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神”占用自己躯壳的时间就越来越长,自己作为“人”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浑噩。
没有颂神机关的防护,就不会有十五分钟的安全临界点。
那个懵懂无知的颂神者,连“降神仪式准则”这种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
如此天真、而又毫无反抗意识的颂神者,在连续的降神之后,很快就被神明的意识吞噬殆尽。
黎森罗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被角。
他在发抖。
梦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他所召唤的神,也不是修普诺斯。
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在那个噩梦中,那种感觉……躯体被自己所侍奉的神明一点一点挤占、征用,自我意识被某种庞大至极的存在挤压得支离破碎,连灵魂都被毫不留情地碾成碎片的感觉……
竟然如此痛苦,又如此鲜明。
“做噩梦了?”
从墙角传来一个声音。
黎森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回到了他们在榄城租用的那间临时公寓。
自己好像中了塞壬女妖的歌声洗脑,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黎森罗痛苦地抱住脑袋。
怎么又来了?!
无论怎么回想,在听到海妖歌声之后的事情都一件也想不起来。和“灾厄十日”那次的失忆一样,仿佛有人用橡皮擦,把自己大脑里相关的记忆都给彻彻底底地擦掉了。
因此,他也完全不能明白……
为什么,绿叶心理诊所的医生祝惠,会坐在自己卧室的角落里,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地斜倚在沙发上,一双神秘的灰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诊所那边——”
“没有人受伤,大家都顺利逃出来了。”祝惠随随便便地一挥手。“要感谢你,在那些怪物手中保护了大家。”
黎森罗低下头去。“我做得并不好。”
一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塞壬的歌声这么轻易地洗脑,他就差点要气出眼泪。
这么愚蠢的错误,明明只要自己对奥林帕斯神话传说再熟悉一点,在战场上再警惕一点,就可以避免的。
“唉,你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祝惠安慰道,“我听你的监护人说,你根本就没上过几次战场,能在这么多怪物手中把整个诊所里的人都救下来,己经很了不起啦。”
“话不是这么说的……”黎森罗嘟囔道。
不管他是不是新人,战场上的残酷都是不会变的。每一次的失误背后,都可能会付出自己、同伴或是民众的生命代价。因此,黎森罗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的失态。
“我就记得我听到了歌声……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塞壬吧。既然诊所里出现的都是海怪,我该早点想到的。”他咬牙说,“后来……听到歌声后……我就不记得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祝惠淡淡地说,“你的监护人找到了你,把你从妖魔堆里带回来了。”
他只字未提黎森罗失控之后发生的事。
“星璀学姐吗。”黎森罗按着太阳穴,“我一点都没印象了……那么,诊所那边后来又怎么样了?你和简璎他们都还好吗?”
“诊所大部分怪物都清理干净了,那种奇怪的白雾现象在此之后也消失了。”祝惠说着,第一次露出心疼的表情,“但是整个房子大部分都泡在了水里,估计是彻底损坏了,回头的整修费用可是天文数字啊……我听星璀说,你们属于国家专门处理这种神秘超自然现象的特务机关,作为无辜卷进这种事情的普通民众,回头我的经济损失可以找你们报销不?”
“……”黎森罗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明明刚刚亲眼见证了时空错位,神话世界降临的超自然现象,自己还被一大堆海怪追杀了老半天,这人怎么一缓过气来就跟他们谈钱啊?重点根本就不对吧?
还好,没等黎森罗想到该怎么搪塞,星璀就在外屋叫他了。“黎森罗!”
“学姐……我上司在找我。”他松了一口气,赶紧蹦下床准备换衣服。“赔偿的事情,我回头会帮你问……啊?”
他正要脱下自己的睡衣,却发现祝惠一扭头,仿佛挺不好意思看到自己换衣的场面的。
这医生明明看着潇洒不羁,在这方面居然还挺纯情?
“干净的衣服己经放在椅子上了,你先换吧。”祝惠说着,逃一般地开门出去了,“我在客厅等你。”
在被怪物追杀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张过。
黎森罗愣在原地,半天才微微浮起一个笑容。
总算,也在这个强势的医生身上,发现了他有点可爱的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