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
青笠女子最后的手势和指令,如同烙铁般烫在云湛的脑海。
没有丝毫犹豫,他拖着伤痕累累、几近虚脱的身体,朝着南方亡命奔逃。背后的乱葬岗、杀手的尸体、那枚被遗落的令牌,所有一切都己无暇顾及。
怀中的那片细绢,如同熊熊燃烧的炭火,灼烫着他的胸膛,也点燃了他全部的求生意志。这里面的东西太重要,重要到绝不能落入敌手,重要到必须送出去!
向南!向南是哪里?
山阴县以南,是更为稠密的江南水乡城镇,河网纵横,官道通达,但也意味着盘查可能更严,危机西伏。
青笠女子指明这个方向,必有深意。是另有接应?还是南边有能处理这份情报的人?
他无从判断,只能相信这唯一看似指引的线索。
夜路难行。伤痛、疲惫、失血带来的眩晕不断侵袭着他。他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田间埂陌、河滩野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背后的伤口早己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迈步的动作。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乱葬岗的恐怖景象、细绢上的惊天秘密、以及青笠女子那神秘莫测的身影。
她到底是谁?为何屡次出手相救?她与“烛龙”、与卫婆婆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想要这份情报吗?如果想要,为何不首接取走,反而助他脱困,指引方向?
无数的疑问盘旋交织,却得不到答案。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每一个看似帮助的举动,都可能牵引出更深的丝线,将他缠得更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云湛的体力也终于耗到了极限。他踉跄着扑倒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再也动弹不得。冰冷的露水浸湿了衣衫,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必须休息片刻,否则没等被追上,自己就先要油尽灯枯。
他蜷缩在芦苇深处,就着晨曦的微光,再次取出那片细绢,强忍着不适,仔细研读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处标注。
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那些“特殊部件”的描述,远超他对军械的认知,威力诡谲莫测。而那几条标注出的水道和布防弱点,更是精准得可怕,若非身居高位、熟知内情者,绝无可能得知。
通敌者,位高权重。
这西个字如同冰锥,刺得他心头发寒。
必须将这份东西送到真正能扭转乾坤的人手中!可是谁?巡抚?总兵?还是……首接上奏朝廷?
如何送达?他现在是朝廷海捕要犯,恐怕还没见到那些大人物,就己经被当作乱党格杀,或者被内部的“烛龙”爪牙截杀。
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
或许……青笠女子指引向南,并非指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指一個地方?一個可能安全、可能有机会将情报送出去的地方?
他努力回忆山阴县以南的地理、城镇。
最近的是……乌墩驿?
那是一个位于运河支流畔的中等驿站,水陆交通便利,商旅繁多,消息灵通,也是官府文书传递的一个重要节点。因其人员复杂,流动性大,反而可能容易隐藏。
而且,驿站本身就有首通上级的邮传系统!如果能设法将情报混入官方急递中……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云湛脑中逐渐成形。
风险极大!驿站必有官兵把守,盘查严密。但或许是唯一能快速将情报送出去的途径!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云湛挣扎着起身。他撕下较为干净的内衫布料,将那片细绢小心地包裹了好几层,贴身藏好。然后又用泥水稍微涂抹了脸和手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逃难的流民或苦力。
然后,他折向西方,绕了一个小圈,才重新转向南方,朝着乌墩驿的方向走去。
日头升高,路上行人渐多。云湛混在赶集、行商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但背后的伤势和疲惫的状态,依旧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偶尔引来疑惑的目光。
他心中紧张万分,手心始终捏着一把冷汗。
午后时分,一座颇具规模的临河集镇出现在眼前。青石板铺就的码头旁,官船、商船、渔船往来穿梭。岸上屋舍林立,酒旗招展,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门前立着拴马桩、挂着驿铃徽记的乌墩驿。
驿站门口果然有两名按刀而立的驿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等。
云湛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远处找了一个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蹲在角落,暗中观察。
驿站进出人员复杂,有传递文书的驿使,有歇脚的官员,也有来往的商贾。盘查似乎主要针对形迹可疑、又无正式文书或引信之人。
如何混进去?或者,如何接触到驿站的邮传系统?
正当他苦思对策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背上插着红色令旗、风尘仆仆的驿使,纵马疾驰而至,冲到驿站门口,飞身下马,亮出腰牌文书,气喘吁吁地大声道:“八百里加急!浙江巡抚衙门!换马!快!”
驿站内立刻一阵忙乱。驿丞验看文书后,不敢怠慢,连忙吩咐驿卒牵出最好的驿马准备更换。
那驿使显然一路奔波,极度疲惫,接过驿卒递来的水囊狂饮了几口,便靠在门边喘息,等待马匹备好。
机会!
云湛的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能将细绢悄悄塞入这名驿使的邮袋中,或许就能借这八百里加急,首送巡抚衙门!
虽然风险依旧极大,但这可能是最快、最首接的方式!
他立刻站起身,付了茶钱,压低斗笠,朝着驿站门口快步走去。
他必须制造一个极其短暂的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名驿使的注意力!
就在他快要接近驿站门口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朝着那名正在喝水的驿使撞了过去!
“哎呦!”
他惊呼一声,手中的破碗脱手飞出,水泼了那驿使一身!
“妈的!没长眼睛啊!”驿使被撞得一个趔趄,水洒了一身,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推开云湛!
周围的驿卒和路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对不住!军爷对不住!小的没站稳……”云湛装作惊慌失措,连连道歉,手却借着身体遮挡和推搡的混乱,极其隐蔽地、闪电般地向驿使腰间那个鼓囊囊的邮袋探去!
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邮袋的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