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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鸳鸯火锅

郎中是跟着徐氏一起进来的, 到时虞九阙已经被秦夏从桌子旁抱到了床上,人是醒了,就是脸上被衣上花纹压出道红印子, 有些没法见人。

好在督公府本就规矩多, 郎中从后门进, 不得打听主家事, 郎中自己也心知肚明, 在北城行医还东看西瞧的,那是嫌命长。

帐幔垂下,一只哥儿的腕子从里面伸出来, 搭在脉枕上。

上面尚且有前不久五月五, 系上去的五彩丝线。

秦夏在一旁等待, 神情看着有些紧张兮兮。

徐氏虽未生养, 可年纪摆在这里,见识得多。

这些日子里,虞九阙的模样她看在眼里,心中微有猜测,却不敢乱讲。

哥儿不比姐儿, 体质殊异,没有葵水又受孕困难,仅凭表面难以判断。

今天老爷做主请郎中过来也是好事, 因她清楚督公是想要一个孩子的, 还曾为此, 状若无意地向自己打听宫中流传的一些偏方。

郎中诊脉,诊了片刻又道:“还请夫郎将另一只手也递来。”

床帐子后的人顿了顿, 动作起来。

这下郎中两手并上,沉吟片刻, 居然显出笑容来。

“此脉象圆而滑润,正如那珠滚玉盘,左右皆如此,断然不会有错,恭喜二位,这是喜脉呐!”

“喜脉”二字一出,虞九阙“嗖”地一下缩回了手,秦夏像是嘴里被人塞了个核桃,难得露出一点点呆相。

很快核桃裂了缝,呆相变成了喜色,猛地上前一步,看起来甚至想和郎中握个手。

“您确定?”

郎中连连点头。

“以老夫经验判断,应有两个月了。”

徐氏反应迅速,当即领着屋里大小仆役下拜贺喜。

秦夏往前倒推,两个月前,那就是三月时,他和虞九阙二月下旬方在齐南县重逢,这么一看……

咳,还怪顺遂。

他的笑容压也压不住。

“徐妈妈,您吩咐下去,今日府中上下,通通有赏。”

府中对于这种赏赐是有定规的,徐氏含笑应下,又领着众人福身谢恩。

秦夏复问郎中,一大一小是否康健,郎中挨个回答,说出的话也在秦夏意料之中。

虞九阙最近太过疲累,略有亏损,多少于胎儿不利。

最后决定,开一个温补的方子调理。

郎中说完,由徐氏领走开药。

她使了眼色,将留在里屋的人也带走了,这种时候,按照老爷和督公的性子,定然不愿意有旁人打搅。

人走了个干净,虞九阙总算可以一把掀开床帐,扑进秦夏的怀里,全然不见白日里的稳重,亦不见不久前的倦容。

他拉过秦夏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里随着呼吸起伏,一片温热。

“相公,咱们有孩子了。”

哥儿的眸子亮晶晶的,里面有光,也有些微闪动的泪花。

就如他先前所说,他比谁都格外盼着,想要一个家。

自己没从双亲那里得来的温暖与关怀,他相信自己和秦夏会给到属于他们的血脉。

血浓于水,便是一种传承。

“你怎么突然想到请郎中,是不是……”

他想到自己最近拼死累活的作息,觉得心有余悸。

秦夏反握住虞九阙的手。

“看你最近吃得少睡得多,心里不安稳,现下看看,多亏请来了,不然你我还傻小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有个小朋友,已经在虞九阙的肚子里长了两个月了。

想想就和梦一样。

“咱们的孩子,现在就和花生那么大。”

秦夏上辈子也无意看过一些科普,他回忆着胚胎成长过程的宣传片,伸手比划。

古代人哪有这个概念,一听花生的比喻,虞九阙连动都不敢动了。

怪不得有人多蹦跶两下都能滑胎,那毕竟就是枚花生,哆嗦一下不就没了么?

秦夏没想到他的“分享”还把小夫郎给吓住了,只好揉揉对方红印渐消的脸。

“别胡思乱想。”

虞九阙愣愣地点头,转而安慰秦夏。

“哥儿不容易怀,但因为骨架子比姐儿大,生起来反倒容易。”

这都是他以前在齐南县的时候听人说起的,后来进京,徐氏也跟他讲了些。

秦夏摸摸他的发顶。

两人继续低头看虞九阙平坦的肚皮,相对傻乐。

待到过年时,就是三口之家了。

前一夜赏完府里人,第二天秦夏去酒楼赏伙计。

一人八百八十八个铜板,红绳串起打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家中有喜,和大家同乐。”

伙计们捧着意外之财,纷纷道贺。

还没到酒楼午间开门的时间,邱川把钱收好,去了趟前门又回来。

“大掌柜,陆牙人求见。”

陆牙人就是之前把这处铺面赁给秦夏的那位,后来这单生意了解,秦夏却又托了他另一事——他想买下和食肆后院几步之隔的荷塘。

这处荷塘下接活水,单看却是独立的。

陆牙人在盛京人脉甚广,四处打听一圈,得出的结论就是:这里是个野塘子,无主。

“您要是想在那上面搭个水榭,建两步回廊,都无所谓,您放心,没人管。想扯两节藕做菜更是容易,随便捞。”

秦夏放了心,很快在京城偏僻处租了个院子,装扮成酿酒作坊,同时雇人下荷塘采花。

塘中遍生盛京常见的一种野生白莲,采之可以酿出前世尝过的一味花露蒸馏得成的名酒,曰莲花白。

作坊建成之际,春台县的老酒头赵老爹,也跟着新的一批果子酒,一道风尘仆仆地到了盛京。

他接了东家的新吩咐,要用面前的莲花,再酿出一种新酒来。

同时也要为那一直搁置,但总要结案的“真假果子酒案”,到衙门作证。

东家还说,要是莲花白顺利酿出,就替他们父子三人消去贱籍,签正经儿雇契,再不与人为奴。

赵老爹早就麻木的一双眼,看向面前熟悉的家伙事时,如鹰一样锐亮。

……

端午后的第一场雨到来,路过水洼,会看见其中飘荡着一根一根简短的五色绳。

有贪玩的小儿伸手捡起,再刻意用脚踩出大大的水花,溅得满身泥泞,一转身就被家里人抓住,屁股挨了巴掌,一顿鬼哭狼嚎。

秦夏经过,默默揉耳朵。

他今日出行,是为了去铜匠铺子看自己定制的锅。

谭铁匠之前替秦夏做棉花糖机,得知秦夏想定做铜锅,就给他介绍了自己的本家兄弟。

他们兄弟三人,铁匠、铜匠、金银匠,连铺子都开在一条街上。

而那谭铜匠呢,看见秦夏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位主顾出手大方,忧的是活不好干,钱不好挣。

就说这铜锅吧,打了半辈子的锅碗瓢盆,他从没听说过要在锅里加一道隔板的!

这板子还必须弯成好似太极图当中那一道线的形状,问理由?

理由就是那样好看。

埋头干了几日,他总算做出两口满意的鸳鸯锅,这才使唤徒弟去和光楼请人。

秦夏到了地方,看到成品,现场验证。

两边加水,一边是清水,一边滴墨汁,静置一刻钟再看,左右并无混淆的迹象。

再拿起来屈指一顿敲打掂量,颇为满意。

“有劳谭师傅,这样的锅,再打二十口。”

铜锅的价格高于铁锅,加上秦夏精细的要求,连带样品在内,二十二口锅,花了小百两银子。

后续的铜锅需要工期,他付了定钱,先拿着样品离开。

回到食肆,他叫上高阳进灶房,传授如何做一锅香飘十里的火锅底料。

大多数人总觉涮锅子应当在冬天吃,他偏要另辟蹊径,在盛夏之际,推出鸳鸯锅!

秦夏搜罗的香料,一样一碟摆在灶台上,光辣椒就不止一种,挤挤挨挨,琳琅满目。

做事的婆子进来看稀奇,发现大多数都不认识。

“不像是进了灶房,倒像是进了中药铺子。”

实际里面的一部分调料,确实是秦夏从药铺买来的,像是白蔻、砂仁、草果、荜茇、良姜……

懂得用这些做菜的厨子太少,反倒去药铺买更方便。

“这样的底料,炒一次能用好几天。”

秦夏提起锅铲,开始教学。

辣味的火锅底料,需用牛油。

牛油是从荣县买来的,足足一大坛子,杂质极少,凝固后色泽雪白。

牛油入锅,渐次融化,葱姜、洋葱入锅炒干后捞出,再放白酒泡过并捣碎的混合香料,烩出一锅十几味芳辛调和出的激香,让人很难用简单的几个词概括。

可想而知,想要光靠一条舌头,复原出这么一道锅底配方会有多难。

接下来,花椒、豆豉、豆瓣、辣椒依次下锅,红油释出,风味愈浓。

收尾时放冰糖、醪糟,可将冲鼻的辣味略略平衡。

如此制成的底料,待其凝固后分割成块,就可以用来煮火锅。

秦夏定做鸳鸯铜锅,是考虑到大多数人对牛油辣的接受程度,另一边不辣的锅底,起步阶段做了两种,分别是菌菇汤和番茄汤。

如若有一口辣都不想吃的食客,也可直接选这两种汤底填入。

菌菇汤鲜美、番茄汤酸甜,哪怕单喝都是极开胃的。

再看能下锅的食材,可就更多了。

从肥牛、肥羊、五花肉卷,到鸡圆、鱼圆、手打虾圆。

从毛肚、鸭肠、脱骨凤爪,到豆腐、豆皮、鲜嫩豆花。

酒楼专门准备了一套点火锅用的“签筒”,将各色食材写在其上,一头涂上红漆。

食客要哪种,就将写着对应食材的木签翻转,红漆朝上,后厨自当根据签筒上标明的桌号,迅速上菜。

除了形式和口味,鸳鸯锅还以“鸳鸯”之名走俏了一把,起因是一桌士子来此用餐,兴之所至,欲赋诗一首。

秦夏当即命人备了笔墨,指引他往酒楼的一面白墙上写。

题壁作文,素为这群文人所好,为首的一名挥毫泼墨,写下一首专属“鸳鸯锅”的七言绝句。

又因读书人多喜风流,词句间还借“鸳鸯”的比喻,将这道锅子上升到了“有情人必吃”的高度,实在出乎秦夏意料。

秦夏对诗的鉴赏力有限,唯独能品出其朗朗上口的韵律。

现成的广告词有了,他这个当掌柜的心思活络,半点不浪费,掏了一大把铜板和糖果子,让伙计出去教市井小儿们背会这首诗,谁能倒背如流,就发五文钱和一颗玉晶糖。

皮猴子们学习的劲头瞬间空前高涨,学会了以后,就忍不住四处念叨,踢皮球、玩沙包、跳房子的时候,嘴里都念念有词。

很快一首《记鸳鸯锅》传遍南城,还有往北城和外城蔓延的趋势。

后来慕名而来的食客里,果然多了不少一边吃锅子,一边眉目传情的小年轻,个顶个的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看起来十分“真情流露”。

秦夏蹭自己的热度,顺道推出配套的“鸳鸯饮”,实际就是鲜榨石榴汁,开胃又解辣。

……

爱喝“鸳鸯饮”的除了酒楼食客,还有当朝督公。

谁让石榴酸甜适口,可解他孕期的反胃不适,还有“多子多福”的好意头。

这道饮子不久后传入宫中,端上了东宫的膳桌,因其开胃的功效,每天许太子饮上一盏,太子很给面子,每每如愿喝罢,都乐意多吃几口饭。

他现在极喜欢他的大伴儿,因为大伴儿的出现,就等于甜甜的糖果子、宫里膳房不会做的新奇点心,以及各种各样,来自九州四海的好吃的。

而且大伴儿身上香香的,未语三分笑,相比他那几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师,实在是更讨这半大孩子的欢心。

……

忙了半个多月,东厂总算将长乐侯府的“小辫子”厘清,送呈虞九阙的案头。

这些所作所为,足够长乐候的爵位再削一级。

但新帝不是先帝,惯用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手段,他保留了长乐候的侯位,反手将薛齐贬为庶民。

这么一来,长乐候还是侯爷,只是这侯爷的头衔,到他埋进土里时就宣告终结了,侯府的下一代,连个长乐伯也捞不着。

薛齐案落定,真假果子酒案和这个一比不值一提,南城兵马司本都想轻轻拿起悄悄放下,然而东厂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分明最早不让他们抓人的也是东厂,现在要他们公开断案的也是东厂!

秦夏携酒头赵老爹,带着一票证物上了公堂,太平阁掌柜供认,他们的果子酒都是通过行商买来的,出处正是平原府,压根不是什么私酿。

秦夏接受了赔偿,并要求太平阁在自家门口张贴告示,说明构陷始末。

围绕秦家果子酒的“假酒”疑云被彻底击破,侯府失势,太平阁关张歇业避风头,与虽规模不大,却成日爆满的和光楼恰成一落、一起之势。

这个关头,虞九阙又带来一个消息。

当时从侯府解救出来的丫鬟阿锦,很有可能是高阳走丢多年的女儿。

第102章 照烧鳗鱼饭

虞九阙还是在亲往兵马司旁听审案时, 见到了眉心有胎记的阿锦。

他一下子想到高阳丢失的姐儿,事后暗中命人去调查阿锦身世与年岁,一一对应, 愈发觉得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颇大。

在确认至少有六七分的可能性后, 他才把这消息通过秦夏, 递到高阳的面前。

相认之日很快到来。

由于薛齐强犯阿锦未遂, 将人失手重伤一案, 已经得了那日同在屋内的两个侍妾的供词。

阿锦既是苦主,又神志不清,结案后就被送往了城内慈济院暂时安置。

大家发现, 只要不在她面前提及薛家人和薛家事, 她就会默默干活, 和常人无异。

慈济院的管事婆子也颇为喜她, 打算日后就留她在这里做事,饿不着,也不会受欺负。

她只是没想到,阿锦还有亲人。

由于是上官的吩咐,婆子不敢怠慢。

秦夏和高阳到之前, 她就遣了人去帮阿锦梳洗更衣,安顿在一间屋中等候。

等来人到了眼前,她暗中觑着高阳的眉眼, 都说姐儿像爹, 和阿锦相比, 还真看出几分相似来。

进门后,父女相见, 高阳一看那胎记,就断定阿锦是他家菡姐儿。

“绝不会错!”

他激动地嘴唇都在发抖, 又怕吓到孩子,只得在一旁坐下,絮絮叨叨说起童年旧事。

说着说着,阿锦,或者该叫做高家菡姐儿了,仿佛真的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高阳,缓缓叫了一声“爹”。

经年失散,谁能想到此生还有再见之时?

见菡姐儿连齐南县家里的葡萄架子都记得,高阳又惊又喜,同时隐约意识到,他的女儿或许从未疯傻过!

在场众人,包括慈济院的婆子和秦夏在内,其实也都看出了端倪,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那种情形下,菡姐儿装疯,显然是为了自保,现在薛齐伏诛,亲人相认,柳暗花明,过去的真相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高阳谢过慈济院的婆子,领着菡姐儿回了和光楼。

后院四间后罩房,高阳住了一间小的,黄家兄弟合住一间大的,正好还有空余,洒扫收拾一番,菡姐儿就暂且住下。

秦夏念他们父女情深,给高阳预支了月钱,让他好给菡姐儿买些东西。

虞九阙得知阿锦的真实身份,当真是齐南县高菡后,也让徐妈妈在府库里寻些姐儿能用的料子头面送去。

“所以他们父女接下来有何打算,可给家中送了信?”

晚间,秦夏和虞九阙在房内桌边吃桃子。

桃子新熟,庄子很快就挑了品相好的送来,一共两个品种,一样是脆桃,一样是软桃。

秦夏爱吃脆的,虞九阙偏爱软的。

两人各吃各的,也是一派和谐。

“虽说高阳先前进京是为了寻女,但现下已经同我表明,打算在和光楼长久干下去。这边走不开,他也不欲让我为难,故而在家信中写明,让他夫人带着儿子进京探亲。过后,只看高菡是想要随母回乡,还是随父留在京中。”

虞九阙用小勺挖下一块蜜桃桃肉,送进嘴里,桃汁清润,勾得他舔了舔唇。

“这般安排倒是妥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你得了这么个得力的掌厨,日后也不必成日里被拴在灶台旁。”

秦夏的桃子吃完,虞九阙的碗中还剩不少。

小哥儿慢吞吞地吃着,整个人都好似散发着甜呼呼的味道。

最近前朝也好,后宫也好,都说督公看起来面善许多。

虽然该使的手腕一点没少,照旧可以两句话吓得人帽翅哆嗦,但总归看上去少了一些锋利的棱角。

殊不知督公的性子完全是磨出来的,每晚睡前他都会燃香抄两页心经,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理由是他乃玩弄权术之辈,归根结底,算不得什么好人,只能借此消一消罪业。

这是一个求心安的过程,秦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到这时候,就取一根笔一叠纸,陪他一起度过。

写得多了,也有了意外之喜。

比如他的一手毛笔字……

总算是不那么难看了。

——

六月入伏,骄阳似火。

和酷暑一起“沸腾”的,还有和光楼的热辣火锅。

来此的食客,大汗淋漓地吃着牛油辣椒锅底,都觉得自己好像中了邪一样。

这样的天气,为何不能去吃些凉爽之物,偏偏好这一口?还总是一吃就再也停不下来。

由此导致,整个南城医馆的败火草药都跟着供不应求。

离和光楼最近的药铺果断发现商机,在门前支起桌子售卖“古方凉茶”,秦夏注意到不少食客吃完火锅,路过药铺,都会买一包提着回家煮。

不得不说,这大概也算是一种为美食“赴汤蹈火”的行为了。

……

时节既到,莲花白虽还未酿出,秦夏却可借着荷塘之便,在京中复刻曾火遍齐南,名为“八仙过海”的什锦冰碗。

为此,他专门请来画匠,画了一幅“八仙过海图”,再巧妙地将什锦冰碗的存在融合其中,呈现出的效果,大抵就是八仙坐在冰碗上过海。

钟汉离的芭蕉扇成了荷叶,铁拐李不抱葫芦改抱藕节,张果老骑着一只菱角,蓝采和的篮子里,鲜花鲜果换成了鸡头米……

就连头戴莲花冠的何仙姑,一对耳铛都换成了红樱桃。

他定的是大尺幅的图画,完工后装裱,直接用木架支在酒楼门外,过往行人皆可见。

上回那位爱吃鱼的顾老先生又来了,只不过这回是独自一人。

他在门前对着“八仙坐冰碗”的图看了良久,最后捋着一把美髯,笑着进门。

在他看来,这和光楼的掌柜属实是个妙人。

落座后点菜,邱川为其推荐了酒楼新品——鳗鱼饭。

“暑夏食鳗赛参茸”,夏日鳗鱼肥美滋补,有着“水中人参”的美誉。

盛京这边能买到的鳗鱼叫做白鳗,又称白鳝,在很多大雍人眼里,想必觉得鳗鱼就是大号的鳝鱼,二者“傻傻分不清楚”。

不过没关系,厨子能分得清就足矣。

想要供应酒楼与日俱增的食客,做一锅照烧鳗鱼,搭上米饭就能端盘上菜,绝对是个上佳选择。

为此,和光楼的两个婆子,加上菡姐儿,今天一大早就已经在后院处理鳗鱼了。

高家母子二人还未到京,高菡跟随父亲住在和光楼,只休整了一日,就挽起袖子开始帮两个婆子做事,秦夏要给工钱,她也不要。

秦夏见她干活利落,遂觉她要是日后不回老家,留在这里当伙计,自己也愿意收留。

就拿这杀鳗鱼来说,这东西滑溜细长,长得像蛇,不少年轻姐儿都打怵,高菡却是面不改色。

把鳗鱼拍晕,手上沾面粉,搓洗掉鳗鱼外一层粘液,剖开肚子,放血扯内脏,涮去脏污放进盆中,送进灶房。

这一步往后,就是秦夏和高阳的活了。

鳗鱼需去头去尾,挑出大骨,余下的鱼肉转入大碗,加上用酱油、蚝汁、蜂蜜、料酒等调成的照烧汁腌制。

大骨不用丢,放进平底锅,上火烤到焦黄,和另一份照烧汁一起下锅熬煮。

鳗鱼骨头里的鲜味融入酱汁,熬到起泡,粘稠挂勺,便可关火。

腌好的鳗鱼放上铁网,刷酱汁,烤到鱼肉微微蜷缩上色,汁水淋漓渐干,甜咸适宜,乃下饭神品。

上桌前,取专门的青边大瓷碗,米饭打底,上铺切块鳗鱼,撒干紫菜碎、炒蛋丝、白芝麻、细葱花,额外赠海带汤一碗。

因鳗鱼较贵,这么一套,和光楼售价六钱银子。

即使如此,在盛京南城的酒楼里,也属实算是平价的一餐了。

“老相公留神,这白鳗去了大骨,却还有细刺。”

邱川放下餐盘,特地嘱咐。

区区细刺哪里难的到顾老,他取筷开食,细软小刺全被一一剔去,唯有鳗鱼和着照烧汁,配米饭下肚,间或还能尝到脆脆的紫菜、柔软金黄的蛋饼丝、炒到有香味的芝麻。

人到老年,讲究少食。

但这鳗鱼饭端上来就是一大碗,等他吃完再端起海带汤溜缝的时候,只觉得回家少不得要吃点,自家大孙子才会吃的山楂消食丸了。

吃饱喝足,叫了跑堂来结账,六钱银子外还有十个铜板,是给的赏钱。

“小二,你们店里供人题壁作文的文房四宝可还备着?”

顾老吃得高兴,又念及门口“八仙图”之妙,难得文思如泉。

邱川一听,这还了得,掌柜可是一早说过,这位常来光顾的老先生八成是位大儒呢!

如此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他飞快地去端来文房四宝,用的都是直接从督公府取的好笔好墨,砚台、纸张皆有讲究。

顾老扫过一眼,甚为满意,当即行到白墙之前,折袖提笔,不假思索,洋洋洒洒,信手成篇,落款只留一个龙飞凤舞的单字。

邱川不认识,但肃然起敬。

此时此刻,酒楼中人,包括秦夏在内,尚不知面前的“墨宝”含金量几何。

直至几日后,最早为鸳鸯锅写绝句的士子携友来此宴饮,一眼认出墙上挨着自己拙作的,居然是羡鱼先生的大作!

顾高原,字长亭,自号羡鱼,博学于文,自成一派,其名贯耳。

该士子当即语无伦次,恨不得当即把整面墙都拓下来带回家。

于是继鸳鸯锅成了“有情人专属”之后,八仙冰碗加鳗鱼饭,赫然成了京中士子们必吃的古怪组合。

同时,在京中某处安宁书斋内,羡鱼先生本人也开始草拟一本全新的书稿。

只是这回不谈经世之论、不书平仄之文,在第一页纸上,他徐徐然写下四字书名——《羡鱼食单》。

打头的第一则第一句便是:“京中有酒楼,名为和光……”

含英咀华,其味千千。

第103章 南北灾情

虞九阙不喜欢“多事之秋”这四个字。

因为去年的秋日就不太平, 没想到今年亦如此。

只是去年的不太平来源于先帝驾崩,新帝临朝下的暗潮涌动,是人祸。

今年的不太平来自于夏末秋初, 席卷西南的大旱, 乃天灾。

秋收之前, 赤地千里, 西南几个州府的减产乃至绝收已成定局。

反观盛京, 则是大雨连绵不绝,要不是三城兵马司派出全部数百人手,联合召集来的民间工匠, 一起没日没夜挖了三天排水渠, 整个京城都险些被淹。

在这个当口, 两个最不能病的人一起病倒了。

一个是皇上, 一个是内阁首辅范阁老。

皇上是因为身子骨本就不硬朗,加上进来事务庞杂,夜难安寝,一夜冷雨后就得了重风寒,发热不退, 咳喘不止。

范阁老则是在雨后的进宫路上,因为走得太急,不幸滑倒, 他一把年纪, 能给虞九阙当太爷爷, 这一下直接把骨头摔裂了。

事已至此,满朝文武忽然反应过来, 接下来带领大家面对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的乱局之人,只剩下虞九阙这位无名有实的“内相”了。

虞九阙没空面对旁人的质疑。

他掌印司礼监以来, 所做之事,桩桩件件,自认无愧于朝,无愧于心。

只是这回的灾情来势汹汹,西南大旱不说,北边眼看还要被淹。

也不知道龙王爷怎么想的,但凡把这雨匀一匀也好。

自古以来,和赈灾同步的,往往都是整治贪腐,不然怎么解释朝廷调粮赈灾的旨意还没到,西南州府的几个粮仓就一起着了火?

天高皇帝远,西南官场拉帮结派,沆瀣一气,若不出事,还教人一时注意不到这群搅合在一起的地头蛇。

虞九阙把累累罪状送到龙榻前,贪腐数额之巨,把病中的皇帝气得捶床。

他询问虞九阙的意见,虞九阙只一个字:斩。

此等朝廷蛀虫,拿着民脂民膏,把自己喂了个脑满肠肥。

不杀不足以平万民愤,不杀不足以威慑九州臣。

内阁那头,随了范阁老,看不上虞九阙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还想和皇帝掰扯掰扯这几个人的是非功过。

罚,当然要罚,砍头的话,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奈何他们劝谏无果,皇帝被激起了气性,直接下了押人进京斩立决的圣旨。

虞九阙以三个人头为祭,成功再次将一票文武大臣震住,各个都开始快速思索,自己的屁股到底干不干净。

那些心虚的,或是曾与西南官场有来往的,晚上睡觉都恨不得睁只眼,生怕睡梦中被东厂的厂卫抓走,丢进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宫大内,过了养心门,就是司礼监。

殿外,大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

虞九阙看着眼皮子底下的折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西南受旱绝收,北地大雨淹田,要说现在朝廷最缺什么,当然就是两样东西:银子、粮食。

可想要把这两样东西调动起来,那真是难于上青天。

国库不丰,是大雍旧弊。

粮仓被烧,是贪官作祟。

这两件事情,都不是能够一朝解决的容易事。

而今皇帝缠绵病榻,东宫太子年幼,首辅还在家养骨头,六部官员凑在一起,说不了两句都能打起来。

外面雨云厚重,朝堂遍地火星。

虞九阙默默抬手,狠揉眉心,端起茶盏想喝口水,又鼻子一痒,重重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喷嚏后面还连了三个,一串下来打得他脑壳发懵,更是吓坏了来秉事的几个六部小官。

只因他们来此就一个目的——诉苦,哭穷。

生怕一个诉不好,哭不对,就被东厂抓走掉脑袋。

虞九阙拿帕子揩了揩鼻尖,在心中暗暗祈祷老天爷可别让他也染上风寒,再抬头时嫌屋里暗,打发小太监多点几盏灯。

宫灯暖黄,一盏挨着一盏,烛光摇动,然而却半点暖不了几个小官的心。

灯火转亮,虞九阙总算能够好端端地,用眸子认真扫过堂下朝臣们苍白的脸。

桌案的遮掩下,他的手隔着宽大的官服,搭上有孕近四月,早已凸起的小腹。

“几位大人,都这个时辰了,再耽误下去,宫门都要落钥了。”

他语调阴阳,语气凉凉。

“所以,有事速禀,无事快滚,莫耽误了咱家回家吃饭。”

此句一出,人没多久就散了。

他们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把那套哭穷的论调搬上台面,会被虞九阙怼得狗血淋头。

回去后又该如何?

当然是继续想办法,抠银子,抠粮食,只有督公满意,他背后的皇上才会满意。

不然就是天子之怒,没人消受得起!

虞九阙顺势如愿,赶在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回家吃饭。

这两天天气差,酒楼生意不好,进城的道路泥泞,肉菜等食材都供应不上,顶着南北大灾的阴云,哪怕是盛京,也是满街沉郁。

秦夏干脆把铺面交给伙计,早早离开,在府中等虞九阙归家。

虞九阙先行进屋更衣,外袍褪下,内里单薄,布料拢着腹部,可见明显的弧度。

他手脚冰凉,在家里已经套上偏厚的秋衫,出来后坐在秦夏身旁,饮了一盏热热的米浆,才总算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重重烦恼,在看到秦夏时顷刻化为乌有。

往对方怀里一靠,浑身的骨头都要化。

秦夏眼看小夫郎眼皮子发粘,好似下一秒就要睡过去,赶紧把人叫起。

“先用饭再打盹。”

虞九阙揉揉眼睛,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其后在看到满桌饭菜时,彻底清醒。

秦夏看他亮起的眼睛,暗暗放了心。

这人只要食欲不减,多半就没有大问题。

今晚桌上有一道秦夏第一次做的菜——景颇鬼鸡。

正宗的鬼鸡用的是乌鸡,正适合孕期中人食用。

补血补气,除劳生津。

秦夏没做鸡汤之流,鸡汤上面一层油,要说营养,还真没有多少,而且虞九阙并不爱喝。

鬼鸡是酸辣口的凉拌菜,可以理解为一种特色手撕鸡。

是将乌鸡用过水煮熟后撕成细条,拌上葱姜蒜末和辣椒,以某种酸果代替柠檬,加盐和味精调味,最后撒上芫荽。

考虑到自家人的口味,秦夏还加了点花生碎。

虞九阙连动三筷,足见对了他的胃口。

“慢点吃。”

秦夏说完,给他舀了一勺菠萝咕咾肉。

这菠萝来自之前虞九阙去宫里“讨赏”,从御膳房分出来的一份糖水腌果。

这种方法可以让鲜果长久留存,就是腌渍的时间太长,空口吃能把人齁成哑巴,不过正好拿来做菜。

取猪里脊腌制过后下锅油炸,用番茄、白糖和生粉调一碗勾了芡的酸甜汁,混合切成块的菠萝与里脊肉翻炒,还可加些菜椒点缀。

景颇鬼鸡酸辣,咕咾肉酸甜,两人就着几道菜,吃完了各自碗中的米饭。

饭后,秦夏陪着虞九阙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说起赈灾的困难,虞九阙一个头两个大。

“北地大雨已歇,粮仓都在派出去的厂卫监视下,出不了差池,西南远在数千里开外,等救灾的粮食调过去,怕是都要饿死人了。”

秦夏对大雍的版图有着大致的印象,他听着虞九阙的叙述,思考好歹穿越一遭的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到头来,还是厨子的本职起了作用——

西南多山,湿润温暖,这样的地方多见一种大雍百姓或许不知道如何吃,却饱腹感极强的野生植物——魔芋。

魔芋又称蒟蒻,但秦夏不知此物在现今的大雍是否有什么别名,他把魔芋的好处讲给虞九阙,小哥儿很快意识到这样食材的优点。

野生,常见,磨成粉后便于运输,只需少量就可做出足够数人食用的口粮,最重要的是秦夏说的“饱腹感”。

要知道灾民们饿极了,别说树皮草根,连土都吃。

这种食材若能让人吃饱,还对身体没有太大危害,那就是功在四海!

他当即唤来手下,让他们根据描述和秦夏画出的图示去寻找这种植物,或者先在京中找几个西南人打听,只要是当地人,多多少少都会见过。

魔芋吃的是根,但地上的茎叶颇为特别,叶子集中在顶部,像一棵小小的树。

消息隔天就传了回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厂卫来自天南地北,其中就有西南人士,不是别人,正是卢亮。

他一看纸上的图案轮廓,儿时记忆即刻涌现。

“这东西在我们那里叫灰草,采了可以卖给药铺,底下的灰草根不能吃,小娃娃都知道有毒,吃了以后嘴巴会肿,像被火烧了一样,还会上吐下泻。”

得知灰草根磨成粉可以变成“豆腐”,他表示从未听闻,也没见谁家这么吃过。

“要是能吃,早就挖来吃了,这东西在我们那里,漫山遍野都是。”

故而灰草这味药材也不值钱,一大筐只能换几个铜子,都是农户打发小孩子去采挖,补贴家用的。

虞九阙出于对秦夏的信任,从未怀疑过此物不能吃。

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批灰草根,让秦夏打个样子出来,他也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厂卫们领命而去,这回不为刺探情报,也不为追缉要犯,而是上山下乡,企图在除西南以外的地方就近寻到一棵灰草。

因为他们找郎中打听过,灰草不是西南特产,北地也有,只不过相对罕见。

三日后,两筐灰草根快马加鞭地送到督公府邸,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还挂着土泥,要多埋汰有多埋汰。

秦夏压根不嫌弃,反而喜形于色。

“正是此物!”

魔芋,或者按照大雍的叫法,称其为灰草根,整体圆滚,当中内陷,他断断不会认错。

得了灰草根,万事都好办了。

天色已晚,城中的磨坊早就打烊歇业,现在粮价疯涨,舍得来磨面的人也少了。

不曾想后院里饭刚摆了一半,就来了人,极不讲究地哐哐砸门。

磨坊掌柜放下筷子,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一开门瞧见厂卫的衣裳,险些没背过气。

而厂卫一左一右,强行把他架起,又搬进一筐“丑南瓜”,勒令他磨成粉。

掌柜也不敢问这是什么东西,叫上儿子,拴上老驴,苦哈哈地磨了一整夜。

晨光熹微时,两筐灰草根变成了一大口袋灰草粉,厂卫把一块银子丢在磨盘上,扛起就走。

留下的掌柜跑过去一看,嘿,足足五两银子!

他一下子觉得厂卫好似也没那么可怕,起码找老百姓做事,还晓得给钱不是?

灰草根转了一圈,变了个模样,重新回到秦夏面前。

他闻声起床,预备去灶房教人怎么做灰草豆腐。

虞九阙也被吵醒,撑床起身,明显精神不足。

他夜里起夜频繁,睡不了整觉,眼下发青。

秦夏劝他多睡一会儿,虞九阙不肯,强行爬了起来,一通更衣洗漱,简单用了点早食。

他已计划好,做出灰草豆腐后,就带着这套东西进宫,眼见为实,足以说服那群五谷不分的文人大臣。

抵达灶房时,这里的人已经根据秦夏事先的吩咐,烧出了一大锅热水。

秦夏拿出一个小瓷碗,舀了一碗灰草粉,倒进锅中,拿着大木勺缓缓搅拌。

约莫过了一刻钟,锅内的灰草水已经粘稠如浆糊。

几人合力,把灰草水转移到木盆中,倒入滤过的草木灰水,用来替代碱水,没过多久,粘稠的灰草水开始慢慢凝固。

秦夏气定神闲,用木铲把灰草豆腐分成小块,取出其中一块放在菜板上,切成细条。

再加盐、糖、醋、辣椒、蒜末等调味料,一盘大雍版的酸辣魔芋粉就做好了。

虞九阙独享一份,剩下的秦夏递给那几个等在此处的厂卫。

最先拿起筷子品尝的是卢亮,他从未想过灰草下面有毒又丑陋的根,能变成这种看起来有点像凉粉,却又明显比凉粉更扎实的吃食。

尤其再经秦掌柜这么一料理,闻起来可以说是太对他的胃口!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条送进嘴里,口感滑爽有韧劲,酸辣开胃,这样的吃食就是摆在酒楼里卖,他也会买账的。

身边人已吃起来,秦夏却没闲着。

他吩咐灶房中人分成两堆,一堆用漏勺做简单的“灰草面”,另一堆则和他一起做“灰草饼”。

前者的工序和做灰草豆腐差不多,只是要在它彻底凝固之前,通过漏勺令其变成条状。

灰草饼也不难,无非就是把灰草粉当面粉用,揉成糙面团,揪成剂子压成片后,烤熟了就能下肚。

不起眼的灰草根,在秦夏的手里,居然能变出三种吃法,不用说灾年救急了,这个食方若能传遍大雍,那些个贫民人家,平日里多半也能凭此混个饱腹。

更进一步,或许还能充当粮草不足时的行军干粮。

虞九阙看向在灶房里忙碌的秦夏,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他在想,若西南百姓能平安度过此劫,他定要后世史书内,也要留下秦夏的一笔踪迹。

一食方,救万民。

——

伴随着圣上龙体大安,重新临朝,盛京城像是在一夜之间恢复了生机。

天气转晴,雨云尽收,西南受灾的州府,在朝廷有条不紊地安排下,未曾因旱灾生大乱,连离乡逃难的流民都不多。

相对而言,北地的雨涝影响有限,不至于闹到绝收的地步。

皇上下旨,命各地官员查勘田产损失,根据情况,最多可免三年粮税。

金殿之上,山呼万岁。

退朝后,虞九阙单独面圣。

通过东厂返回的情报,他手里另有一份官员名单。

这次西南灾情,牛鬼蛇神乱舞,该冒头的,不该冒头的,都没逃过厂卫的眼睛。

当地官场已烂到根里,但总不能从上到下全都拉来京城砍头,那样岂不无人可用。

皇上接过名单,看了许久,最后用朱笔勾画一番,又还给了虞九阙。

虞九阙看过后心里便有了数,知晓这里面哪些是要大张旗鼓捉拿的,哪些是要暗地里警示敲打的。

把事交给虞九阙办,皇上是一万个放心。

只是他过去半个月没怎么见对方,今天乍一看,发觉虞九阙和大病初愈的自己一样,都清减了不少。

身形一薄,眼看官服再宽大,都要遮不住腰身了。

“来人,赐座。”

虞九阙忙道不敢。

御书房赐座,一般是上了年纪的阁老才有的待遇。

“让你坐你就坐,离朕近一些,也好说说话。”

难得皇上有闲情逸致,虞九阙也确实背痛腰酸。

只得谢了恩,小心落座,挨了个椅子边,背挺得笔直。

接着,皇上摆手,屏退了闲杂人等。

这些日子虞九阙的辛苦,他看在眼里。

朝中对于他重用这名哥儿内侍,并非没有微词,实际上每天弹劾虞九阙的折子,都能专门分出一摞。

要说他为何还要“一意孤行”,道理简单,因为虞九阙是个忠心耿耿的纯臣。

从他被复立为太子,再到坐稳龙椅皇位,其中都有虞九阙的助力。

且当初若不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好二弟,在吃食当中动手脚,他现在指不定早就去见了阎王。

这样的忠臣近侍,如良将般难得。

何况虞九阙在他面前从未求过什么恩典,既无什么姐姐妹妹要送进后宫谋宠,又从未与朝臣牵扯不清,勾结党争,更不见收受贿赂,以权谋私。

为数不多张口的时候,大都与他那位在宫外开酒楼的相公有关。

比如上一回,专门进宫,居然是为了讨一罐“糖水波罗”。

想及此处,皇上都有些想乐。

如此劳苦功高,自己再继续把一个有孕的小哥儿当牛马使唤,多少有违仁君之道。

再者秦夏这次献食方有功,论理该赏。

顺道,内侍未出宫前不可成家的规矩……

也该辟个特例出来了。

虞九阙出宫时,带走了一卷圣旨和一串的赏赐。

皇恩浩荡,他心底长久挂念的事,总算一一有了结果。

皇上将他和秦夏的关系过了明路,日后自己在宫中行走,也不必再想办法遮掩孕肚。

现在还好,再过一阵月份更大,还真够难办的。

两人加在一起得的赏赐更是优厚,金银玉石、绫罗绸缎,塞满府中库房。

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秦夏和虞九阙商量过后,取出一部分捐给了城中三处慈济院。

又从中添上了家中几处经营所得的千两银票,通过虞九阙的路子,送往西南州府,作赈灾之用。

书房内。

虞九阙抱着一盘子灰草粉混面粉,加芝麻和红豆做的小饼磨牙,看秦夏噼里啪啦打算盘,盘一盘上半年家中生意的总账。

齐南县的食肆、京城的酒楼、酒坊和与兴奕铭合作的品饴坊,四处加起来,上半年的流水有几千两。

但单论盈利,减去捐出去的一千两整后,结余就不多了。

“还需继续努力。”

秦夏感慨一句,动了动因为拨算盘而发疼的手指尖,把账本挨个合起,伸了个懒腰。

一块小饼出现在唇边,他顺势叼走嚼了嚼。

虞九阙现在比之前更容易饿,秦夏却不敢让他多吃。

正好有现成的魔芋粉,便做了不少顶饿又不会发胖的零嘴给他打发时间。

现在虞九阙得皇上特许,三日一休沐,凡是进宫,荷包里都揣着他的小饼,没事就摸出来嚼两个。

“嘎嘎!”

正在这时,大福在外面撒欢回来。

没人阻拦,任由它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书房这处府内要地。

它高昂着脑袋,甫一进来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开始缠着虞九阙讨要。

虞九阙给了它一块,没两下就被吃光了,徒留一地毯的饼干渣 。

和两个主人一起,连吃了三块小饼,大福额外开心,抖抖毛,围着两人转起圈来。

转着转着,它就停在了虞九阙的身边,把脑袋往虞九阙隆起的肚子上贴。

这是虞九阙有孕后,大鹅多出来的新习惯。

虞九阙遂放下吃空的小碟子,一手搭肚子,一手摸大福。

原本一切平静,过了一会儿,大福却骤然直起了脖子,盯着虞九阙的肚子,小哥儿本人也倏地一下坐直了。

秦夏看在眼里,心惊肉跳。

“怎么了?”

他人站起来,都做好喊郎中的准备了。

虞九阙却不说话,只是含笑招手,让他离得近些,又牵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放。

秦夏生出预感,屏息凝神,掌心下温和柔软,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了其下的鼓动。

就像是有谁隔着皮肉,和他轻轻地击了个掌。

第104章 甜菜制糖

用虞九阙的话来讲, 察觉到胎动后,他才有了肚子里确确实实揣了个孩子的实感。

从最早的一枚小花生,到慢慢变大, 长出手脚, 到时呱呱落地, 他与秦夏的血脉便有了延续。

想想真是和做梦一样。

相比大多数哥儿, 能这么快就有孕, 他无疑是幸运的。

所以哪怕挺着肚子办公再辛苦,虞九阙也没抱怨过什么,反而甘之如饴。

秦夏就比虞九阙紧张多了, 就像此刻, 孩子动了一下, 他惊喜过后, 先是帮虞九阙揉肚子。

“孩子踢你,你会不会疼?”

到底是第一回当爹,秦夏拿不准的事实在太多了。

虞九阙笑他过于紧张。

“不疼。”

他想了想,诚实道:“就是感觉怪怪的。”

“有个小东西在你肚子里动,能不怪么。”

比起还没打照面, 连性别都不知道的孩子,秦夏显然更心疼夫郎。

虞九阙轻拍他胳膊一下。

“什么小东西,这是你亲生的崽。”

——

孕期过半, 虞九阙的腰身几天就一个样。

衣裳的尺寸改了又改, 因为双足浮肿, 连鞋子都换了一茬。

而初为人父的秦夏,赚钱的劲头更足了。

入秋后, 秋收陆续开启。

田庄的田产受先前的暴雨影响颇多,不甚如意, 不过其中的五亩甜菜根,拜甜菜的高产所赐,依旧收获颇丰。

先前诸事繁杂,秦夏无暇顾及甜菜制糖一事,近来总算空出时间,便就地在田庄建起制糖坊,寻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佃农帮忙,开启熬糖大业。

无论是甘蔗还是甜菜,想从甜味的原料中提取出糖,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先将甜菜切块,放入大锅煮出糖分,过滤掉果渣后,剩余的糖水加石灰水,继续小火慢慢熬煮。

糖水中的水分渐次蒸发,留下的糖分变色、沉淀,在锅底形成浓稠的红糖糖浆。

只是这一步结束后,红糖浆的颜色比秦夏想象中的更深一点。

秦夏思索半天,方忆起这甜菜根好像是分为两种,一种是红甜菜,一种是白甜菜。

红甜菜偏圆,白甜菜则长得有些像白萝卜。

但大雍只有前者,不见后者。

种都种了,只能试试看,只要能提炼出糖分,不管它是什么颜色,秦夏都有办法物尽其用。

而且甜菜糖上市,价格势必较甘蔗糖更为低廉,盐糖两味,灶头不可或缺,盐是官办,糖却是私营。

这红到发黑的糖水里,藏的可是金山银山。

接下来半个月,秦夏得空就去田庄,观看制糖的进展。

他们很快发现,糖浆二次过滤后凝固,就是块状的红糖,要想变成浅色砂糖,少不得使用“黄泥水淋法”脱色。

在失败多次后,佃农里的一个汉子找到了窍门,又耗时七日,成功做出了一批甜菜砂糖。

秦夏赏了他一个银元宝,将他提为制糖坊的管事,从此不用下地劳作。

汉子受宠若惊,和一双妻女对着秦夏哐哐磕头。

官家田庄的佃农,大多数是罪人之后,贱籍难除。

秦夏没办法为他们改变出身,唯有尽可能改善他们的生活。

这段时日他常来庄子,见这里的饮食过于粗陋,佃农们大都勉强果腹,面黄肌瘦,便让仲蔡予以改善。

三日一顿细粮,七日加一顿荤食,五岁以下的幼儿,每日可领一碗牛乳。

纵使这么低的“餐标”,仲蔡总觉得秦夏过于心软了。

他规劝道:“老爷,小的知您心善,只是对付这些个佃农,不可太过手软,他们都是些贱皮子,日子过好了,便不乐意使力气干活了!”

又是细粮,又是牛乳,一批奴才罢了,吃得都快比一般的田间农户还好了。

秦夏摇摇头,同他讲道理。

“仲庄头,这些佃农祖祖辈辈都会被拴在土地上,日复一日地劳作,地里产出的粮食,却有大半都要上缴给地主,这样的日子换了你,你过久了,也会没盼头的。”

这些大户人家的农庄里最常见的,就是庄头管事责备佃农懒散,动辄打骂,佃农们却像是麻木不仁的老黄牛,软硬都不吃。

“我说改善佃农的伙食,也是为了让他们更有力气干活,长远来看,是为了田地增产。”

这个说法倒是仲蔡能接受的。

秦夏见状,又引导他去制定一套“激励”制度。

“简而言之,就是四个字,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佃农没什么私有财产,这个“多得”,最开始或许只是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但已经足够。

自己能改变的东西太少,只能尽力而为。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甜菜砂糖制成后,秦夏很快封了一罐子糖,随着信件一起寄往齐南县,送予兴奕铭。

现下品饴坊的糖果子,都是以专门买来的冰糖或者砂糖作为原料,如果能将这部分替换成自家产的糖,成本下降,利润自然会更高。

在这之外,秦夏还想到了甜菜根可以产生的另一桩价值——

“相公的意思是,想通过梁大人,在齐南县下辖的村落中寻找些贫困农户,让他们垦荒种植甜菜根,再卖给品饴坊?”

虞九阙盘算了一遍秦夏的提议,不禁拊掌道:“这主意甚好。”

他们若想做制糖生意,比起自己置地、雇人种植,还不如像秦夏说的,将其变为一项“助农之策”。

历朝历代,鼓励农户垦荒,都是核定父母官政绩中的一条要务。

对于朝廷来说,土地多了,粮食多了,慢慢的,人口也会随之增多,这才是一个国家兴旺的标志。

只是垦荒费力不讨好,哪怕荒地头几年可免粮税,响应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要跟梁天齐说明此事,需要虞九阙出马,他一边提笔蘸墨,一边笑盈盈地同秦夏道:“这回梁大人可要欠咱们一个大人情了。”

虞九阙清楚皇上对梁天齐的安排,待县令任满,必会将其往府城提拔。

届时有这一份“政绩”在手,想必没人会对梁大人的升迁有二话。

……

信件在两地来回,一场秋雨过后,两人久违地见到了来自齐南县的故人。

韦朝的兄弟韦夕,随着岳氏商行的商队进京,捎带来了好几个不小的包袱。

“先前听方婶子说起,九哥儿有孕,她和豆子夫郎做了好些衣帽鞋袜,想要托我带来,这不我娘和我嫂嫂听说后,也跟着准备了不少,另有食肆郑嫂子的手艺。”

大家都知道,秦夏和虞九阙不缺银钱,所以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些个亲手做的针线活了。

其中豆子的夫郎孟哥儿是识字的,所以柳家的包袱里还有一封信,是孟哥儿代写,里面却是方蓉的口吻,说的都是一些孕中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希望孩子出世后,能抽空带回齐南一趟,也好让她这个干奶奶见一面。

再行打开几个包袱,里面的东西可就太多了,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条百家被。

方蓉借孟哥儿的笔,在信中提及,这条百家被是她真真切切寻了一百户良善的好人家,讨来的碎布头拼成。

针脚细密,配色得当。

在大雍有一个说法,新生的幼儿得一条百家被,便可无病无灾,顺利长大。

“咱们好好收着,等孩子出生就用上。”

任它什么绸缎绫罗,都比不上这一条小被的心意,两人看向百家被的目光,都很是郑重和珍惜。

其余的穿戴,也在面前一字排开,比划一番,怕是都足够穿到两岁了。

用的都是上好的细棉布,手感柔软,且考虑到孩子出生时已是冬日,里面还有皮毛里的虎头帽、填了棉花的小袄子。

秦夏和虞九阙摆弄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喜欢。

其中一双小袜,秦夏伸直了手指比量。

“这么小,和我指头一样长。”

虞九阙含笑。

“刚出生的娃娃,怕是还没你一条胳膊长。”

两人都是初次当爹,对于孩子的出世,是又期盼又忐忑。

把几件衣服展开铺在腿面上,看够了后才一一折起,虞九阙道:“我这个亲小爹也不能输,待寻个好样子来,给孩子做衣裳。”

他日日忙碌,一直不得空做针线。

不过在齐南县时,曾跟着方蓉学会了裁衣、做鞋,现在上手并不困难。

秦夏怕他劳累伤眼,虞九阙便打算先缝两件护肚子的肚兜出来练练手。

说回商队。

这趟除了韦夕送来的包袱,他们与和光楼之前还有另一桩生意。

那便是先前秦夏委托他们再去一趟东边沿海,寻渔家采办一批干海货。

“不拘品类,只要是干净新鲜、晒得干透,耐得住存放的,尽可能多寻些来。”

同时透露,京城与齐南县不同,这里的酒楼食肆,大都兼容天南海北的口味,对于干海货需求颇大。

对于岳氏商行而言,秦夏是可以成为他们在京中人脉的角色。

他们乐意为此,借道走上一趟。

由于是专门采买,这次干海货的品相,远比从前在库房里翻出来的好了不少。

如秦夏所期盼的,品类繁多,包括蛤蜊肉、蛏子肉、扇贝肉、牡蛎肉、墨鱼干、章鱼足、虾皮、虾米、瑶柱、鱼干、海带、紫菜……

秦夏翻动着箱中货物,心潮澎湃。

盛京干燥,干货可以存放许久。

有了这些在手,和光楼又能添几道新菜。

第105章 太子微服

用干海货做的第一顿饭, 是为招待商队。

他们在盛京停留的时间不长,当然不会错过品尝秦夏手艺的机会。

甚至没有点菜,只让后厨随意发挥。

商队二十几号人, 总共分了三桌落座, 每一桌都是十道菜, 两盘凉菜、四荤三素、外加一道汤。

韦夕和秦夏闲聊时说起, 他们去海边买货时, 在渔家喝了一道海鲜疙瘩汤,汤底鲜美,令人难忘。

秦夏留了心, 打算再给他们做上一回。

虽然干货肯定不如现捕的海鲜美味, 总也聊胜于无。

掌握窍门后, 疙瘩汤做起来其实很容易, 但好的疙瘩汤,切忌面疙瘩又大又实,反而要追求“细如繁星”。

故而秦夏学厨时,这一道疙瘩汤还有一个好听的别名,叫做满天星。

或许有人觉得给区区一道疙瘩汤起名叫“满天星”, 纯属附庸风雅,但在秦夏看来,吃的就是吃的, 不分什么大俗大雅, 只分好吃、难吃。

至于叫什么名字, 皆是锦上添花。

取适量面粉装入碗中,提起事先装好凉白开的细嘴茶壶, 缓慢绕圈倾倒。

倒水的同时,另一只手需拿着筷子, 朝着固定的一个方向,转着圈搅拌面粉。

面粉遇水,变成面絮,又因搅拌之故,结成“疙瘩”。

无论是倒水的水量,亦或是搅拌的速度,都会影响最终面疙瘩的大小。

无他,唯手熟尔。

一大碗面疙瘩粒粒分明,躺于碗中。

汤底用泡发蛤蜊干的清水,依次煮蛤蜊肉、下面疙瘩、打鸡蛋花。

这些都是一滚就熟的东西,又因蛤蜊肉本就自带咸味,所以只需出锅前加一点盐,并撒葱花点缀。

萧瑟冷清的秋日里,最适合喝一碗这样的热汤下肚。

肚肠暖了,再来一盅内府酒。

盛京时兴喝内府酒,和光楼也不能免俗地进了些来卖。

但虞九阙尝过,只说比真正的宫酿差远了。

后者秦夏有幸尝过,的确入喉绵柔,留香甚久,可见李鬼就是李鬼,确实永远变不成李逵。

喝酒当然要有下酒菜,烤过的鱿鱼干撕成细条,越嚼越有滋味,章鱼足泡发后切片焯水,捞出后和葱蒜、辣椒一起爆香,调味需用面酱,混合蚝汁、酱油、孜然、盐和糖。

这样的章鱼足,吃起来是甜辣口的,有点像现代小吃街的“铁板鱿鱼”。

如此一桌菜色,吃得商队一票汉子大呼过瘾,当即央着秦夏多做些来,他们好带着路上吃。

于是熟悉的桥段又出现了。

商队前脚刚把海货卖给秦夏,后脚秦夏又从他们兜里赚到了银钱,偏偏双方都各取所需,乐在其中。

……

干海货比起爆炒,更适合煮肉、煲汤。

和光楼很快推出了几道粥汤,譬如牡蛎瘦肉粥、干贝青菜粥、海带苗肉圆汤、扇贝豆腐汤……

因食材有限,为了让多一些人尝到,不得不限量供应,一时间间接促使酒楼的生意更加兴隆。

食客争先来尝,自家也没少吃。

这个时代海产运输不易,除了海边人家,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机会尝到,

秦夏却记得,海产里的营养是独一份的,像虞九阙,尤其应当隔三差五地来一顿。

今晚他给小夫郎准备的是海米冬瓜煲,冬瓜味甘淡寒,消肿利尿,夜晚吃也不容易积食发胖。

海米先下锅翻炒,逼出其中鲜味后放入冬瓜,加水煮沸,汤色奶白,调味只需要一点点的盐与香油。

吃进嘴里,冬瓜软烂,海米咸鲜,混合在一起,底子仍是冬瓜带来的,独一份的清爽甘甜。

话说回来,近期给虞九阙把脉的郎中已经换成了太医,毕竟督公地位不凡,便是皇上,也要担心他因有孕在身,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堪堪平衡的朝局,势必乱成一锅粥。

所以指派的太医,乃是为后宫的不少妃子看过诊的,经验丰富,只是他一把年纪,还是头一回为内侍安胎。

幸而虞九阙没给他出什么难题,除了度过孕吐那一关后饭量更加惊人,惹得太医不得不次次提醒他少吃一点外,没出过什么岔子。

为了不让肚里的孩子长得过大,造成难产,虞九阙现今吃米饭的饭碗,都快和秦夏的一般大了。

用罢这一餐,两人照旧在府中散步。

大福走在前面,抻着脖子,东看西瞧。

这是它每天最喜欢的一段时间,因为两个主人都在。

它可以找秦夏讨食,可以找虞九阙撒娇。

府中有后花园,乱石铺径,虽夜里点上灯后景致不错,秦夏却不敢领着虞九阙往那边走,只和他走横平竖直的大路。

大福脖子上带了个无声的金铃铛,在月光的映照下偶然反射一捧微光。

走着走着,虞九阙忽而告诉他一个消息。

“皇上有意让太子出宫一趟,见识见识市井风物,省的日日拘束在红墙之内,不识民间疾苦。不过一旦出宫,少不得要花上 一整天,外面的吃食,到底还是不敢给太子用的,所以皇上的意思是,当日的午膳就安排在和光楼,晚膳若来不及回宫,就在咱们府上用。”

秦夏蓦地转头。

“太子要来和光楼?”

虞九阙颔首。

“太子早就念叨着想吃你做的饭了,其实不仅是太子,皇上也很是想尝尝。”

他怀疑,若非秦夏是自己的相公,皇上怕是一道圣旨,召秦夏进宫当御厨。

“太子只是个孩子,又对我颇为依赖,不是那等不好伺候的主儿,你不必过于担忧,到那日,尽管捡着小孩子爱吃的做上一桌就是。”

秦夏有些无奈。

“你也真能沉得住气,回家几个时辰了,这会儿才告诉我。”

虞九阙勾唇。

“早同你说了,我怕你挂心此事,吃不好饭。”

秦夏牵着他的那只手晃了晃。

他倒是不怕招待太子用膳,就是想及马上就要见到书中男主了,有种奇特的心情。

想想看,书中不死不休的两个人,一个成了自己的夫郎,一个即将成为自己的食客。

而这两人的相处模式,还那般其乐融融。

秦夏忍不住夸夸自己。

这本书,没白穿。

——

太子出宫之日,很快到来。

一早在东宫,太子就换上了虞九阙从宫外寻来的平民衣物,用的料子比不得宫中的用度,可放在民间也是上乘的。

没办法,太子年纪虽小,气度却已不凡,就算强行套上粗麻布衣,反而会惹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