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灿灿的颜色晃花了老童生的眼,心道柳家竟还有这等富裕的亲戚不成?
他抬起头看去,看到的却是一跟在自家相公身边,样貌极出挑的小哥儿。
而这人的相公,老童生是识得的。
“秦掌柜,这是……?”
虞九阙抢白道:“老先生,您就记在秦夏的名下,算是我们夫夫二人一道随的。”
“好,好。”
老童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他对秦家的事所知甚少,只当是秦家夫郎来晚了些,又补上了一份喜钱。
论秦家和柳家的关系,给这么多倒也说得过去。
秦家是开食肆的,不差钱。
老童生拿笔蘸了蘸墨,找到秦夏的名字,在下面添了“夫夫”二字,笔尖微颤地写上“金锞子五枚”的字样。
一边写一边感慨,柳家这个干亲认得实在是好。
因在门前耽搁了一会儿,进院子里时,新人已经往堂屋去了。
一路向内,难免有胡同里的街坊认出虞九阙,各个都睁大眼睛,掩住了嘴。
“九哥儿?真是你,你回来了?”
虞九阙对此并不多做回应,只指了指屋内道:“我家相公的干兄弟成亲,我自是要来的。”
说罢就不理会旁人的好奇,在屋里寻了个地方,专心看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礼成!”
座位上的方蓉鬓上簪花,映得脸色红润,笑容压也压不住。
喝了孟哥儿的奉茶,她掏出红封,放在新夫郎的手心里。
“以后在这里就当是在自家一样,我待你必定像待亲生的哥儿。”
孟哥儿轻轻颔首,又喊了一声“娘”。
方蓉赶紧应下来,只觉得一桩心事顿了。
直到孟哥儿被送去屋里歇息,柳家要开始张罗喜宴时,她才留意到秦夏身边多了个人,哪怕第一眼看见的是背影,也瞧着分外熟悉。
她穿过几层的人,行至二人一侧,虞九阙恰好转过身。
“干娘!”
他含笑叫了一声。
方蓉当即一把抓住他的手,“九哥儿,真是你?我还当我老眼昏花了!”
又问秦夏:“怎的九哥儿回来了,你也不吭一声?害我成日里白白挂心。”
虞九阙忙道:“这不怪他,我刚从北边来,家还没回呢。”
方蓉恍然意识到,北边就是盛京,看来秦夏这小子过去说得还真不作假。
不管怎么说,人回来了就是好的,看夫夫二人的模样,也不见什么隔阂,她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今天当真是好日子,你豆子兄弟成了亲,你俩也可算团圆了。”
除了方蓉,柳豆子来敬酒时看见虞九阙,嘴巴也大到足以塞下一个鸡蛋,晕晕乎乎地就把满满一杯酒给干了。
柳豆子喝的是背地里偷偷掺了水的烧酒,虞九阙则和其它席上的哥儿、姐儿一样,喝的是秦夏送来的果子酒。
他注意到杯中酒是淡淡的橙黄色,细品还有枣香,不禁联想到秦夏在信中提及的果味私酿。
“这就是咱家酒坊出的果子酒?”
秦夏颔首,对于“咱家”二字十分受用。
“这是冬枣酿的枣酒,你尝着如何?”
虞九阙又喝了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
“甜而不辣喉,回味醇美,我挺喜欢的。”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虞九阙的舌头是正经尝过好东西的人,他都能点头,那这些果酒拿去盛京售卖,多半还是不愁销路的。
“还有柿子酒和葡萄酒,回头你挨个尝尝。”
同桌的都是柳家亲戚,不乏有知道“秦家夫郎回娘家”这档子传闻的,这样的人多半一边吃菜吃酒,一边转着眼珠子打量虞九阙。
但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人家小两口感情好得很,眼睛里压根进不去别人,哪里像旁人说的一样,又是吵架和离,又是始乱终弃的。
看久了,只觉得牙疼,便收回视线,不再好奇了。
柳家请来的厨子做得喜宴还算不错,用料扎实,大鱼大肉不要钱似的往上堆,甚至还有少见的鳆鱼炖的红烧肉。
在寻常的胡同人家里,已是算上乘的,大家吃得舒服,觉得喜钱没有白掏。
月上中天,酒酣耳热,一场喜酒差不多吃到了头。
秦夏中途去帮柳豆子挡了一圈酒,此时身上的酒气难免有些浓。
方蓉高兴,也吃得有些醉,于是到最后帮着张罗,送人出院子的是柳豆子的大姑。
“我们离得近,抬腿就到了,姑妈您留步,不用送。”
秦夏客客气气地出了院子,丁鹏已经执着灯笼,在门边候着。
郑杏花跟在后面跨出门槛,上前唤了声“小掌柜”。
她今天也带着小姑子玉姐儿来柳家吃喜酒,虽早就认出了虞九阙,坐得却远,全程都没机会搭话。
“郑嫂子,好久不见。”
虞九阙同她打招呼,郑杏花高兴道:“终于把您给盼回来了,食肆里的大家伙时常念叨您呢。”
“明日我就去食肆。”虞九阙和颜悦色,看向一旁的姐儿夸道:“玉姐儿又长高了,出落得愈发标致。”
还从怀里掏出一个花朵式样的银锞子送她。
说罢又聊了几句,这才分别。
不多时,回到家中。
秦夏估摸着虞九阙应当有事交代丁鹏,遂托辞要去喂大福和狸奴,先行出了门,举着灯去了灶房。
屋内,丁鹏屈膝便跪。
“给督公请安。”
虞九阙虽尚未正式走马上任,现下司礼监的掌印明面上还是佘公公,但家伙都心知肚明。
一朝天子一朝臣,佘公公离让位不远了。
“皇上有旨,不日将裁撤西厂,与东厂合一,归司礼监统辖。现下我已将你调去西厂,自百户干起。这不是个容易差事,你上头还有东厂老人,该怎么做,你应当清楚,好好干,莫要让咱家失望。”
丁鹏能够明显感觉到,秦掌柜一离开,面前人的气势便回来了。
说实话,这才是他熟悉的虞九阙,不假辞色,说一不二。
他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刚被叫了免礼,又听虞九阙道:“升官是好事儿,你这些日子在秦掌柜跟前办事也尽心,我在盛京给你寻了个宅子,就在南城的下马胡同,这是钥匙,等回去时自个儿去拾掇吧。”
一样东西抛来,丁鹏一把接过,喜形于色。
南城是盛京内城,宅子可不便宜,他虽是虞九阙的人不假,但先前就是个西厂的普通番役,偶然间得了虞九阙赏识,才往上升成档头。
然而就算是“档头”,手下能管一队小兵了,一个月的俸禄也少得可怜,出京前他一向是住在西厂值房里。
而今于他而言,已称得上“一步登天”。
往后他要做的,就是好生在东厂经营,给督公办事。
督公吃肉,他哪怕仅仅跟着喝口汤,前途也会足够亮堂。
丁鹏是有眼色的,得了好处外,也知道到了自己该麻利滚蛋的时候,万万不能扰了督公与秦掌柜的清净。
说干就干。
他回了趟自己住了些日子的偏房,把被褥等一概收回原样,提了为数不多的一丁点行李,打了个小包袱,当下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丁鹏走了?”
秦夏听着外面没动静了,出来转了一圈,察觉到小屋里已经空了。
“走了,不过仍旧在齐南,过一阵和你我一道回京。”
虞九阙回来了,便不喜家中院子里有旁人。
丁鹏不愧是他选中的人,眼力见儿足够,是个有脑子的。
这时大福从秦夏的腿边挤过来,一双黑豆眼盯着虞九阙,左看右看。
虞九阙摸它脑瓜,“怎么,不认识了?”
说罢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一把蚯蚓干,分它一个道:“不认识我,但八成认识这个。”
“嘎嘎!”
大福果然一下子叼走了蚯蚓干,三下两下地吞了。
但这次它学聪明了,吃完就贴着虞九阙不走,还往他怀里拱。
一个劲地叫,吵得虞九阙都要耳鸣。
“大半夜的,你再叫邻居就要来砸门了。”
虞九阙赶紧用蚯蚓干堵它嘴,大福因此吃了个痛快。
秦夏在一旁噙笑看了一会儿,等灶房大锅里的水差不多烧开了,他过去提了水进来,和虞九阙一起你一桶我一桶地兑入浴桶。
红烛摇动,水汽袅袅。
“天色不早了,要么一起洗?”
秦夏试了试水温,看向虞九阙,轻轻挑眉。
久别重逢,小哥儿也急得很,并不端着。
因而秦夏话音初落,两根手指就已经搭在了他的腰带上。
大福被关在外面,把门框子啄得咚咚响,两人只当听不见。
……
屋里仿佛热得人冒汗,发烫的水漾了一地。
秦夏的手在水中箍着夫郎的腰,比起原来能摸到骨头的瘦,现在上面隐隐有肌肉的线条。
他手指多在上面转了几个来回,小哥儿就受不住了,扒着桶边求饶起来。
箭在弦上时,秦夏习惯性地忍着要撤,虞九阙却倾身迎合,肤白如玉,勾人夺魄。
“我现下身子养好了。”
意味不言自明。
过了好一阵。
水面终于不再大力摇晃,渐归平静。
秦夏束起的头发微湿,率先披衣出来,顺手捞出了浑身发软的虞九阙。
他替人包好头发,深觉闹得有点过了,只担心会着凉。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盏姜茶。
“加了红糖的,不难喝。”
他哄着虞九阙喝了半碗,剩下的自己咽了。
姜茶下肚,确实手足回暖。
头发擦干后,虞九阙满足地窝进秦夏的怀里,裹着棉被,倚在床头说话。
秦夏给他看一千两的银票。
虞九阙则悄悄告诉他,“皇上赏了宅子,我离京前去看了,很大。”
秦夏眨眨眼,“有多大?”
虞九阙勾唇,像只猫儿。
“朝臣的宅子按照品阶而分,都有规制,不可僭越,我现下算是三品,在内侍里是到头了。皇上为显殊荣,赐下的却是从前二品大员空出的宅院,足足四进。”
至于宅子为何空出来,八成是那二品官获了罪,家都被抄没了。
这种差事一般都是东厂的厂卫去做,秦夏怀疑,上面赐下来的这个宅子,指不定是虞九阙自己挑的。
一问,还真是。
至于为什么选这处,虞九阙的理由却是:“我看好后花园有个很大的池塘,引的是京中的活水,以后大福去了,可以随便游。”
秦夏感慨,自己当初给大福画的“饼”,转过几月还真的实现了。
这般聊到睡前,进京的日子也敲定了。
——
雀林街的铺子,当初一下子交了一年的租子。
现在即将提前快两个月空出来,秦夏也未让宋家退银钱。
“本就是我们违契在先。”
宋冬灵见秦夏着实不想收这几两银子,只得让管事收了回去,同时有些遗憾道:“二位此番去了盛京,以后怕是就难见到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秦夏朝宋冬灵拱了拱手,“我们夫夫二人虽要远行,秦记的生意却仍在此地,日后少不得还要三小姐多多照拂。”
宋冬灵浅笑颔首。
“这是自然的。”
她看得出秦家夫郎恐不是一般人,秦夏虽只是个庖厨,可是能将食肆、糖果子、私酿果酒三样生意,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经营地风生水起,也非池中物。
盛京是何等地界,哪里是说去就能去的?
但凡说出想去的人,必定有所倚仗。
和他们交好,断然不会有错。
了结了铺面的事宜,两家店外也都正式贴上了告示。
秦记食肆写明半月后将关张停业,秦记食堂则是迁回旧址。
离别在即,虽只是一间食肆,可淡淡的愁绪却也在鹤林街周遭蔓延开来。
丰弘阳叫上几个县学夫子,选了个晚上的时辰,进门点了一大桌的菜。
要说近来最失意的人,非这群读书人莫属。
去年年尾的国丧,对于普通庶民而言,最多是像柳豆子这般,纵然比较倒霉,婚事正好赶在那三月之内,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等一等而已。
但对于读书人而言,一概科举考试却都会因此延后。
像是乡试,本就是三年一回,遇上国丧,时间更长,不知多少人的前程,要因此被耽搁了。
他们这些夫子,虽说都绝了科举谋官的心思,一心向学,却也难免共情手下苦读多年的学生们。
这样的愁绪,叠加上秦记食肆将要关张的“噩耗”,各个都抱着酒壶,喝起来不愿撒手。
秦夏也跟着摇头,去后厨嘱咐庄星做了一大锅酸辣汤,让邱川送去给他们解解酒。
余下的时日里,秦夏和虞九阙一点点安排着离开前的琐事。
郑杏花已经答应了之前秦夏的提议,打算接手食堂,担起掌柜的职责。
先前雇来的账房,现下每日都拿出一段时间教这些伙计们识字,郑杏花也在认真跟着学。
另外,邱川和邱瑶是要跟着去盛京的。
两兄妹在城内无甚牵挂,只在走前提着香烛纸钱和亲手做的饭菜,去娘亲坟前磕了个头,又对着招财和小虎依依不舍了好一阵。
回头再看家中。
放眼望去都是旧物,几乎没什么需要带走的,收拾来收拾去,也只有两身秦夏的衣裳。
带着也只是为了路上有得换,去了京城,定是要重新置办。
后院的母鸡绑了翅膀送给了对门韦家,家里的钥匙多打了一把搁在方蓉那里。
“院子里的狸奴都在其中住惯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往后还要辛苦干娘每日去站一站,给它们添点食水,要是有人家乐意来聘,能带走也是好的。”
方蓉攥着钥匙,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既觉得你们去了盛京,是好事,是去挣好前程了,又觉得往后不像现在,走几步路就能见上面,总归怪寂寞。我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只盼着你们莫忘了我这个当干娘的,得了空,便回来住上一日两日,能多见一面,我就知足。你们的院子不用愁,我隔三差五就去打扫,灶火也要定期烧一烧。”
秦夏劝她道:“干娘说得哪里话,豆子刚成了亲,往后和夫郎一起孝敬您,您的福气还长久着。什么时候您抱孙子了,要紧给我们递信儿,我这个做大伯的,总得表示表示不是?”
木已成舟,方蓉也知多说无益。
她只当九哥儿家里显赫,容不下自家哥儿远嫁,秦夏又是有能耐的,故而要为此去盛京立家业。
反正秦夏是个汉子,也不是进京倒插门的,横竖吃不了亏。
“好,你们既这么说了,那到时有了喜信儿,定要让你们知道的。”
说起儿子和儿夫郎,方蓉脸上顿时挂上笑模样。
这天晚间,小两口留在柳家用饭。
秦夏张罗了一桌好菜,聚在一起,吃得热闹。
虞九阙和孟哥儿说了好些话,送了对方一支簪、一支钗、两块绸帕子,算是全了作为妯娌的礼数。
只是孟哥儿并不得知,他面前这位妯娌哥儿,是何等的大人物。
十几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眼看食肆、酒坊和品饴坊的三处生意都安排妥当,回京的马车也整装待发。
一个春风微凉的清晨,秦夏和虞九阙给秦家的大门落了锁,抱起大福,作别一干前来送行的亲友,正式踏上前往盛京的路途。
第087章 零嘴小鱼干
虞九阙来时骑马, 回去时为了秦夏,改乘马车。
他们这一路也未亮明身份,因而不住官驿, 只住寻常客栈。
由于带着邱川和邱瑶两个仆从, 和几个厂卫扮作的护卫, 倒像是一对家境不错的普通夫夫北行探亲。
对此秦夏其实是有疑虑的。
他总觉得皇上不会那么好心, 乐意给虞九阙放半个多月的假期, 只为让他回齐南县和自己团聚,再一道返京。
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回,虞九阙都没正面回答。
秦夏略有猜测, 自此按下不表。
马车内。
因空间宽敞, 两人的长腿也不至于无处安放, 是以坐得舒适。从齐南县往盛京的一路上没有什么穷乡僻壤, 故而也不算太过颠簸。
再看座位上铺着的软垫,香炉里燃着的熏香,一水儿十足十的富贵做派。
秦夏兜里有钱不假,但却是第一次这么“享受”。
当然,相较于其它, 眼下他最享受的,无疑是夫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件事。
虞九阙也同样。
这会儿堂堂当朝督公正倚着车厢斜坐,背靠着秦夏, 面前是一封刚拆开的信件, 他垂眸阅过, 看得专注而仔细。
如果不是嘴巴一直在动,吃着秦夏投喂的烤鱼干的话, 这副模样倒有些像在司礼监当差的时候了。
鱼干是小银鱼做的,洗干净后刷油, 撒上葱蒜,倒上一丁点酒,佐以盐、糖、花椒、胡椒、酱油等腌上一个时辰,好了后平铺在平底的铁锅上,烧小火,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慢慢地烤。
烤到鱼干滴油卷曲,溢出香味,一抖就哗啦啦响的时候,就是好了。
转凉后吃起来更加酥脆,咸中带甜,还有嚼劲儿,很适合当成打发时间的零嘴儿,且这个天气,吃回盛京也不会坏。
“还要么?”
秦夏像叼棒棒糖一样叼着一根偏长的鱼干,见虞九阙手里的吃完了,又问他道。
虞九阙本想说不吃了,因为吃多了就要喝水,喝水多了便要如厕,赶路途中总归不方便。
奈何鱼干的味道实在是好,他犹豫一下,仰头竖起一根手指,“再吃一根。”
秦夏笑着挑了个大的,放在他手中的油纸上。
虞九阙重新折起油纸,一口咬掉鱼干的尾巴,满足地嚼起来。
因要走远路,又是自己亲自“赶”,秦夏走之前着实张罗了不少“路菜”。
咸甜酸辣,各样都备了些,不过路菜味道再好,作为厨子,他更乐意多吃些新鲜现做的,因而从家里打包带去盛京的调料,也都专门分了一口箱子。
有时赶不及进城寻客栈用饭,虞九阙就差护卫寻个干净地方堆个简单的石头灶,供给秦夏用。
今天也不例外。
车厢外能听到马儿的响鼻声,赶车的是丁鹏,为了伪装身份,照旧穿着那套在秦家当小厮的衣裳。
隔着车帘,他同二人道:“老爷,主夫,时辰不早了,等到下一处县城,怕是天都快黑了,咱们可要寻个地方暂歇?”
虞九阙自然说好。
车停在路旁临着水源的林子中,丁鹏牵走了两辆马车的马儿去饮水。
从后车下来的邱川和邱瑶,顺道把同车的大福也抱下来放风。
越往北暖得越晚,这个时节,地上的草乍看还是枯黄的。
大福奔着水里冲,一个护卫眼疾手快地把它拦住,大福气得扇了人家一脸鹅毛。
秦夏和虞九阙刚离开马车,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我看着水势不急,它想下水就让它下吧。”秦夏如此说到。
两个人对大福完全是溺爱型养育,护卫见状只得由着大福去,又在旁边紧张兮兮地盯着,生怕这只大鹅跑丢了,督公要降罪。
没过一会儿,石头灶堆好了。
负责此事的护卫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引了火,把烟吹散,锅就架了上去。
“外面冷,不去车上等着?”
秦夏指挥着邱川和邱瑶在箱子里找食材,不经意间看见虞九阙正在一旁,时不时笑吟吟地看看自己,再看看水里的大鹅。
“盛京比这更冷,回去几个月,我都习惯了,而且现下我身子好了,不似从前一吹就倒。”
他一番说罢,手却被秦夏攥了一把,后者道:“说是好了,不还是摸着冰凉。”
相公的掌心确实比自己的暖和多了,虞九阙有些心虚地往回抽手。
秦夏哪里肯松,硬是拉着他回车前,又加了一件披风,一只手炉。
披风的领口滚着一圈狐毛,和小哥儿的眉眼两厢映衬,看得秦夏心里发痒。
“你好生等着,我给你做饭去。”
他丢下一句话,这才舍得离开。
虞九阙揣着手炉,身心皆是暖融融。
“大掌柜,腊肠和米,还有菜干都拿来了。”
几步开外,邱川抱了满怀的东西走过来,从这些吃食就能看得出,第二辆马车上的行李箱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就算半路遇上打劫的,劫走的最值钱的东西,恐怕会是那一挂腊肠。
实际上对于秦夏来说,他亲手灌的腊肠确实给再多钱也不换。
“今天咱们吃煲仔饭。”
当事人挽起棉袍的袖子,大手一挥宣布道。
有秦夏在,哪怕在荒郊野岭,他也会想方设法令身边的人吃到一顿热乎又美味的饱饭。
这是他当学厨的初衷,也是此后多年一直在践行的信念。
酸甜苦辣咸,民以食为天。
“吃”这个字,古往今来,从来都是离幸福最近的。
生米淘洗干净,和菜干一样,在水中泡上两刻钟。
泡米的时候,秦夏洗了洗手,支开小桌板切腊肠。
他用的菜刀是虞九阙当初托梁天齐送来的那一把,精钢的材质,时常打磨,刀刃雪亮。
三下五除二地将腊肠切片,里面的肥肉晶莹如脂,望之透光。
“这香肠为何闻着有酒味儿?”
虞九阙穿着全场最厚实的衣服,挪到了秦夏身边。
秦夏将腊肠抹进盘中,同他解释。
“这种是南地的腊肠,和咱们北方的香肠不一样,是甜口的,拌肉馅的时候加了白酒,所以有酒香。”
虞九阙乖乖听着。
切完香肠,秦夏又切小葱。
亏他出门在外还记得带葱姜蒜,谁看了不说一句牛。
拜其所赐,三天下来,除了丁鹏以外的两个护卫,已然觉得自己以前啃的凉干粮难以下咽,鹅都不吃。
准备好香肠,秦夏的手上油乎乎的,不得不起身去水边洗手。
虞九阙解开腰间几个荷包当中的一个,摸出一枚香香的肥珠子给他。
秦夏接过来,打出一手泡沫,洗干净后见肥珠子还剩一点,只觉得不能浪费,顺便帮夫郎也洗了个手。
“兰花香的。”
他闻一下就知道,“还有没有,我也装几个。”
虞九阙拿着帕子给秦夏和自己擦手。
“随身带的不多,家里有好些,回去给你装。”
两人在水边停得这一会儿,成功吸引了大福的注意。
它顿时水也不游了,嘎嘎叫着爬上岸,秦夏赶紧扯着虞九阙躲得远远的,只差一点就要被大鹅的水珠子甩一身。
秦夏有些嫌弃地喊来邱瑶,让她拿布把大鹅擦干净,不然一会儿上马车,要落一车的水。
大福才不管自己会不会被嫌弃,邱瑶拿着布过来,它又一扭身跑了,把小丫头气得不轻。
米和菜干快泡好时,出去的两个护卫手里拎着东西回来了。
秦夏看过去,见他们手上各拎了一只野雉鸡。
“这是你们在林子里打的?”
他还真有日子没吃野味了,原本走之前还想去寻猎户燕巍买几只风干鸡和风干兔带走的,最后因为时间来不及而作罢。
其中一个护卫下意识看向虞九阙,随后道:“是主夫吩咐的,说是遇见野味就打了来。”
“还是阿九懂我。”
秦夏朝虞九阙轻轻挑眉,随后打算接过野雉鸡,护卫却没撒手。
“您说怎么做,我们来就是了。”
秦夏摆摆手。
“做饭你们不在行,还是交给我。”
他不怕麻烦,只怕浪费了好食材。
这两只野雉鸡得来全凭缘分,新鲜至此,可得好好料理才不辜负。
既如此,不如就做叫花鸡。
灶上先架锅少热水,宰鸡拔毛,剖开鸡肚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洗干净后,填了葱段和姜蒜进去去腥。
“帮我取些盐来。”
他手上忙着,随口说了一句,接过盐罐时,却是虞九阙递来的。
秦夏把盐撒到鸡皮表面,用手搓了几个来回,里里外外,各处死角都没放过。
眼看差不多了,他把鸡肉丢回盆子里,在周围的一圈人里找到邱川。
“小川,你且去把行李里包腊肠和腊肉用的干荷叶,选两张干净的抽出来,我有用。”
第088章 二更
干荷叶是食肆里常备着的, 这次装行李时,秦夏取了不少拿来打包,没想到现下因为这件事派上了用场。
邱川拣了两张荷叶回来, 展开比脑袋都大, 都是外层的, 没有什么油渍。
秦夏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两只雉鸡分别包进荷叶里, 又用邱瑶递来的一卷棉线缠紧。
“这是要隔着荷叶烤鸡?莫不是要做荷叶鸡?”
虞九阙在一旁看得认真。
几个护卫都是不会下厨做饭的,每回看秦夏倒腾这些,都看得津津有味。
“不止。”
秦夏系好最后一个结, 看向丁鹏几人道:“还得麻烦几位一件事。”
护卫们受宠若惊。
“您有什么吩咐, 尽管说就是。”
秦夏没有官身, 却是督公的相公。
他指东, 他们不敢往西。
偏偏秦夏待他们很客气,丁鹏是习惯了,另外两人还在适应。
秦夏笑道:“我需要一些黄泥,还需要就地挖个坑。”
黄泥?挖坑?
虽然不知道黄泥、土坑和烤鸡有什么关系,但这里离水源近, 泥巴是肯定不缺的。
很快丁鹏主动去挖黄泥,剩下的两个就地挖坑。
他们撅了两截树枝子,大力出奇迹, 很快就初见雏形。
泥巴送到跟前, 坑也挖好了。
秦夏不嫌脏, 两手齐上阵,抓起泥巴就往荷叶外面糊, 同时指点正在糊另一只鸡的三人道:“一定要包得匀称,不然太厚的地方容易不熟。”
三个护卫满肚子疑问, 但照旧跟着做。
他们都尝过秦夏的手艺,自知秦掌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泥巴糊完,好端端的两只鸡成了两个个头不小的泥巴球,一前一后扔进了铺了一层干柴,点了火的土坑里。
“老爷,这就成了?”
“成了,到时候把泥巴砸掉,就能吃了。”
秦夏以前吃叫花鸡,都是在家里用烤箱做的“家庭版”,说来他还是第一次真的在野外做叫花鸡,对味道还是很好奇的。
搞定了两只意外得来的野雉鸡,秦夏重新回到石头灶前,张罗他的煲仔饭。
把泡好的米带着水一起倒进铁锅,加上一勺油,搅拌均匀后米汤飘起一层油花。
他端过放着腊肠的大碗,把腊肠加入其中,用筷子一点点铺平。
这么一大锅和两只鸡,算上虞九阙也够吃了。
小哥儿要实在吃不饱,车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小食,饿不着肚子。
盖上木头锅盖,石头灶烧起大火,开锅后白烟冒出,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
腊肠的味道飘了出来,却远远不到最诱人的时候。
无论是饭还是鸡肉,都需要等。
在马车上坐了半天的秦夏不愿回去,和虞九阙领着大福,四处溜达,活动筋骨。
期间还在林子的树下看到了能吃的菌子,他喊了一嗓子,邱川和邱瑶很快就兴致勃勃地送来小竹篮。
“洗干净,一会儿的午食能多个蘑菇汤。”
从秦记食肆出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绝对都在“吃”这件事上不含糊。
四人遂弯腰认真采菌子。
这片地方罕有人至,光蘑菇圈就寻到两处,采得人手腕都发酸,竹篮里堆得满当。
“差不多了,够吃一顿的就好。”
拿去水边洗干净,把水控干,手撕成小条。
菌汤不需要太多的调味,届时会自成一锅浓郁的鲜。
往回走时,煲仔饭的香味成了指引。
邱瑶和小狗似的,时不时抬头嗅一嗅。
大福半路跟上,跑去最前面带路。
见秦夏一行回来了,丁鹏松了口气。
他留在原地守着锅,只觉得饭里的水都要烧干好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停火。
秦夏上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差不多快好了。”
热气铺了他一脸,抬手扇了扇,坐下开始调料汁。
一勺酱油,一勺香油,半勺糖,加开水和匀,用筷子尖蘸着尝尝味,咸甜正合适。
虞九阙突然想起在盛京买到的蚝汁。
“闻起来有股海货的味道,颜色和酱油差不多,但比酱油更稠,是不是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那种调料?”
秦夏顿觉果然还得是盛京,繁华之地,什么都齐全。
“应当就是,那东西是海边渔民用生蚝做的,用来提鲜别有风味,譬如今天这锅煲仔饭,料汁里若有蚝汁味道更佳。”
他对此兴致盎然。
“等到了盛京,我要好好在街上逛逛,多买些齐南县见不着的食材。”
煲仔饭很快出锅。
米粒莹润,腊肠油亮,将单人份盛进木碗,淋上料汁,上面盖上几根烫过的菜干,虽然颜色比不得新鲜菜蔬,到底也是青菜。
最后锅底还剩一大片锅巴。
“这才是煲仔饭的精髓。”
他没问谁想尝尝,直接用铲子折成几块,一人一块。
尝鲜尝鲜,就是有什么新鲜的都要吃一口才是,吃过了才知喜不喜欢。
空出来的锅简单一刷,快速打了个蘑菇汤。
饭和汤到手,叫花鸡还没熟。
秦夏和虞九阙相携着先回了马车,对坐开吃。
小哥儿学着秦夏的样子,将整碗饭拌匀,随后挖了一勺大口吃掉。
煲仔饭的米是有一点硬的,和单独蒸出来的白米饭并不相同,但米粒十分入味,仿佛将腊肠的精华都吸入其中,越吃越香。
第二口饭,他配了一片腊肠一起吃。
腊肠果然如秦夏所说是偏甜味的,很符合他的喜好。
“鸡蛋带着怕磕碰,故而没带,不然这里面还应当卧一个半熟的荷包蛋,勺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用那个拌饭。”
虞九阙想了想那滋味,舔了舔唇。
“明明我面前还有吃的,为何听你说完我又馋了?”
秦夏果断道:“那说明你清楚,我说好吃的东西,就一定好吃。”
虞九阙深以为然。
当秦夏的一碗饭快吃完时,虞九阙的一大碗还有一半。
车厢外传来邱川的声音。
“大掌柜,时辰到了,坑里的烤鸡是不是可以拿出来了?”
秦夏让虞九阙在车里等着,他下去看看。
在火上烤了这么久,叫花鸡外壳的泥巴已经变得黑黢黢。
丁鹏几人拿了树枝,合力将其弄了出来,然后用石头砸去壳子。
里面的荷叶浸透了鸡肉渗出的汁水,变得湿漉漉、香喷喷。
耳畔登时响起几下口水声。
拆开荷叶,秦夏拿了其中一只的大半只走,剩下的留给其它几人分。
他回到车上,献宝似的给虞九阙看。
“这道菜有个名字,叫做‘叫花鸡’。”
荷叶下的鸡肉呈现金黄色,靠近火的一片颜色更深,皮薄的地方有些焦。
秦夏撕了一块油纸,按住烤鸡的身子,另一只手用筷子向下分肉。
先下来的是鸡腿,他给了虞九阙,自己啃鸡翅膀。
“好嫩!”
说这话的是在车外土坑旁吃饭的护卫之一。
他起先还觉得这道烤鸡其貌不扬,只怕味道也寡淡,然而一口咬下去,鸡肉像爆了汁一样,令人倏忽睁大眼睛。
“我从没觉得烤野鸡这么好吃过,以前出门赶路时用树枝子烤的,吃起来柴得很,和这个一比,简直就是在吃柴火棍。”
另一人也如是说道。
相对而言,丁鹏是吃得最专心的一个,连鸡头和鸡脖子都没放过。
这两个地方,旁人都不爱吃,倒便宜了好这口的他。
“丁鹏,我现在可算知道了,你小子在齐南县跟着秦掌柜,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秦掌柜去盛京也是要开酒楼的,以后不怕吃不到。”
他虽这么说,另两人却是摇摇头。
“盛京的酒楼里,恨不得一盘菜吃掉咱半个月的月钱,哪里是轻易能去的了的?”
还是趁现在赶紧多吃几口吧。
下回再见,恐怕就是高攀不上的东西了。
秦夏吃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又吃了两块鸡肉,算是真的吃饱了。
他空出手来,把鸡肉撕成鸡丝,放进虞九阙的饭碗里,好让他拌饭。
晌午过后,一行人重新上路。
大福挤进了秦夏和虞九阙的车厢,赖着不走,两人只好任由它去,还分给它一个可以趴着的软垫。
马车摇摇晃晃,晃睡了大鹅,也晃困了吃饱喝足的夫夫二人。
“睡一会儿?”
“好。”
秦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小哥儿揽进怀里,又扯过披风当被子,阖眼小憩。
……
车轮辘辘,官道漫长,大半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人虽在车厢里,也能感受到随着天色变晚,温度正在一点点地变低。
大福追寻着热源,挤到了两人腿边。
秦夏有些心绪不宁,挑开车帘向外看去。
窗外夜如浓墨,两辆马车已挑起了灯笼,照亮了前路。
道旁的林子如今看起来,不再像白日里那么可亲,黑洞洞的,像是暗藏了什么危险。
算算时辰,前面不远就是今晚要住宿的县城。
他盼着是自己多虑了。
危险来临时,大福的反应甚至比人更快。
它骤然张开翅膀,警惕地看向车厢外的方向,恰在此时,秦夏听见了兵器相交的金石之声,以及并不寻常的破风声。
前方,丁鹏一声怒喝。
“有刺客!保护督公!”
竟是一嗓子将虞九阙的身份喊破。
秦夏看向身边之人,却见对方面上并无意外的神色。
若他所料不错,外面的人定是冲着虞九阙来的。
而自己也在场,虞九阙不会将他置于险地。
这般淡定,绝对早有预料。
“有些漏网之鱼。”
虞九阙主动开了口,说话时任由秦夏握住自己的手。
“这是我此番出京的条件,不过放心,我不止带了区区三个人。”
车厢外,喊杀骤起。
第089章 路上的夜宵
对方来势汹汹, 虞九阙同样准备充足。
秦夏不知来者属于哪一方势力,左不过是在皇位争夺之中落败的失意者。
以虞九阙的地位,确实足够被他们视为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故而新帝一方以他作饵, 将余党诱而除之。
秦夏面色凝重。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时代。
自己安坐车中的这一会儿工夫, 车外兴许已有数条人命被了结。
小说里轻飘飘的几句话, 是此间无数人真实的人生。
成王败寇。
通往龙椅的白玉阶, 永远是鲜血铺就的。
这些距他很近,又很远。
近是因为,他的夫郎是当朝督公。
远是因为, 他毕生梦想, 只是做好一个庖厨。
月色如霜。
一行十二个死士, 全部身死, 就地处理。
这群人功夫了得,万幸的是厂卫没有因此折了人,只是伤了不少,几乎人人挂彩。
当中有个伤势较重的,恰好是从齐南县一路跟来的护卫之一,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感慨盛京的酒楼吃不起,要趁今日多吃几口叫花鸡才够本。
虞九阙看过众人伤势,嘱了人尽快将他们送去最近的医馆救治。
空中的血腥气不散, 他一一交代完毕, 方才转身回马车。
刚走没两步, 便皱着鼻子把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信手扔给丁鹏。
“拿去烧了。”
披风下摆沾了地上的血渍, 他可不愿这等腌臜入了秦夏的眼。
偏在此刻。
虞九阙一步踏入草丛,触发了一处对方藏于此处的机关。
暗器飞速射出, 旁人来不及出手相助,原本还能借助披风一挡,奈何唯一趁手的东西刚被他扔出去。
他身手远不及从前,勉强躲开,终究是被擦了一下,在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沁出,颜色暗红。
死士随身带着的东西当然是要命的,虽只这么一点口子,虞九阙已经有些站不稳,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觉不妙,赶忙掏出随身带的御赐解毒丹咽了一粒。
眩晕不多时有所解除,却是喉头一甜。
随后呛咳一声,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
两个时辰后。
深夜,县城中的一处规模不大却干净的小客栈,被厂卫尽数包下,唯一的一间上房留给秦夏和虞九阙。
被“请来”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来,颤颤巍巍地走。
这样的郎中已经来了三茬,每一个都拍着胸脯保证,虞九阙脉象中没有中毒的征兆。
而手背上的伤口,里面的污血也已被挤出,浅浅包扎了一圈,再无什么问题。
一干厂卫这才安了心。
要是督公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虞九阙吐过血后只觉得口中发苦,喝了口茶,又皱着眉放下。
从方才最后一个郎中离开,秦夏也跟着走了,好半天还没回来。
坐也坐不住,他起身开门,就见丁鹏守在门口,见了他立刻行礼道:“督公。”
“秦掌柜去了何处?”
事情已解决,他们也不必再用那套假称呼。
丁鹏不敢抬头觑虞九阙的脸色。
先前没发现地上的暗器,是他们所有人的失职,怕是回了京就要领罚。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口中诚实答道:“秦掌柜去寻了客栈店家,借了灶房。”
秦夏确实在灶房。
即使在晚上,客栈也要有人通宵守着前堂,于是其中一个被打发过来,帮他烧火。
伙计在客栈干了这么久,不是没见过借灶房自己做饭的客人,但第一次见到做饭这么香的。
深更半夜,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食材,就是想出去买也没处买了。
但因着偶尔也有夜里来住店的,寻常的干粮、肉菜,倒是略微备了些。
秦夏过来看了一圈,先从中挑出了一条猪肉。
伙计说是白日去肉铺买的,要留到明日吃,吊在井里,尚且可吃。
洗干净后切块下锅,炒上糖色后下锅烧火炖煮,客栈里调料不那么全,他也没去楼上的行李中找,凑合用了几样。
饶是如此,炖肉的香味也很快让伙计开始犯馋——
这是什么人家,大半夜的炖肉吃,也不怕积食!
就在伙计认为这样就已经够离谱的时候,秦夏居然又问他要了一块老面头,开始和面了。
眼看面粉变成面絮,面絮变成面团,锅里的肉在抽了柴变成小火慢炖后,面团也醒发好了。
秦夏将其切成剂子,扯成长条,盘一圈后压平擀圆,伙计总算认了出来:这是在做烧饼。
他年纪不大,话却不少,见此忍不住感慨,“您是真不怕麻烦。”
秦夏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这顿夜宵既是为虞九阙做的,也是为自己做的。
今天出了那等事,他到现在还觉得后怕。
还是切菜炖肉,擀面做饼,更能令人心绪平静。
面饼擀好了,紧接着就能下锅。
客栈的灶房里有两口锅,一口炖了肉,另一口就拿来烙饼。
秦夏没在锅里刷油,直接将饼子贴了进去,到了时间翻过面,再烙另一边。
出锅的烧饼中间是金黄的,周遭是一圈白,并不多么厚。
他拣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那帮忙的伙计。
“这饼你先吃着,一会儿肉出锅了,我再分你。”
伙计一下子不困了,手掌心搓了搓裤腿道:“哪能要您的吃食。”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很诚实地死死盯着碗里。
秦夏把碗往前递。
“你在这里吃完再走,我不和你们掌柜说就是。”
伙计喜滋滋地道谢,他夜里当差,早就饿了,当下就这么直接啃起来。
哪怕是空口吃饼,因为面有麦子香,吃进嘴里也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真香!”他直言快语,用最朴实的话夸奖道。
灶旁,秦夏烙出一摞饼,把面团用完后,打开另一边的锅盖,用筷子插了插里面的猪肉。
见火候还差一点,他重新放回盖子,问伙计鸡蛋在何处。
这是还没做完呢?
伙计见怪不怪,叼着饼去给他拿鸡蛋。
鸡蛋取回,伙计分神看顾着灶火,另外又好奇秦夏还打算做点什么。
秦夏从客栈的一柜子碗碟里挑了个结实的瓷碗出来,往碗里打两个鸡蛋,撒一点盐,倒一杯温水。
到了这一步,他才开始用筷子搅散蛋液。
小伙计心下了然,原来是要做鸡蛋羹。
可是为何要加水,想多吃点,多磕几个鸡蛋就是了。
“小二哥,麻烦烧一锅水。”
“好嘞。”
伙计看得正起劲,经秦夏这么一说,赶紧回去干活。
烙完饼的锅派上用场,很快一锅水就冒了泡,秦夏放上篦子,将一碗蛋液挨个摆了上去。
重新拿起菜刀,切一盘不辣的青椒,一小碗绿油油的葱花。
完事的时候,两边锅里的吃食都到了时辰,可以出锅了。
“嚯!”
伙计这会儿确信,眼前的客人一定是个厨子,还是个高明的厨子。
不说烙的饼,炖的肉,就说面前这一碗鸡蛋羹,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漂亮。
客栈里厨子蒸的鸡蛋,出锅时上面全是洞,一直以来,他当鸡蛋羹就是长那样。
后来有一回,被来住店的客人嫌弃,说是蛋羹太老了,要嫩嫩的那种。
厨子又蒸了一次,面上倒是看起来嫩了,里面却没熟。
客人不乐意付钱,厨子和他都因此挨了掌柜一顿数落。
今日伙计才知道,什么叫嫩嫩的蛋羹。
只见鸡蛋表面平滑如镜子,感觉人脸照上去都能反光。
“要是我们客栈的厨子在,您这手艺,能把他臊得抬不起头。”
秦夏顺嘴指点。
“蛋羹想要嫩,就要在蛋里加温水。”
伙计眨了眨眼。
“您就这么告诉我了?”
秦夏道:“这有何不能说的?又不是什么独家秘方。”
伙计跟着笑了。
“您是个心善的,回头我借这个去讨个赏。”
压轴的大菜,是锅里的炖肉。
伙计都预备给他拿个大碗过来装肉了,秦夏却反其道而行,挑了几块肉放在案板上,放上青椒,咣咣剁起来。
很快炖肉和青椒在案板上变得不分彼此,秦夏拿过一个烧饼,从中间剖开,用菜刀挑起一部分肉馅,直接塞了进去。
饼皮被过满的内馅儿大力撑开,令人忍不住地想:这一口下去会有多满足?
小伙计只觉得现在不能说话,一张嘴,怕是口水都要滴答下来。
这样的肉夹馍,秦夏一共做了四个,剩下的肉馅和烧饼都留在了灶房。
“一会儿若是有和我们同行的人过来吃,你就让他们自己张罗。”
同时他也不忘分给小伙计一个。
小伙计赶紧接过,只觉得今晚这活干得太值了。
虞九阙在房内隐约闻到饭菜香气时,就知道是秦夏回来了。
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走,听见门外秦夏正在同丁鹏道:“我做了些吃食放在客栈的灶房里,你们若是饿了,就去拿着吃,别客气。”
“多谢秦掌柜。”
丁鹏回话的同时心里犯苦,没有虞九阙的命令,他们哪敢擅离职守。
下一刻,门开了。
门内门外的人对视一眼,虞九阙看向丁鹏,语气平淡。
“听秦掌柜的,谁饿了就先去吃饭,轮换着来。”
说罢就抬手,想要接过秦夏端着的木盘。
“用不着你。”
秦夏扬了扬下巴,直接绕过他往屋里走。
虞九阙只好独自关了门。
回到桌前。
肉夹馍和蛋羹都已经摆好了,像是为了呼应饭菜的美味,明明刚刚茶水都一口喝不下,这会儿虞九阙的肚子却自顾自地叫起来。
他饭量本来就大,晚食又是在车上匆匆垫的几口,到了这个时辰,肚子里早就空荡荡。
他不由想到在齐南县初见秦夏的那一夜。
自己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直叫,哪怕时候不早了,秦夏也去灶房,给他做了一锅手擀面。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他记忆恢复,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秦夏却还是那个秦夏。
他专注于灶房之事,油盐酱醋、三汤两割,看似平凡,却能在其中自成天地。
遇见这样的一个人,他何其有幸。
“回神了。”
秦夏伸手弹了个响指,一下子唤回了虞九阙的注意。
他是厨子,管不了朝堂政事,管不了厂卫死士。
现下原书剧情已改,后续如何,他一个异世人也不会知晓了。
一顿饭做完,秦夏也调整好了心情。
哪怕天塌下来,他最在乎的永远只是身边的人有没有饿肚子。
仅此而已。
比如此刻,他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这是肉夹馍,这是水蒸蛋,你想先吃哪一个?”
第090章 厨艺测试
摆在面前的, 无疑是一份夜宵里的“顶配”。
肉夹馍里的肉汁水丰盈,肥瘦得当,丰腴不腻。
水蒸蛋泛着暖融融的黄色, 入口即化, 只需要一点点的酱油和香油作为点缀, 就能勾出其中绵长的蛋香。
虞九阙这回伤的是右手, 因为缠了布条, 不能打弯儿。
肉夹馍只能放在左手,右手倒是也能用指头夹着勺子吃蛋羹,可秦夏在, 自然是看不得他这么费劲。
一口嫩滑的蒸蛋送到唇边, 虞九阙向前微微探了头, 吃了个干净。
果然只要在秦夏面前, 他就可以安心地做回“阿九”。
除了眼下的吃食和面前的相公,他什么都不愿去想。
他连吃了几口蛋羹,用右手碰了碰秦夏。
“别光顾着我,相公你也吃。”
秦夏遂也往嘴里填了几口蛋羹,道:“这里的灶房能用的食材有限, 下回再做,我往里放些虾仁和干贝肉,或是放肉末也成, 你想吃哪一种?”
虞九阙说想吃放虾仁的, 秦夏点头记下。
蛋羹好吃, 肉夹馍同样味道不差,秦夏给自己取了一个, 几大口下去,觉得身心满足。
一共四个肉夹馍, 他们各吃了两个。
蛋羹的话,虞九阙吃了一大半,秦夏吃了剩下的,全都扫荡一空后,后者叫来小二撤去碗碟。
“送些热水来,有没有炭盆,点上一个。”
虽已入了春,可倒春寒的威力也不小。
再加上天字号房一个套间有三个隔断,大而空旷,显得更冷了些。
小二很快跑上来,却不是先前在灶房帮秦夏烧火的那个。
若非有人唤,他是真不想上这一层。
看看门口守着的人,一瞧就是兵爷,伺候并不好说不准要挨板子掉脑袋。
他只觉得端着托盘的手都瑟瑟发抖,听完吩咐,就忙不迭地跑了。
过了没一会儿,热水和炭盆都送来了。
丁鹏也吃饱喝足,抹抹嘴,回来继续在门口守夜。
“感觉天不好,保不齐夜里要下雨,泡泡脚再睡,不然还怪凉的。”
秦夏飞快关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回头见虞九阙正在用一只手洗脸,布巾沾沾水,再擦一擦,动作和猫儿似的。
秦夏走过去,替他重新涮了一遍布巾,拧干净又递回去,听见对方道:“本想今晚沐浴的,往后几天都要赶路,怕是再没机会。”
事情了结,他们这帮有皇命在身的人,也不好继续在路上耽搁时日。
虞九阙简直不敢想,待到自己回去之后,案头的折子得堆到多高了。
“没事,反正你我都洗不成,晚上睡一个被窝,谁也不嫌谁。”
秦夏往刷牙子上倒了些牙粉,递给虞九阙,小哥儿被他这话惹笑,接过刷牙子时一个喷嚏,差点把上面的牙粉都吹没了。
晚上泡了脚,把火盆端到床边放着,烘得暖暖的,抖开被子,两人一起钻了进去。
“这客栈确实挺干净,被子闻着像是白日里晒过。”
客栈用的仍是冬被,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四面不透风。
如此,睡意很快袭来。
次日一早,一行人整装待发。
伤势过重的厂卫留下将养,余下的兵分两路,赶车的依旧是丁鹏。
这活儿他这几天都干顺手了,当然,如果今天没有大鹅时不时把头探出马车的门缝,啄他后背一口就更好了。
“大福,你要是再胡闹,就把你丢出去,你自己跟着车跑吧。”
秦夏又一次把学会了开门的大福拽回来,寻思着要么给它脖子上栓个绳算了。
“真是个祖宗,早知这么闹腾,就该不带你,留在齐南给干娘看门。”
“嘎!”
大福仿佛能听懂秦夏的嫌弃,一口叼住秦夏的衣服下摆就要往外拽。
它力气真不小,秦夏好似都听见了布料上的缝线崩开的声音,额头青筋跳了跳。
“阿九。”
他沉着脸看向夫郎,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想吃红烧鹅,还是盐水鹅?”
虞九阙:……
自从开始赶路,他就一直在忙公务,看到现在,只觉头皮发紧,眼睛发酸,索性把东西一放,伸手抱过大鹅。
“大福,你就老实睡一觉,不然你爹要把你炖了,还记得那口铁锅不,炖你一只鹅刚刚好。”
“嘎……”
大福显然更吃虞九阙这一套,听完后就垂下脑袋,和往常一样拱进了虞九阙的臂弯里贴着,还真安静了不少。
明明虞九阙甚至考虑了铁锅的大小。
秦夏:“这就是个犟种。”
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余讲这句,它都是鹅了,能不犟么?
还是让让它吧。
接下来的路途,速度明显加快。
总在马车中,总有坐不住的时候,到了最后两天,秦夏憋不住,出去坐在车外,跟着丁鹏学着赶马车。
不得不说,赶车比考驾照简单多了,拉车的马都受过训练,听得懂指令,而指令来来回回就那几句。
秦夏接过缰绳,花了一个时辰就能上手了,如果忽略时不时落在眼前的马粪,赶着车,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色,不失为一件乐事。
有秦夏在外面,大福也能放风。
它挤在秦夏和丁鹏之前,搞得丁鹏愣是不敢动。
需知他住在秦家的时候,就不受这只鹅待见,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它。
尤其是这只大屁股鹅,还要时不时地把他往旁边挤一挤。
丁鹏深受其害,然而他既不能留秦夏自己赶车,更不敢进车厢和督公同坐。
罢了罢了,这可是督公当半个儿子养的鹅,忍了!
几日后,马车途径定兴府。
过了定兴府,大体就算是盛京的地界了。
虞九阙下令,就近在定兴府下的荣县过夜,这般加把劲,明天白日就能进盛京城。
荣县有一特色,那就是养牛。
不比齐南县,想买牛肉只能找熟识的屠子牵线,这里不少人是在明面上做养牛、卖牛肉的生意,只因临近盛京。
牛肉价贵少见,达官贵人自然爱吃,所以不知从何时起,荣县出了不少养牛户,每天半夜的时候,就会推着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牛肉,星夜兼程地赶路,正好可以赶在城门打开时送入城内。
以前丁鹏曾经来这里办过差,他没有过多打听,就引着两辆马车去了县城内一间最像样的酒楼,要了一个雅间。
店小二打眼一看来人,就知道身份不俗,当即不再多话,问什么才答什么。
上楼后,秦夏和虞九阙先进,邱川和邱瑶随后,几个厂卫不同席吃,另在隔壁叫一桌。
来了荣县,当然要吃牛肉。
秦夏问了店中特色,点了一锅牛肉粉丝煲、一份红烧牛肉丸、十个牛肉馅饼,额外又点了几道小炒和素菜。
他虽是厨子,却也爱四处探店品尝当地特色。
来了这里后,还不怎么有这个机会。
牛肉粉丝煲最先端上来,作为招牌菜,灶上应该是随时在做的,算是现成的。
入目所及,第一眼先是看见了不少芫荽,牛肉切成大片,数量上并不抠搜。
很快一人一碗,各自举筷开吃。
牛肉很薄,也很嫩,用的是牛腱子肉,嫩的同时不失嚼劲。
粉丝细而不软烂,携着汤汁一起入口,鲜美非常。
一早就赶路,到了这会儿都饿了,便是邱瑶都捧着碗一门心思地吃饭。
秦夏喝完一碗汤,问小二要了辣椒,虞九阙看着馋,也要了一丁点。
辣椒拌进汤里,一碗都变成红通通的模样,鲜美之上,又多一层辛香。
非要让秦夏说哪里不足,那就是香料下得有点多,他的舌头灵,总觉得香料的味儿盖过了牛肉的鲜,在喝汤的时候尤其明显。
但一个厨子有一个厨子的习惯,整体而言,他作为同行,能给这顿饭一个好评。
红烧牛肉丸的丸子个头,比秦夏想象得大,但比四喜丸子小一点,像邱瑶这样的小丫头,吃一个就差不多了。
邱川夹了一个,先放进小妹的碗里,再夹第二个之前,注意到秦夏和虞九阙的茶杯都不够满了,他迅速放下筷子,拿起茶壶添水。
虞九阙则把牛肉丸放在盘子里,用筷子夹碎,将其中的一块张嘴吃掉。
“有点咸。”
他咽下后说道。
秦夏尝过之后,同意虞九阙的看法。
“其实这几道菜都有点咸,大约是这边的人口味偏重。”
说到这里,他不禁问道:“京城人的口味,和齐南县比如何?”
虞九阙想了想道:“京城不能同这些地方相提并论,因那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就像你我,过去以后,不也一样并非盛京本地人。所以这么论起来,京城人的口味反倒更多样些。”
他又补充道:“无论口味如何,只要好吃,总有人买账,这一点相公不必担心。”
在他看来,秦夏的手艺比宫里的御膳房还要好些,去了盛京,压根不怕没生意。
秦夏心里有数了。
“等去盛京安顿下来,我就着手找铺子。”
他手里的银钱,赁一间酒楼还是绰绰有余的。
等生意做起来,攒上几年,不愁买不起地皮。
秦夏有些感慨。
想他上辈子的时候,年收入最多时大约几十个,即使如此,照样买不起首都的房子,所以他从没想过去那边发展。
没想到穿越一次,反倒得了新的机遇。
一顿饭吃罢,小二送上清茶供人漱口。
秦夏从荷包里倒出几颗薄荷糖,一人一颗分了。
邱川这小子到现在都吃不惯薄荷,每次含在嘴里都龇牙咧嘴的,说是吃完以后喝水都是冰的。
晚间就宿在这家酒楼后院的客房中,大福本来被邱川和邱瑶带走了,最后一刻却又拧了身子冲回来。
秦夏只好认命地拿来它的软垫,铺在架子床旁的脚踏上,睡前还得了虞九阙喂的两根蚯蚓干。
只是大福把脑袋插在毛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想不通为何总是隐隐约约听见奇怪的声响。
它抬起头左看右看,又回头去看盖严实的床帐,里面的声音却没了。
它便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换了方向趴下,继续睡觉。
这之后,帐子内的动静响起落下,许久方歇。
……
清晨时分。
店里的小二哥打着哈欠,街上早市菜贩卖的青菜还挂着露水,两辆马车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昨晚闹了两回,虞九阙这会儿觉得精神不济,但当着下属的面,却不能露出分毫,只能依旧站得笔直。
马车赶到了客栈门口,邱川和邱瑶已经提前把大福安顿了进去。
车前,秦夏示意虞九阙先上,他落后一步,却是听见有个人叫了声“秦掌柜”。
此去距离齐南县千里之遥,除了几个厂卫,再无旁人会这么叫他。
秦夏以为是遇见了重名的,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见当真有个汉子盯着自己看。
他快速回想,自己是否认识对方。
思索间,汉子已经迎了上来。
丁鹏抬手把人拦住,冷声道:“你是何人?找我家老爷有事?”
汉子吓得当场顿住步子,捋了捋舌头方对着秦夏开口:“秦掌柜 ,我姓高,叫高阳,从前是常悦楼的庖厨 ,还去您的秦记食肆吃过饭!”
常悦楼的庖厨?
这么一说,秦夏还真有了几分印象。
后面的虞九阙示意丁鹏后退,同时也下了车,和秦夏一道,跟着那高阳来到僻静处站定。
秦夏问他道:“高兄为何不在齐南县,而来了此处?”
总不会和他一样,也是为了去盛京。
高阳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简单解释了一番自己的遭遇。
原来他和自家娘子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姐儿,三岁那年,一时没看好,被拍花子的拐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我娘子真是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孩子没了,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这等事当真不少,也难得高阳夫妻这么多年都没放弃。
后来齐南县一伙拐子落网,当中正有当初拐走高家姐儿的,然而姐儿卖去了何处,他们也不清楚,只说是北边。
高阳凭借在常悦楼做事的便利,遇见北边的行商等,就把雇人画的女儿画像和一把铜钱塞给人家,托人留意。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们也快没念想了,但不这么做,心里就没盼头。”
不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一个行商再行路过齐南县时,去常悦楼找到高阳,说自己在荣县见过一个很像高家姐儿的丫鬟。
之所以能认出来,会因为高家姐儿的胎记长得有些特殊,正在眉心处,有些像哥儿生在那处的孕痣。
“看穿着打扮,应当是大户人家的下人,过得不算差劲。”
高阳心下略有安慰,鉴于是多年来的唯一一个线索,他果断收拾了盘缠行李,决定北上一探究竟。
为此,他跟常悦楼的东家请假,结果东家却直接将他辞退了。
“您也知道,自从那件事之后,常悦楼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不过您放心,那等做饭放错料,以次充好的糊涂事,我是一次都没做过的!本以为凭借良心做事,能得东家的善待,可我被辞退了,那个当真闯了祸,推出一个帮厨顶锅的灶头师傅,人家还好端端地留着呢。”
说到这里,高阳苦笑着摇摇头。
“差事丢了,孩子还是要找,哪知一路搭着牛车,刚走到半路,我的盘缠就被贼偷去了,只剩下贴身缝的几两银子,千辛万苦来了荣县,打听出来一点消息,却说我家姐儿怕不是在荣县,而是跟着主家从盛京来的,早就已经回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秦夏,语气略带恳求之意。
“在齐南时,就听闻秦掌柜您二位要去盛京开食肆。昨日我路过这家客栈门口,看见您和贵夫郎从马车上下来,又因是夜里,不敢叨扰,因此一早就在这里守着。”
“我在常悦楼做了多年,自诩手艺过得去,我不求当掌厨师傅,便是个帮厨、杂工也做得,只望您大发慈悲,收留了我,给口饭吃就罢。我如今一心想去盛京落脚,好继续寻我家欢姐儿。”
秦夏没想到听来的是这么个故事。
他现在已经忆起高阳这个人,记得他来食肆时,除了家中娘子,还带了一个小子。
高阳没有否认,说那是丢了大姐儿后又生的孩子。
“不说亲戚,就是家中爹娘,都劝我们别找了,可小子是我们的孩子,姐儿就不是了么?”
尤其是他这姐儿早慧,三岁时已经很懂事。
午夜梦回,高阳仿佛还能听见大姐儿叫他爹的声音。
忘不了,当真忘不了。
秦夏见高阳一脸沧桑,好似比在齐南县打照面又老了几岁。
这样的人,他不介意给个机会。
问过虞九阙,确定还能余出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可以晚点走后,他就领着高阳回到了酒楼中,给了掌柜些银钱,说要借他们后厨一用。
当下不是饭点,后厨有灶口能借,掌柜找了个伙计领他们去。
到了地方,秦夏说明自己的要求。
“高兄,下面我说三道菜,你做来予我,若是合格,我开了食肆,必定给你在后厨寻个差事,若是不太成,我也可以送你去盛京。”
只是送去之后的事,他就不过问了。
高阳有手有脚,总有安身立命的机会。
秦夏清楚,对方求到自己面前,也是因为不想放过自己这个“捷径”。
他对此并不介意,等到酒楼开张,只靠他一个厨子肯定忙不过来,说来高阳还算半个老乡,若是当真可用,他甚是欢迎。
秦夏说的三道菜,分别是酸辣土豆丝、蛋炒饭和素高汤。
所需的食材都不难得,酸辣土豆丝只需辣椒和土豆,蛋炒饭的话,酒楼也不缺现成的米饭,素高汤要用到的同样只是一些素菜,也能在此找到。
只有半个时辰,高阳没有问东问西,迅速备齐东西,开始忙活。
秦夏没有走,全程都站在一旁,观察着高阳做饭的步骤。
这三道菜,看起来家常、普通,其实都有讲究。
土豆丝考验的是刀功和对火候的掌控,刀功不行,则土豆丝做不到粗细均匀,火候不够,则土豆丝要么夹生、要么绵软。
蛋炒饭更是一道好似简单,实际很难做好的吃食。
好的蛋炒饭,蛋需金黄、蓬松,米粒需在粒粒分明的同时,和鸡蛋有所呼应,切记米黏成一团,或者米是米,蛋是蛋。
最后的素高汤,是三样里最难的。
光素高汤的方子,秦夏见过的就不下七八种,无数大厨曾在这一口汤里各显神通。
能吊出一锅合格的素高汤,在秦夏心目中,就已经不是入门级别的庖厨了。
所以他把这一道放在其中,假如高阳能做好前两道,秦夏会让他从帮厨做起,如果连素高汤都能做好,那么酒楼开张前,秦夏会亲自教他几道硬菜,届时让他直接掌灶。
总之,常悦楼到底曾是齐南县酒楼中的翘楚,希望他们雇佣的庖厨不会令人失望。
三道菜按顺序,依次而出。
第一道,酸辣土豆丝,刀功合格,火候恰到好处,说明在土豆丝变色前及时出锅,色泽鲜亮,脆爽入味。
第二道,蛋炒饭,高阳是将其盛在碗里再扣出来的,摆在盘子正中,颇有观赏性,一勺子下去,米饭粒粒分明,却又粒粒都沾了鸡蛋,额外加了蚕豆、胡萝卜、葱花点缀,也算过关。
第三道,素高汤,端上来时高阳显然很紧张。
他做庖厨多年,当然知晓这三道菜可不是秦夏随口胡诌的,手里这碗热气腾腾的素高汤,大约会决定他接下来的去处。
秦夏盛出一碗,喝之前先看。
素高汤,汤色清亮者为佳,若是浑浊就落了下乘。
刚刚高阳吊高汤时用了菘菜、豆芽、香蕈、胡萝卜、白萝卜等,这些凑在一起,口味大抵是偏鲜甜的。
吹凉一勺汤,秦夏啜去一口细品。
几息后,他在高阳的注视下,默默把汤喝掉半碗,随即将碗放回原处。
“秦掌柜,您看……”
高阳只觉得当年进常悦楼从后厨学徒做起时,也没有这么紧张。
他清楚秦夏的厨艺,远在他从前的庖厨师父之上。
哪怕他已经出师多年,年纪还比秦夏大,但在秦夏面前,他自认自己的手艺,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学徒水平而已。
好在这次命运总算眷顾了他一回。
只听秦夏道:“这三道菜都做得不错,高兄这些年在灶头之事上,是下了工夫的。”
高阳难掩激动的神情。
“所以,我是不是能跟着您去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