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对他们承诺什么的！我知道这种怪病很难治，但我还是想要尽力一试；可是，可是……

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以前，我不该给他们希望，我连‘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这种话都不该说的！

这下好了，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我要怎么回去面对他们？我要怎么跟他们说，说抱歉我医术不精，抱歉是我无能，我放了大话了，结果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不知为什么，前几天在希望诊所，那个叫齐洛的实习医生对他说的话，再一次在罗小南的耳边响起。

而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

"如果对每个病人的死亡都这样的在意，如果把每一个病人的‘死’，都这样地背负在自己身上……随着时间的积累，你的心理压力和负担会越来越大。长此以往，你自己的‘心’就会先崩溃的。”

罗小南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他捧住脑袋，嗓音嘶哑。“我想起来了……”

共情力。

那是一种情感上的能力，是理解他人的感情与情绪的能力。

理论上，共情力越高的人，越擅长与人相处，情商也越高。

因为能够深刻地洞察旁人的细微情感，他们总能轻易说出别人爱听的话，做别人期待他们去做的事。与共情力高的人相处，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利用这种特质，许多高共情力的人，轻而易举地就能成为人生赢家。

然而——当这种能力，出现在一名天天都要目睹生离死别的医生身上时。

与患者、与家属之间的强大共情能力，就成了一场灾难。

患者对生的渴望，对人世的依恋；家属对亲人的恋恋不舍，对病痛的绝望和无能为力……

所有这些极为强烈的浓郁情感，都会被这名医生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若是这样的话，每当一位患者经历死亡，那位医生也会完整地经历一遍他临死前的全部心路历程。

——因为能够感同身受，所以会更不甘心，也更痛苦。

远比看着一般的“无关人等”死去，更为痛苦，更为遗憾。

而罗小南医生，就是这样一位——与患者的共情力，高到不可思议的，内心高度敏感的医生。

他内心当然知道，作为一名合格的急诊科医生，这种状态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若一首这样下去，在每一个患者死亡后，都要经历一遍这种痛苦和悔恨的折磨，若这样将自己经手的每一个患者的“死”，全都视作自己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话……

再强大的内心，也迟早会因此而崩溃。

就像他对那个小实习医生说的那样。

医生罗小南的心，其实早在近十年以前，就己经濒临快要崩溃的绝境了。

若要避免彻底崩溃的结局，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索性放弃医生这个职业。

二是说服自己停止对他人的共感。

而罗小南医生，选择的是第二条道路。

他是真的喜欢医术，喜欢治病救人所带来的“意义”。

所以，放弃行医这个选项，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那么，为了让自己在职业生涯中不会继续那么痛苦，他只能自欺欺人了。

将视线从所有人类的美好品行上移开。

只看人类的缺陷，人性的丑陋。

不断欺骗自己的内心说，他选择行医，只是因为想要探究医术本身的奥秘，和救人没有关系。

不断告诉自己，他不喜欢人类，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隐藏自己的共情能力，面对患者和家属时，假装完全不理解对方的感受，只冷冷地说着对方不爱听的话。

在经年累月的长期自我洗脑和暗示后，他终于成功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周围所有的人。

让大家相信“罗小南医生没有心”。

让自己相信“罗小南医生讨厌人类。”

通过把自己和其他人类划分出明确的界限，罗小南医生终于实现了内心的自洽，可以在面对病人的生离死别时，不再那么悲伤和痛苦。

于是他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于是他终于可以继续站在他挚爱的手术台边了。

于是他……终于把自己那原本柔软而火热的那颗医者的初心，彻底地埋葬了。

埋到了潜意识底部的最深处。

尽管他始终没有意识到，一首以来他的行为，和他想要说服自己所相信的，那个他所精心虚构、编造出来的那个冷漠、无情、自私自利、不尊重生命的自己——

自始至终都存在着矛盾。

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在毒入膏肓时还坚持在苔城开诊；不会把私藏的最后一瓶起死回生药给了黎森罗；不会明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一头扎进神战的战场；更不会像现在这样……

为了素昧平生的苔城百姓，下定决心舍弃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