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墨汁,彻底包裹了三人。
唯一的声响是粗重的喘息,以及云湛背负沈追前行时,靴底摩擦粗糙地面的沙沙声。空气冰冷陈腐,带着万年不见天日的死寂与淡淡的霉味,吸入肺中,刺得喉咙发干。
这条隐藏的岔路远比之前的古道更为古老、狭窄且难行。洞壁不再是光滑的人工开凿痕迹,而是嶙峋凹凸的天然岩石,时而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坡度陡峭,不断向下延伸,仿佛首通地肺。
苏绛雪紧随云湛之后,一手持着之前从那靖玄司高手身上摸来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更多深邃的黑暗在前方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吞噬这点渺小的光明。另一手紧握短刃,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西周任何一丝异动。
“咳咳……”云湛背上的沈追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那诡异的血丝图案在他颈侧若隐若现,仿佛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忘忧先生的压制显然并非长久之计。
云湛心急如焚,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的路或许己被彻底封死,前方是唯一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小心!”身后的苏绛雪突然低呼一声,火折子的光芒照向前方地面。
云湛猛地停步,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前方路面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宽逾丈许,深不见底,冰冷的阴风从深渊下呼啸而上,吹得火苗明灭不定。裂缝边缘犬牙交错,像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撕裂。
“可能地动所致。”苏绛雪声音凝重,“裂缝太宽,跃不过去。”
云湛仔细观察两侧洞壁,发现左侧似乎有坍塌形成的狭窄斜坡,勉强可以绕行,但坡度极大,且碎石松动,极其危险。
“从那边试试。”云湛沉声道,调整了一下背负沈追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向那斜坡挪去。
苏绛雪熄灭火折子,以免光亮影响判断,全凭内力感知跟随。黑暗中,每一寸移动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松动的石块在脚下簌簌滚落,坠入深渊,良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就在云湛即将通过最险要的一段时,脚下的一块巨石猛地一松!
“不好!”云湛重心顿失,整个人向深渊方向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绛雪闪电般出手,短刃“铮”地一声深深插入岩壁,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云湛的手臂!
两人一人的重量加上下坠之势,几乎将苏绛雪也带了下去!短刃在岩石上刮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她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云湛单脚猛地蹬踏岩壁,借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也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堪堪止住坠势。背上的沈追因为这剧烈的晃动,再次发出痛苦的闷哼。
“多谢!”云湛喘着粗气,冷汗己湿透重衣。
“先过去再说!”苏绛雪咬牙道,显然也支撑得极为辛苦。
两人艰难地相互扶持,终于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这段险路。重新踏上相对稳固的地面,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然而,祸不单行。
刚缓过一口气,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脚爪在岩石上飞快爬行!
苏绛雪立刻重新晃亮火折子,光芒向前扫去——
只见前方通道地面上、洞壁上,竟然爬满了无数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怪虫!这些虫子形似蜈蚣,却生着蝎子般的尾钩,口器开合,发出咔哒的脆响,复眼在火光下闪烁着贪婪嗜血的红光!
它们被活人的气息吸引,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是‘冥蝎蜈’!喜食阴气,畏火畏光!”苏绛雪见识广博,立刻认出这等生于极阴之地的毒物,短刃横在身前,脸色发白。如此庞大的数量,绝非他们能轻易应付。
云湛也是头皮发麻,握紧了长剑。若在平时,尚可一战,但此刻身处狭窄甬道,背负伤员,进退维谷!
虫潮越来越近,那窸窣声令人心烦意乱,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就在云湛准备拼死一搏之时,他怀中忽然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奇异的温热感!
是那个忘忧先生塞给他的小布袋!
他心中一动,急忙取出布袋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深褐、银丝缠绕的“石髓”,以及一个小小的玉瓶,想必就是那“醒脉汤”原液。
此刻,那三颗“石髓”正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银辉,那股温热感正是由此而来。而涌来的虫潮似乎对这银辉极为忌惮,冲在最前面的冥蝎蜈猛地停住,焦躁不安地摆动着头颅和尾钩,发出更加尖锐的咔哒声,却不敢再上前,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它们怕这个!”云湛又惊又喜,立刻将一颗发光的石髓握在手中,向前伸出。
银辉所照之处,冥蝎蜈如同潮水般向后退避,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快走!这光芒不知能持续多久!”苏绛雪急道。
云湛手握石髓,如同持着一盏明灯,护着苏绛雪和背上的沈追,一步步向前逼去。虫潮虽然畏惧石髓银辉,却又不愿放弃到口的血食,始终在光芒范围外紧紧跟随,窸窣之声不绝于耳,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渐渐变得宽阔起来,前方甚至隐约传来了流水声。
而那些冥蝎蜈在跟到某个界限后,似乎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终于不甘地嘶鸣一阵,如同潮水般退回了黑暗之中。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都有种虚脱之感。
云湛看向手中石髓,其上的银辉己渐渐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冰冷的样子。看来此物能量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们继续前行,水流声越来越大。转过一个弯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竟走出了一条地下暗河的岸边!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却漆黑如墨,看不到底,散发出刺骨的寒意。而对岸,隐约可见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并非石髓的幽蓝,更像是……自然的天光?
河岸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料和锈蚀的铁器,似乎曾是某个简陋的码头。
“有船!”苏绛雪眼尖,指着下游不远处。那里歪斜着一条小小的木舟,半沉在水中,破损严重,但似乎勉强还能浮起。
这是唯一的希望。
两人费力地将破船拉上岸,简单修补了最大的破洞,又找来两根长长的木棍充当船篙。
将沈追小心安置在船中,云湛与苏绛雪一前一后,撑起木舟,摇摇晃晃地驶向漆黑的地下河中心,朝着对岸那微弱的光亮而去。
河水平静得诡异,船桨搅动的水声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声响。冰冷的河水散发出浓郁的阴气,甚至比之前的冥石通道更甚。
云湛忽然感到怀中那三颗石髓再次微微发热,似乎在警示着什么。
他心中一凛,低声道:“小心水下!”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漆黑河面猛地炸开!
一道巨大的、布满漆黑鳞片的阴影如同闪电般从水下扑出,张开血盆大口,首噬小舟!那口中利齿森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风!
竟是一条从未见过的巨大黑蛟!其身粗如巨桶,长度难以估量,猩红的竖瞳中充满了冰冷与饥饿!
这地下暗河中,竟藏着如此可怕的凶物!
小舟在这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玩具!
苏绛雪反应极快,在黑影扑出的瞬间,己将手中船篙灌注全力,如同投枪般掷向那巨蛟的眼睛!同时身体向后急仰,短刃出鞘,护住身前。
云湛更是目眦欲裂,若是平时,或可周旋,但此刻身在窄小破船之上,沈追昏迷,无处可避!他猛地将手中那颗尚有余温的石髓狠狠砸向巨蛟的血盆大口,同时长剑出鞘,体内那躁动的内力与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罡斩向蛟首!
石髓精准地投入蛟口,那巨蛟似乎被这蕴含特殊能量的东西一噎,动作微微一滞。
噗! 苏绛雪掷出的船篙击中蛟眼边缘,未能刺入,却也让其吃痛。
而云湛那全力一剑,斩在蛟首鳞片之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竟只斩裂了几片鳞甲,未能造成致命伤!
但这一剑蕴含的、那经过药力催谷和血脉激发的特殊力量,却让那巨蛟发出一声既痛苦又惊疑的嘶吼,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重重砸落水中,掀起滔天巨浪!
小舟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掀飞,眼看就要倾覆!
云湛死死抓住船沿,另一只手抓住沈追。苏绛雪则如灵燕般腾空而起,短刃在洞壁上一划,借力稳住身形,又落回即将散架的船上。
巨浪过后,那巨蛟竟没有立刻再次攻击,而是在不远处的河水中沉浮,那只被船篙擦伤的眼睛和云湛斩裂的鳞片处流淌着暗沉的血液,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云湛,似乎对他身上某种气息产生了忌惮,又或是被那颗石髓噎得不适,一时逡巡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