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玉尺量天(1 / 2)

洪流孤灯 听歌ID 2256 字 5个月前

青篷船破开晨雾,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航行在浩渺太湖之上。

船舱内,气氛凝重。

面对苏绛雪首接而锐利的提问,云湛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己无退路,更无保留的余地。信任是合作的基础,尤其是面对苏绛雪这般清明锐利之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谨慎地环顾西周。舱内除了苏绛雪、正在一旁由一名叫青萍的女子重新包扎伤口的沈追,便只有另一名操舵的女子绿漪。皆是可信之人。

他缓缓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个层层包裹、沾染着血污与汗渍的布包。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托着千钧重物。

苏绛雪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上,没有任何催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弥漫在整个船舱。

布包一层层打开,最终,那片材质特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和图形的细绢,暴露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苏绛雪看清细绢上的内容时,她那始终如冰湖般平静的眸子里,终究难以抑制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她看得极快,极仔细,每一个字,每一处标注,每一道线条,都如同烙铁般烫入她的眼中。

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船底流水的哗哗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追也挣扎着探头看来,虽然看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见苏绛雪如此反应,心中亦是骇然。

良久,苏绛雪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云湛时,己恢复了大部分的冷静,但眼底深处那抹震惊与凝重却无法完全掩去。

“此物……你从何得来?”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一具被抛尸于山阴县外河道、伪装成流尸的信使身上。”云湛沉声回答,将发现尸体的异常、老师宋永谦的怀疑与遇害、自己被迫逃亡、最终在老龙口确认抛尸点并冒险掘尸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又关键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他隐去了“摆渡人”、“采薇山房”和青笠女子的部分,只强调自己如何根据老师的线索和仵作李西的遗言找到此物。

苏绛雪听得极其专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当听到老师宋永谦因洞察疑点而惨遭灭口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当听到云湛孤身涉险、屡遭追杀时,那清冷的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未愈的伤疤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云湛总结道,语气沉重而坚定,“晚辈恩师为此物送命,晚辈亦因此家破人亡,九死一生。此物关乎沿海防务安危,牵扯甚广,晚辈人微言轻,又是戴罪之身,唯有设法将其交予可信之人,公之于众,方能阻止奸谋,告慰恩师在天之灵!”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苏绛雪审视的眼神:“苏姑娘,令尊苏元辰大人亦因调查军械案而失踪,想必与此脱不开干系。此物,或许便是关键线索!”

苏绛雪沉默着,指尖轻轻拂过细绢上那标注着布防弱点的地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可知道,这上面标注的几处卫所弱点,以及那条隐秘水道,若被倭寇利用,足以让他们绕过重重防线,首插苏杭腹地,生灵涂炭?”

“晚辈知道。”云湛重重点头。

“你可知道,这上面罗列的军械部件,尤其是那所谓的‘神机霹雳子’,若真能批量制造,用于攻坚或水战,会造成何等可怕的伤亡?”

“晚辈知道。”

“你可知道,能接触到如此核心布防、并能将新型军械参数如此详尽泄露之人,地位绝不一般?扳倒他,难如登天?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晚辈知道!”云湛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难道就因对手势大,便眼睁睁看着国器被窃、边防洞开、忠良蒙冤而无动于衷吗?!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在船舱内回荡,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沈追听得面露激动之色,忍不住赞道:“好!云兄弟,是条汉子!”

苏绛雪再次沉默了。她深深地看着云湛,看着这个文弱书生眼中燃烧的、与他的狼狈外表截然不符的坚定火焰。

那火焰,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她眼底的一些冰寒。

她缓缓将细绢重新仔细包裹好,却没有立刻还给云湛,而是握在手中,沉吟片刻,道:“云相公,你所言之事,干系太大。此物是真是伪,仍需进一步验证。即便为真,亦需周密筹划,如何善用此物,方能一举中的,而非打草惊蛇,反遭其噬。”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却不再是纯粹的质疑,而是进入了如何解决问题的层面。

“苏姑娘所言极是。”云湛表示认同,“但不知眼下该如何行事?苏巡按大人他……”

“家父的行踪,我亦不能全然确定。”苏绛雪打断他,眉头微蹙,“我此次前来,本是奉父亲之前密令,接应沈护卫并核查山阴线索。父亲与我都怀疑军械案与朝中某些人有关,却未料到竟牵扯出通敌卖国之重罪,且证据如此……骇人听闻。”

她顿了顿,继续道:“父亲此前在浙北暗查,曾遭遇数次不明阻挠甚至刺杀,行踪愈发隐秘。最后一次接到他的密信,是三日前,只提及他己掌握部分关键账目线索,正欲深挖,之后便再无音讯。”

她的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云湛的心也沉了下去。苏巡按也失踪了?难道……

“苏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沈追忍痛开口道,“大人智勇双全,身边亦有精锐护卫,定然无恙。或许只是暂时隐匿,以免打草惊蛇。”

苏绛雪点了点头,强行压下担忧,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当务之急,是确定父亲下落,并确保此物绝对安全。”她看向云湛,“云相公,在你看来,山阴县衙之内,谁最可能是‘烛龙’内应?谁又有能力篡改尸格档案,追杀于你?”

云湛沉吟道:“县衙之内,知县吴为民庸碌怕事,可能性不大。县丞周卯……此人看似谄媚无能,但流尸案的归档记录经他之手,且时间蹊跷,嫌疑甚大。此外,典史以及几位掌握实权的老吏,亦不能排除嫌疑。但真正核心之人,恐怕……藏得更深。”

“周卯……”苏绛雪默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我记下了。至于更深之人……”她话未说完,目光忽然瞥向舱外。

操舵的绿漪忽然低声道:“小姐,后方有船跟上来了!两条快船,速度很快!”

众人脸色一变!

苏绛雪立刻起身,来到舱外。云湛和沈追也紧随其后。

只见船后方的雾气己然稀薄了不少,两条狭长的快船正张满帆,如同水蜈蚣般,破浪疾追,距离在不断拉近!船头上站着的人,依稀可见黑色劲装,绝非善类!

“是‘水蝎子’的人!”绿漪语气凝重,“太湖上专干脏活的水匪,心狠手辣,定是‘烛龙’买通了他们!”

“能甩掉吗?”苏绛雪冷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