坊后, 秦夏和彭征在春台县暂且住下。
当晚他在酒楼请彭、陶二人吃饭,听两人讲了许多关于酿酒的事情,在这方面他是个门外汉, 面前的才是行家。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 秦夏有意雇陶科帮他在当地打理酒坊。
“我不可能时常过来, 来回一趟加上琐事, 至少要耗去一天, 食肆那边的生意没办法完全抛下。”
彭科觉得这主意不错,和秦夏一起劝老友答应。
“秦掌柜要酿的酒定是独一份的,到时你们家酒肆也能帮着售卖。”
陶征的酒肆生意平平, 糊口是够了, 挣不上什么大钱。
再加上这家铺子是得了家中夫人的嫁妆贴补开起来的, 他在岳家面前也一直有些抬不起头。
如果真能和秦夏搭上关系, 不仅能多拿一份工钱,就如彭征所言,对酒肆的生意也有益处。
无论能不能酿出口味上乘的私酿,就是普通的烧酒,他也能以较为低廉的价格取得。
陶科想通了, 当即起身敬秦夏一杯酒。
“承蒙秦掌柜看得起,在下一定把酒坊当自家营生一般打理。”
秦夏亦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三个人的酒量都不差, 哪怕喝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半壶浓茶下肚, 各自都恢复了精神,重新在酒坊碰头。
秦夏叫来酒头工赵老爹, 和他的两个儿子,赵大和赵二。
“你们有没有酿过果子酒?”
赵大和赵二一起看向赵老爹, 赵老爹弓着腰答道:“回东家的话,没酿过,只酿过高粱酒和米酒。”
但秦夏觉得,酿酒这事,万变不离其宗。
尤其葡萄酒的酿法他是知道的,还曾经在家自酿成功过。
他将方法告知赵氏父子,又在春台县周遭种植葡萄的庄子及农户中寻觅,购入了一批根据他的判断,应该适合酿酒的葡萄。
皮不算薄,个头也称不上大,但有着比其它葡萄更浓郁的香气,种植这种葡萄的农户都集中在同一个村子里,据他们所说,这是往上数两辈人在从外面带来的葡萄苗。
“反正不是咱们平原府本地的葡萄。”
关于葡萄的具体来源,就是村里的老人也说不清了,秦夏没有细究。
如果能酿造成功,他打算以后每年都从这个村子采购葡萄。
除了葡萄,秦夏还在村里见到了一批野柿子树,这个时节的柿子还未完全变红,许多还是青色的。
“这片野柿子不好吃,涩嘴。”
村里领路的孩子朝树上指,“只有鸟会吃。”
秦夏仰头看了一眼,问他们能不能摘这里的柿子。
虽然是野生野长的,可生在村里,就是村里的财产。
里正得知后叫了几个村里的小子帮着采摘,没有要银钱。
“只盼着掌柜您以后还能来我们里买葡萄,那便是最好的。”
至于从城里来的大掌柜,为何要青了吧唧的柿子,要去做什么,他一概没有打听。
秦夏取青柿是为了酿酒,他以前曾经听说过一种“柿酒”,就是用没有转红的涩柿子酿的,干脆一起试试。
几大筐葡萄和柿子一起运回了酒坊。
“接下来我会每七天过来一次,遇到什么问题,你们优先找陶管事,陶管事处理不了的便等我来。”
又特地嘱咐,用葡萄酿酒,不能把葡萄外面的一层果粉洗掉。
“这个东西,你们可以理解为天然的酒曲。”
赵老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柿子酒,他交给这父子三人自己动脑筋折腾。
返程的日子,半路恰逢秋雨,冷意骤浓。
秦夏和彭征在马车上冻得直搓手。
后者挑起车帘向外看,官道两侧树木寥落,秋风萧瑟。
“秦掌柜,回去便是仲秋,生意又要忙起来了。”
秦夏恍惚了一瞬。
“日子过得真快。”
“可不是嘛。”
彭征把手插在袖子里感慨了一句,“这鬼天气,回家得喝完姜汤暖暖身才是。”
车至齐南县城,雨已变小了许多。
彭征让秦夏把他放在一处胡同口,打算自己冒雨跑回去。
下车前他道:“过两天我带家里人去食肆吃饭,对了,上回做的那个兔头还有没有?我想多买几个。”
“猎户要是再送来兔子,我就给您做。”
彭征满足地走了。
“大掌柜,您回来了!”
到食肆时恰好是饭点前后,没有他掌厨,加上下雨,生意冷了不少。
邱川一嗓子喊出口,柜台后的账房也赶紧站起身跟他问好。
秦夏打量一圈,看见了认识的食客,朝人拱拱手。
对方道:“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还是您做的菜对味儿。”
秦夏抬了抬唇角,“几位还想吃点什么,我去后厨加个菜。”
食客摆摆手。
“舟车劳顿一趟,您先歇着,我们下回再来就是。”
闻言秦夏也松了口气,他确实累了,真不想再去灶台前站上一个时辰。
寒暄一气,他拔腿向后院走。
后厨里,庄星一个人还在炒菜。
项婆子停了切菜的手,出来问秦夏,“大掌柜可吃了?”
秦夏摇头,“什么现成就吃什么,别麻烦。”
项婆子回头打量一圈,不太好意思道:“中午我们吃的面条,还有卤子。”
“那就也给我下一碗。”
吃完一大碗鸡蛋打卤面,好歹是肚子里有了东西。
他又去食堂转了一圈,露了个面,回来后便钻进后罩房睡觉。
一觉醒来,精神头回来了大半,他指点邱川赶明儿去买两盏写着“秦”字的红灯笼。
“以后我若掌厨,就挂这盏灯笼,白天哪怕不点亮,隔着老远也能看清。我若是不在,就撤下来换成原本的黄灯笼。”
路过的庄星率先反应过来。
“大掌柜您以后会不常在店里么?”
面对众伙计,秦夏没有说太多。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忙,为防食客跑空,还是提前准备得好。”
诚然庄星的厨艺还没到独挑大梁的程度。
但多了酒坊的生意,秦夏必然不能继续把自己天天拴在店里。
仲秋当日。
秦记早早在蟹农处定了足量的螃蟹,因时令缘故,蟹子的价钱水涨船高,几乎一日一个价。
因为秦夏定得早,尚能维持在五十文一斤左右,而去街上单买,便是二两的公蟹都涨到了六十文,母蟹七十文。
“这哪里是吃螃蟹呦,这是在吃银子!”
项婆子按照秦夏的吩咐,在院子里剔着蟹肉,好不容易又剔完一个,她把壳子丢进筐里,摇头感叹。
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才二十几文,螃蟹这种硬壳子,好些普通人家只有逢节才舍得买两只给孩子吃。
不过这几天在秦记,她真是闻够了螃蟹味,都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稀奇了。
“项婶子,蟹黄攒够了吗?做菜要用了。”
“够了够了,这就来!”
项婆子捞起一个碗,起身往灶房去送。
生蟹黄乍看还有些黑乎乎的东西,但下锅煸炒就会变成灿灿的金黄。
加一勺高汤煨煮,放盐调味,配合提前烫过的鱼肚,勾芡后装盘,一道蟹黄烧鱼肚就成了。
“小瑶,来上菜!”
邱瑶噔噔跑过来,去大堂前刚好和邱川错过身,后者朝后厨喊一嗓子。
“两份香辣蟹、一份蟹炒年糕、三盘蟹粉拌面!”
喊完把菜牌子往灶房的墙上一挂,掉头就走,忙着迎客。
“真是掉螃蟹窝里了。”
庄星自言自语一句,刚转身想问秦夏还缺什么,就见雅间的老客熟门熟路地跑到灶房门口,自己加菜。
“秦掌柜,刚刚那醉蟹滋味不错,再给我们上一份,黄酒再烫一壶。”
秦夏应声,项婆子极有眼色的擦擦手。
“我去捞蟹烫酒。”
见实在忙不过来,等项婆子送了黄酒回来,秦夏赶紧道:“婶子,今天食堂不送餐,当是不忙,你去借两个人过来。”
项婆子松口气。
她光是剔蟹肉都剔不过来,眼睛都要花了。
“您打算让谁过来?”
秦夏抬胳膊擦把汗,“让郑嫂子安排。”
一刻钟多一点,素哥儿领着王婆子过来帮忙,同时进来跟秦夏说明道:“大掌柜,郑嫂子说了,食堂今日不忙,让我和婆婆待在这边,不必回去,她晚些时候也过来。”
秦夏遂让王婆子去跟项婆子学着剔蟹肉,素哥儿则前后都看顾着。
蟹肉和蟹黄也是炒蟹粉时要用的,更多的暂时还没剥出来。
秦夏看了一眼进度,打算先做另外两道。
今年秦记推出的螃蟹菜,和过去齐南县常见的吃法都不同。
当地更多的还是清蒸后直接配姜醋吃,也有不蘸姜醋的,更爱食其本味。
单独吃蟹黄的也有,像是蟹黄豆腐,城中食肆常有。
蟹黄包子,亦有包子铺因此得盛名。
但香辣蟹和蟹炒年糕,却是很多人闻所未闻的。
吃蟹吃鲜,却要裹上香辣的滋味,岂不暴殄天物?
这是一部分人的想法。
而蟹炒年糕,则是因为这个搭配在当地人看来过于奇怪。
齐南县人印象中的年糕,是过年时常吃的黄年糕,秦夏用来炒螃蟹的年糕,却是专门买来的南地特产水磨年糕。
螃蟹剁成块,蟹腿全都拍出裂纹方便入味,裹上一圈生粉,下锅油炸。
取大量的葱姜蒜切成细末,煸出香味后放入炸过的螃蟹,到了这一步,烹入花雕、糖盐和酱油,只听油锅刺啦刺啦地数声响过,已经能嗅到这道菜的味道。
锅内倒开水烧沸,放入切成片的年糕煮软,等待小火收汁。
盛入盘中的蟹炒年糕,最后还要淋一层炸螃蟹余下的油,一下子整道菜的色泽都好像亮了一度,浓稠的汤汁浸入蟹肉和年糕当中,鲜美绕舌,味厚难忘。
与此同时,拆好的两大碗蟹黄蟹肉又送了进来。
秦夏快速用猪油炒了一锅蟹粉,差不多能做七八份的拌面。
几道菜送到大堂,引得食客们纷纷把眼珠子黏在传菜的伙计身上。
“那道菜是不是咱们点的?”
“我觉得像。”
“我后悔没点蟹炒年糕,看起来真不错。”
“带着壳子,吃起来费劲,还是蟹黄拌面更好。”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口味。
而要说空气里哪一道菜的味道最烈,绝对非香辣蟹莫属。
“彭管事,螃蟹这么吃能好吃?”
有人闻着隔壁桌的辣味都往外冒口水,不是馋的,单纯是被那股香料的霸道给激的。
“怎么不好吃?”
彭征举着一根螃蟹腿,上面的蟹肉已经剥开了一部分,他一口下去,像是吃了块大肥肉,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果然吃辣口菜,还得来秦记。
香辣蟹里不止有螃蟹,还有开了背的河虾,过油之后虾壳已经炸开,用嘴轻轻一拽就能褪下来。
比起软嫩的蟹肉,虾肉更弹一些,适合慢慢地嚼,每一口都能嚼出滋味来。
彭征今天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夫郎和两个孩子。
他们全家都算是能吃点辣的,尤其是他的小儿子,和他这个亲爹最像。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拿着一块红通通的香辣蟹啃了半天了,虽然啃两口就喝一次水,把茶盏外面都蹭上的油,可也挡不住他对这道菜的喜欢。
“不行了,太辣了。”
彭家夫郎“嘶”了两声,被这道菜惹出一身的汗,他叫住路过的伙计。
“我记得你家有一道甜汤,叫什么来着?是用玉米做的,给我们上一份。”
邱川立刻道:“您说的是玉米羹吧?小的这就去给您加上。”
还不忘顺便推荐,“几位客官要是觉得辣,不妨要一壶奶茶,牛乳最是解辣。”
“小爹,我要喝奶茶!”
稍微大点的哥儿也出了声。
“好好好,那就上一壶。”
“玉米羹您还要么?”
“都要。”
转瞬又加了两个菜,彭家夫郎不禁道:“真不怪秦记生意好。”
反正他们以前去别的食肆,从没有吃着吃着还要再叫菜的时候,可在这里,就好像不多吃几样就白来了似的。
吃完结账,因为螃蟹贵,没进雅间也吃了小二两银子。
回家的路上经过六宝街,两个孩子吵着要去甘源斋买点心吃。
彭家夫郎看过去,发现甘源斋今日在门口支了个摊子,围了好多人。
他不爱凑热闹,彭征却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来都来了,咱们也去看看。”
彭家夫郎无奈,只好跟上。
“卖月饼嘞——奶黄月饼——云腿月饼——兔儿冰皮月饼——”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好些凑上来的人和彭家人一样不明所以,月饼来来回回不就是什么豆沙的五仁的,怎么今年还冒出这么多花样了。
眼见又有人上前,伙计白枣堆出一脸的笑。
“客官,这都是我们甘源斋今年新出的月饼,保管您以前没吃过,拿回去自家吃可以吃个新鲜,装匣子走亲访友保管不掉面儿!”
说罢就端过一个盘子,上面是切成小块的月饼,上面插着牙签。
“不买也能尝,尝好了您再买!”
一碟子试吃很快被瓜分一空,彭征和夫郎各自多拿了一块给孩子,
“奶黄月饼,好像是用蛋黄做的?吃起来甜里带点咸滋滋,倒是不腻。”
“你再尝尝云腿的,我估摸着是火腿做的。”
白枣一听,当即道:“您是行家,这月饼还真是用南腿做的。”
“火腿做月饼?那不成火烧了。”
有人看着牙签上插的试吃,一边嘀咕一边塞进嘴里。
“这味儿……”
他品了半天,没想好用什么言语来描述,但是不得不说,挺喜欢的。
于是半点不犹豫,直接上前问道:“这个怎么卖的?”
三样新鲜口味的月饼,都自有喜欢的人。
喜欢沾点荤的买云腿月饼,里面的火腿肉是使蜜腌过的,外皮酥松,内馅咸香。
喜欢蛋奶香的买奶黄月饼,直接掰开可以瞧见里面的奶黄馅并非完全凝固,旁边填的则是莲蓉馅,不是普通的绿豆蓉,吃起来有莲子的清甜。
小孩子喜欢兔儿冰皮,冰皮是用白糯米做的,点了红溜溜的小眼睛,形状玲珑可爱,吃起来新奇又香软。
兴奕铭在铺子里扒拉着算盘,拍拍富态的肚子,乐成了弥勒佛。
眼看月饼出一炉卖一炉,托从秦夏那里买来的这些新鲜方子的福,他们甘源斋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现在看来,多亏去年自己犯馋,去秦家小食摊买了那一份铁板豆腐,因而结识了秦夏。
不然哪里还有后面的好事。
仲秋夜,人人都回家中团圆。
做完午间的生意,秦夏给食肆和食堂的伙计们都放了假。
一人发了五钱银子、一盒月饼还有螃蟹。
邱家兄妹和庄星没地方去,郑杏花主动提出带着他们回家过节。
秦夏当然也没独自一人在家过,而是喂过狸奴后带着大福去了柳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
“干娘,豆子,我来了!”
“小夏哥!”
柳豆子跑出来开门,肩膀头上还顶了只白猫。
这只猫是当初借住在秦家的白猫下的崽,一窝四只,都被人聘走了,方蓉听说后也去抱了一只。
说是色白如豆腐,看着亲切,秦夏本以为这只狸奴要叫豆腐了,哪成想……
“西施,你先下去!”
柳豆子把它往地上赶,前脚狸奴一落地,后脚大福就追了上去,它在家和狸奴玩惯了,但凡看见就要上去招惹。
很快一大一小两团白色就扭在了一起,秦夏收回视线,见怪不怪。
柳豆子拍拍身上的猫毛,接过秦夏手里的东西。
“小夏哥,我娘说今天不让你下厨,你就在屋里等着吃。”
“没错,今天做的都是我的拿手菜。”
方蓉听见声音,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秦夏拎起手里的螃蟹迎上前,“干娘,螃蟹怎么吃?”
“清蒸吧,我可搞不来你们那些个花样,把螃蟹给我,别的你不用管了。”
方蓉接走螃蟹,不许秦夏迈进灶房的门槛。
八月十五要拜月,柳家的院子里摆了条案,供了香烛、果子和糕点,还有斋饭和茶汤,秦夏也往上添了一碟子月饼,把自己也暂且算进了柳家人里。
方蓉准备晚食的时辰早,没坐一会儿就上菜了。
一桌子大鱼大肉,全都是家常做法,但喷香扑鼻。
秦夏帮着布菜,顺口道:“干娘,做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方蓉动作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后知后觉道:“习惯了,做到一半才觉得多了,不过没事,天凉了,明天也坏不了。”
秦夏反应过来方蓉的“习惯”来源于何处。
以前虞九阙在的时候,别看只多了一个人,这桌菜却是能吃得干干净净。
他清楚,不止自己还念着远在盛京的小哥儿。
这里的许多人也同样还在念着他。
这个话题很快被默契地略过。
“来,都坐下吃饭。”
方蓉给两个儿子一人夹一块红烧肉,狸奴和大福也有自己的饭碗,正在墙角吃得欢。
席上说起柳豆子冬月里的婚事,现下日子好过了,银钱趁手,方蓉早就置办东西。
“屋子也要重新修一修。”
柳家好几间屋,现在柳豆子住的那间到时候就是他的新房。
县城里的宅院都是砖瓦房,结实是结实,但年岁久了难免就不鲜亮。
方蓉打算找人来换一换屋顶的瓦片,把墙面重新刮一次白。
“院子里也铺上砖石,省的下雨踩一脚泥。”
秦夏也替柳豆子高兴,盼着娶夫郎那么久,总算快要成真了。
“到时候这个家就热闹了。”
方蓉闻言,也笑起来。
“谁说不是,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操心完老的,操心小的。”
她守寡多年,膝下唯有一子,门庭着实冷落。
只盼着儿夫郎进家门,能给他家添丁进口,热热闹闹的,教人看着也有个活泛气。
至于秦夏,刚让她省心省了几个月……
算了,大过节的,不提也罢。
起码食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只要秦夏不生二心,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九哥儿总有回来的一天,
用罢晚食,三人挪到院子里拜月。
方蓉站在嘴前,手里擎香,念念有词,秦夏和柳豆子也各执三根香下拜。
不管拜的是哪位神仙,秦夏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愿保佑他的阿九一切顺利,愿他们二人早日团圆。
结束后,香入香炉,烧掉月光纸,供品撤下,一人分了个秦夏摆上去的月饼吃。
你一个云腿,我一个奶黄,唯独玉兔的冰皮月饼都剩下留在碟子里。
实在是做得太活灵活现,让人不舍得动。
闲话三两句,说到夜已深。
秦夏留在柳家帮忙刷了碗筷,收拾干净灶房,这才带着大福沿着胡同回家。
留上,人往前行,月也往前行。
银魄如玉盘,高悬中天。
紫藤胡同里的紫藤花开了又落,但当意识到四海之内,共赏的皆是同一轮明月,就会觉得心中的寂寞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秦夏呼出一口浊气,回头看了一眼落后的大福。
随后不嫌弃地把大鹅抱在怀里,加快了归家的步子。
……
同一时刻,深宫之中。
天子寝殿内烛火通明,宫灯煌煌,映得四下仿若白昼。
侍疾的贵妃立于龙床之前,双手紧握,盯着数个正在轮流上前看诊的太医。
消息很快传到司礼监。
一把年纪的佘公公面露真实的焦急之色,他点了今晚在此值夜的随堂太监虞九阙的名。
“虞公公在此守着,咱家去看看万岁爷。”
虞九阙亲自扶着对方,将人送到门口。
提灯的小太监很快迎上,接手了他的活。
“夜深露重,公公小心。”
佘公公此时满心系在皇帝身上,无暇理会他,匆匆下了台阶,往远处走去。
虞九阙站在原地,好似目送。
直等到一阵风起,云层挪移,遮去满月清辉。
要变天了。
第079章 多事之秋
盛京朝局风云变换。
皇帝病重数日后忽而下了一道圣旨, 重立废太子,并令对方监国代理政事,履行储君之责。
荣宠多年, 虽无皇后之名, 却有皇后之实的贵妃宣氏被斥殿前失仪, 降为九嫔之一, 禁足深宫。
她所出的二皇子康王以进宫侍疾之由, 想见父皇为母妃求情,却连寝殿的大门都没进成。
司礼监掌印佘公公从侍两朝,乃当朝天子最信任的大伴儿, 这些日子也是天天近身伺候着。
司礼监的差事, 倒有大半落在了下头的两个秉笔太监头上, 其中之一, 便是刚从随堂轮换上来的虞九阙。
他每日上值时话并不多,看起来规规矩矩,无甚野心。
可西厂破案留下的“凶名”在外,朝臣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仍是绕道走。
被这些内宦连带东西厂的番子沾上,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再说前朝。
监国太子温良谦恭, 贤德仁善,将内阁与司礼监之间的平衡亦拿捏的刚刚好。
两边一时之间没了从前那副斗成乌眼鸡的针锋相对,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让许多人生出“如沐春风”之感。
在这样的前提下, 眼见有那么一波墙头草, 东风吹过,脑袋就朝西边偏去了。
……
对于普天下的老百姓而言, 只要龙椅暂且还没换人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仲秋后螃蟹仍当季, 秦夏接了好几个外出做螃蟹宴的活。
就连他曾经在宋府情急之下做出的“假蟹”,都成了他的招牌菜之一,无论去到哪一家府上,都赶着让他露这一手。
几家的席面做下来,统共又有二百多两进兜。
做宴掌厨他不用出食材,纯拿的是辛苦钱。
秦夏安慰自己,就算是酒坊暂时倒腾不出什么名堂,至少盘下酒坊的本钱已回来了一半。
螃蟹做多了,手上的海腥味好似都洗不掉。
秦夏天天拿皂角反复搓手,感觉快把皮搓掉一层。
一番折腾下来,蟹肉蟹黄的味道也属实闻够了,做完最后几罐熟客定的秃黄油,母蟹也过了最肥美的时候。
秦夏宣布秦记食肆的螃蟹季到此结束。
还有想吃的,来年请早。
——
四时食事,尽皆不同。
街头叫卖螃蟹的几乎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飘香的桂花。
食肆里卖的糯米藕,上面淋的红枣蜜变成了桂花蜜,秦夏也让后厨预备了不少干净的桂花做蜜,用来做木樨小枣和重阳花糕。
木樨小枣,就是桂花蜜枣。
取红枣若干,洗净浸泡,一个个去掉枣核,在外皮上划几刀方便入味。
枣放锅中,加水和足量冰糖,慢慢熬至糖水变少变稠,觉得差不多后,倒入桂花蜜翻拌均匀,放凉后略裹一些炒熟的芝麻。
这样做出来的蜜枣,吃起来粘牙却有嚼劲,真像是吞了一包蜜似的,多吃些也不觉得腻口,但凡是爱吃甜的,大人、孩子没有不喜的。
做好后的蜜枣,装入专门买来的空罐。
秦夏取了几份和花糕一起用于送礼,其余的分给伙计们自己吃或是拿回家去。
重阳糕是重阳节缺不得的吃食,每家做的略有不同,在这东西上,秦夏没什么可创新的,按部就班用糯米粉与白米粉混在一起,配合豆沙、果仁,上锅蒸成三层的松软粉糕。
非说有什么特别,大抵就是他格外舍得放豆沙馅儿,且馅料做得细腻,入口柔滑,不似有些铺子卖的糕,甜馅儿里还能吃到一个半个的红豆子。
九月初九,秦夏把糕点、木樨早等送去了柳家,孝敬方蓉。
这日也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一大早柳英子就和相公一起,给方蓉抱来了大外孙。
算来秦夏是人家的干舅舅,头一次见干外甥不能空着手,他送了一对银镯、一只银项圈,上挂长命锁,还有一个装着一把沉甸甸银瓜子的金线织绣荷包。
柳英子夫妻都说这礼太重,加起来怕是有十两银子。
秦夏笑言,“不单是我的,有一半算他干舅伯的。这还是人不在,若是人在,怕是还嫌礼薄。”
柳英子当然也听说了虞九阙“回娘家”一事,算来这都快半年了,人还没回来。
但听秦夏的说法,他全然是还认这个夫郎的。
“我替孩子谢过他舅舅和舅伯。”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秦夏略坐了坐,便托辞食肆繁忙,起身走了。
柳英子嫁得不近,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他就不打扰一家子说话了。
走前方蓉给他塞了两个自己缝的桂花香囊。
“回去挂在床头,能安神的。”
秦夏收了,但回家就放进了衣箱。
比起桂花香,他更喜欢兰花香。
九月中。
仲秋后秦夏第四次来到春台县的酒坊,不枉他花了几百两银子,赵老爹在酿酒一事上确实是拿得出手的。
无论是葡萄酒还是柿子酒,都已算是初成。
倒入碗中,前者透紫,后者澄黄,凑近了能闻见扑鼻酒香,前调有果味,后调也不呛鼻子。
而葡萄酒还做出来两种,一种没有额外加酒曲,以葡萄自身上面的果粉发酵,另一种则是压破葡萄后拌入酒曲。
秦夏各自尝了一点,后者的度数明显更高。
之前买来的葡萄都已用完了,秦夏给了陶科银子,让他遣人继续去从村里收葡萄和柿子。
“再打听打听哪里有买品相好些的红枣的,多买来些,再试试红枣酒。”
这东西听起来就养生,马上天冷了,真酿出来怕是不愁卖。
说来还是做蜜枣时突然冒出的念头。
“只听说过红枣泡酒,倒是没喝过枣子酿的酒。”
陶科接了银子,感慨秦夏是真乐意折腾。
他对柿子酒和红枣酒兴趣缺缺,认为单单一个葡萄酒酿出名堂,就足够吃喝不愁了。
关于这几样果酒的风味,秦夏还有别的想法。
售酒不是只能卖原酿,果子酒略加调制,或许能让口感再让一层楼。
陶科听罢,心下有了些盘算。
“回头我试试,下回您过来,请您再尝。”
拿钱办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赚着管事的银子,若是没点自己的想法替秦夏分忧,他岂不成了个寻常的监工。
秦夏见陶科可靠,和他一起寻了个地方吃了顿便饭,就放心地回了齐南。
马车进城,还没停稳就被人拦下了。
一个眼熟的小厮弓着腰行礼,说是家里老爷想请秦夏过府掌厨。
头一回见在大街上请人做席面的,秦夏觉得奇怪,刚想婉拒,定睛一看,话又咽了回去。
——这小厮是梁天齐身边的那位。
“劳驾带路。”
他下车给车夫塞了铜板,扯了扯因坐车有些发皱的衣裳,转过两步,又上了一顶外表朴素的小轿。
人被送到一处宅院门前,怎么看都不像县令居所。
秦夏后退一步抬头打量,又看那小厮,开始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幸而进了宅子后没走多远,就见到了梁天齐,同桌还有另一位老者,秦夏是当真不认识。
还没行完礼就被叫了免礼,那位老先生朝秦夏点头示意,随后也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而是悠哉起身,还不忘提走了一旁挂着的鸟笼。
“老朽先走一步,二位慢聊。”
徒留秦夏在原地丈二摸不着头脑。
眼看梁天齐起立躬身相送,他也跟着一道,不过他注意到,梁天齐行的是弟子礼。
“梁大人,那位是……”
他都身在别人家里了,却还不知对方身份,总是不妥。
梁天齐请他落座,解释道:“那位是余老大人,致仕前乃翰林学士,你家食肆对面那家书肆,就是余老大人为造福齐南县众多学子所开。”
秦夏恍然。
想当初,这间书肆还是他租下现在铺面的因由之一。
那会儿就打听到书肆东家是一名告老还乡的京官,昔日远在天边,而今近在眼前。
既有这么一层身份,那么梁天齐对其执弟子礼也就不奇怪了。
梁天齐今日借余府一用,也是为了低调行事,告知秦夏几个消息。
虞九阙现今在宫中青云直上,愈发让人无法忽略,若有人真的有心顺藤摸瓜,指不定能摸到齐南县,查到秦夏的头上。
眼看大业将成,总不好在最后的关口上连累无辜。
况且秦夏既是“无辜百姓”,也是虞公公的家眷。
梁天齐回忆一番秦夏的手艺,暗道指不定以后面前庖厨做的菜,会有机会端到天子案头。
他挥挥手,一个乍看平平无奇,长随打扮的人走到二人面前。
“秦掌柜,此人名叫丁鹏,从今日起,他就是您新从牙行买来的贴身小厮。”
未免秦夏不信,他特地补了一句:“这是九哥儿送来的人。”
丁鹏出身西厂,虞九阙在信中说,他对此人有知遇之恩,绝对忠诚牢靠。
“丁鹏身手了得,秦掌柜务必居家或是外出,都与他同行。”
梁天齐意有所指道:“多事之秋,万望秦掌柜不要大意。”
这一日听闻此语时,秦夏尚不解梁天齐的话中深意。
不过没等多久,他便得到了答案。
原书中男主的“皇爷爷”,现今的大雍天子,终究如书中所记一样,没能熬过这一个并不多么冷的冬天。
国丧的消息三日内传遍九州。
一夜之间,齐南县满城缟素。
第080章 芙蓉鸡片
皇帝驾崩, 太子继位已成定局。
秦夏心知东宫事成,他在齐南县逗留的时日或许也不会太多了。
待举国服丧的七日之期一到,食肆重开, 秦夏便开始着手准备。
他先是叫来两间铺子的伙计, 询问他们将来的打算。
得知秦夏之后有意去盛京继续开食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登时瞪圆了。
盛京?
他们所有人连府城都没去过, 哪里敢肖想京城。
这话换个人说, 简直就像是在吹牛皮、说醉话,可是看自家掌柜认真的模样,又不像是作假。
秦夏眼见众人神态各异, 遂先讲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走之后, 食肆会关张, 食堂继续保留, 从雀林街挪到鹤林街这边来,用这里的铺面,也能容得下更多食客。”
纵然雀林街的铺面,因宋府的缘故,一年的租子仅需五十两。
可越是如此, 秦夏越不想经年累月地占这个便宜。
正好趁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把那边退掉。
一听食肆要关张,在食肆做工的伙计们顿觉慌乱, 他们担心丢了差事。
秦夏安抚道:“食堂现下都忙不不过来, 待挪到这边, 自也要往上添人手,无论是星哥儿还是小川、小瑶, 以及项婶子,只要你们想留下, 秦记便欢迎你们留下。”
项婆子第一个道谢,她一把岁数了,好不容易寻了个东家良善大方的好差,可不想没干多久就被迫离开。
庄星和邱家兄妹就是住在铺子里的,比起项婆子,刚刚他们更是紧张,听了秦夏的话,总算舒了口气。
交代下去后,秦夏额外单独寻了几个伙计说话。
先是郑杏花。
他属意之后由郑杏花挑起大梁,升任掌柜。
“和我一样,需要掌勺时就去后厨掌勺,不需要时,则各类杂事都要管着,不再单纯拿工钱,而是从食肆的盈利中抽红,嫂子觉得能否胜任?”
郑杏花觉得脑袋有点涨。
从她被方蓉介绍去秦家做工开始,满打满算一年还不到,她就和那过年小娃娃放得窜天猴一样,从帮工到掌厨,从掌厨到管事,现下眼看又要成掌柜了。
她原本觉得自己会惶恐,会拒绝,然而听到最后,当秦夏说出那一问时,她却把脊梁挺直了些。
“大掌柜可否容我考虑几日?”
秦夏见她没有直接说自己不行,心中就已经多了份肯定。
说句实话,如果秦记食肆继续扩大规模,以郑杏花的能力八成是驾驭不了的,但他没有这个计划。
食堂做的是“快餐”营生,相对于食肆而言更加简明,甚至不用招待贵客。
这段时间,郑杏花大多数时间都独自在食堂那边操持,所做都被秦夏看在眼里。
她是够资格的。
一家铺子的掌柜不必一定是急言令色,风风火火的性子,静水流深者亦可。
况乎秦记食堂,本也是个热闹温暖的地方。
去那里吃饭的人,三教九流皆有,哪怕不售酒,也不允许食客当堂饮酒,依旧有许多人乐意掏一把铜板,去那里吃顿热乎的饭菜。
关掉食肆,是因为无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到秦夏厨艺的精髓,在秦夏离开后还能稳住食肆的招牌。
留下食堂,是为了“秦记”的名号还能继续在齐南县留存,不为赚多少钱,只为给这群伙计们留一个去处,也给他和虞九阙在这方小小县城留一个念想。
这里是“秦夏”的根,是他和虞九阙相遇、成亲的地方,或许多年之后,他们仍会落叶归根。
郑杏花之后是庄星,毫无悬念,他选择继续留在食堂,给郑杏花当帮厨。
“我的厨艺不及郑嫂子,需要学的地方还有许多,以后只盼着能给她分忧。”
秦夏点头。
他看好庄星的一点在于,他有上进心,却没有歪心思。
郑杏花比他年长,两人关系一直亲近,未来也能相互帮扶,作为铺子里的两个“元老”,遇事有人商量着总不是坏事。
最后是邱家兄妹。
早前秦夏从街上“买回”他们两个,一方面是食肆缺人手,一方面也是动了恻隐之心。
论劳力,他们两个肯定比不上成年的伙计,胜在识文断字,能说会算,人也伶俐。
过去他曾经打算把两兄妹留在齐南,现下却改了主意。
“你们愿不愿意同去盛京?”
“我们能去么?”
两兄妹看过来的目光,都填满不敢相信。
秦夏一下子想到他俩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里。
“你们年纪尚小,在这里若无什么牵挂,去了盛京,自有更长远的前途可以谋取。”
而留在这里,到最后也只能是食肆的伙计。
和其他人不同,邱川和邱瑶的年纪在秦夏眼中,还是孩子。
既是孩子,就不该被早早地框定一生。
秦夏本以为邱川也要“考虑考虑”,哪知这个小子人不可貌相,居然很快做出了决断。
“我们愿意去,大掌柜您去哪,我们就跟去哪,不止当伙计,什么活我们都能干。”
秦夏看向邱瑶。
“小瑶也这么想?”
邱瑶用力点头。
“我想跟着大哥,也想跟着大掌柜,还有……”
她其实很想说出“小掌柜”三个字,可想到包括大哥在内的人,都嘱咐自己不要再提,她便又咽了回去。
她说话声音小,后面的字句秦夏本就没有听清,便也没有追究。
一个短暂的上午,食肆诸事敲定。
郑杏花带着归属于食堂的伙计回了雀林街,出门时正好遇上来送猪肉的郭屠子。
板车上除了分好的肉,还有一整扇猪。
“城里人七天没吃肉都馋疯了,今个儿我生意好得很,只后悔没去村里再多收一头猪。”
国丧当头,举国需服丧七日,七日内茹素,不得宴饮作乐,往后三月,庶民不得嫁娶。
要说过去七天街上什么卖得好,怕是非青菜和豆腐莫属。
现在日子到了,屠子的生意总算能重新做起来。
秦夏趁此机会多要了些肉,还买下了一大盆猪血。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今日来食肆里吃饭的食客,恨不得一桌全是大荤,半点清淡的都不想沾,一个个念叨着舌头要淡出鸟。
平常吃不得辣的,也都上赶着点辣菜尝。
秦夏得知后,让邱川挨个劝一劝。
吃素多日,上来就吃油水大的,已经极容易闹肚子,再添上辛辣的调味,怕不是出了食肆就要去医馆报到了。
到时吃出毛病,怕是外面还要疑心是秦记的吃食出了问题。
大部分人听劝,乖乖把水煮肉片改成了芙蓉鸡片,水煮鱼改成了番茄鱼,鱼香肉丝改成了酸菜肉丝……
其中的芙蓉鸡片,还要秦夏亲自来做。
这道菜看似简单,却也是一道名菜。
之所以得名“芙蓉”,乃是因为成品出锅后洁白鲜嫩,大片的鸡片不碎不黏连,相互堆叠如同芙蓉花瓣,讲究的是吃鸡但不见鸡。
火候稍差一点,便少了这份“惊艳”。
先剁鸡胸脯肉,最难的不是剁碎成泥,而是去除其中的筋膜。
需要用刀一点点地往下刮,下来的肉分别用刀刃、刀背剁上几个来回即成。
肉泥放入碗中,加生粉和蛋清和匀,成一碗淡色的“肉糊糊”。
有人还会往鸡肉泥里加鱼肉糜或是荸荠,秦夏觉得那样反而会让这道菜失去原本的风味,故而从来都只做纯鸡肉的一种。
最关键的一步:下锅油炸。
当锅里的热油冒起小泡,秦夏小心地舀了一勺肉糊慢慢浇入锅底。
鸡片炸熟后会瞬间上浮,捞出后浸入清水,再炸下一片,周而复始,一碗看起来粘稠的肉糊,摇身一变成了盘中芙蓉。
庄星在旁边看得合不拢嘴。
每当秦夏做这种菜时,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够不上这个水平。
“大掌柜,等您离开齐南,我们怕就没有这般好的学厨机会了。”
秦夏闻言道:“不难,走前我会抽空把一部分食肆中做过的菜记录下来,留给你们慢慢研究,再者,又不是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庄星欢喜了一瞬,立刻意识到自己大字不识,窘迫地挠了挠脸。
不得不开始计划每天打烊之后,都拜托邱川和邱瑶教自己认字。
夜幕降临,食客渐散,食肆上下不管伙计还是掌柜都忙累了。
庄星和郑杏花开始搜罗剩下的食材,做自己人吃的晚食。
“嫂子,猪血还剩不少,放到明天可就坏了。”
郑杏花迟疑了一下,还是让他端了过来。
“那就做一锅炒猪血。”
庄星本能地去找韭菜,郑杏花把他叫住,“别用韭菜,用青椒吧。”
前者愣了一下,没当回事,转而去拿青椒。
郑杏花低头时略显无奈地一笑。
她虽是望门寡,在某些事上也比庄星一个没嫁人的小哥儿懂得多些。
大晚上的,韭菜加猪血,汉子吃了可不好过。
秦夏吃饭时没想那么多。
和虞九阙分开日久,他多半时间都在强迫自己忙起来,最多是偶尔嗅着枕褥间的兰花香,自力更生地做点什么。
可今夜不知怎的,大约是饿极了,猪血吃得有点多。
秦夏晚间躺在床上,突然迫切地想要抱一下虞九阙。
一些独属于他们的记忆在脑海里反复上演,令人喉咙发干。
兰花的香气离了人太久。
已不能安抚他绕骨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