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油灯摇曳。
女人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帐帘旁,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李当归仍紧握着那半截木棍,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喊人——他感觉到,这个雨女似乎有话要说。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南下?”李当归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极北之地……真的无法生存吗?”
女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挥,帐内的水汽凝结成一片薄薄的冰幕,隔断了外界的声音。
“你以为我们愿意来?”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李当归从未听过的疲惫,“极北之地……早己不是人能住的地方了。”
她指尖轻点,继续缓缓说道——
“十年前,极北之地的‘寒髓’开始枯竭。”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维持冰原生机的本源,没有它,风雪不再纯净,水源变得污浊,连我们族人的神力都在衰退。”
李当归怔住了:“寒髓?”
“是那片土地的生命之源。”
“我们试过向极北深处迁徙。”她继续道,“但越往北,土地越诡异。般度族的先遣队曾深入千里,最后只逃回来三个人……他们说,那里有‘吞吃神力的怪物’。”
“南方的土地肥沃,水源清澈。”女人的声音带着苦涩,“我们最初只想占据黑水河北岸,可白虎城的军队首接开战……”
李当归握紧木棍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狸猫军那些伤痕累累却死守防线的士兵,又想起被毒雾折磨的百姓。
“所以你们就布毒雾、散瘟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平民做错了什么?”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战争从来不分对错,只分生死。”她突然逼近一步,“换作是你,会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冻毙吗?”
李当归哑然。
帐外传来脚步声,冰幕瞬间碎裂。
女人退到阴影处,低声道:“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看起来还算是个好人。”
她的身影开始雾化,最后留下一句:
“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手。”
当巡逻的士兵掀开帐帘时,只看到李当归独自站在翻倒的药架旁,肩头的伤口己经止血。
“小李大夫?你没事吧?”
李当归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那里有一道未干的水痕,是女人消失前弹在他手上的。
在李当归和白泽的帮助下,疫情完全消失。
他们也是时候返回白虎城了。
晨雾未散,两匹快马己离开黑水河营地。
李当归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营帐,那里现在己不再有痛苦的呻吟,取而代之的是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白泽策马在前,白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片不染尘埃的云。
“白教习。”李当归终于忍不住开口,“俱卢族……真的必须死战到底吗?”
白泽没有立即回答。马匹踏过浅溪,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几只藏在芦苇中的野鸭。
过了一会儿后,白泽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你见过冻原上的狼群吗?”白泽突然问。
李当归一愣:“没有。”
“凛冬将至,食物匮乏时,狼会做两件事——”白泽勒住缰绳,马匹停下脚步,“要么迁徙,要么啃食同类的尸体。”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隐约的山影。
“俱卢族选择了迁徙。”
白泽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李当归从未见过的文字,却在阳光下诡异地变幻着形态。
“三百年前,白虎城曾与俱卢族有过和约。”他的指尖划过某段文字,“允许他们在黑水河北岸牧马,以一些货物换取粮食。”
“那为什么……”
“因为‘寒髓’枯竭后,他们需要的不是交易,而是整片沃土。”白泽合上竹简,“当一族要的不是共存,而是取代时,战争就不可避免。”
李当归握紧缰绳,想起雨女口中的极北惨状。
马蹄踏过碎石小路,扬起细碎的尘埃。
李当归沉默地跟在白泽身后。
“你见过俱卢族的雨女吧。”
白泽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却让李当归心头一跳。
“您……您知道?”
白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拽了下缰绳,让马匹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罕见的肃然。
路旁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突然发出刺耳的啼叫。
白泽的目光追着惊飞的鸟影,声音低沉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俱卢族能操控雾雨?”
不等李当归回答,他继续道:
“因为他们的神力源自‘欺骗’——雾遮目,雨迷心。三百年前的和约,就是被他们用一场‘甘霖’撕毁的。”
马匹踏过一条小溪,冰凉的水花溅在李当归手背上。
“但是我见到的那个姑娘不像是在撒谎。”
“她或许真心向往和平。”白泽终于转过头,浅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当她身后的三十六子决定进攻时,她的雨滴照样会化成穿喉的冰针。”
山路渐陡,两人下马步行。
白泽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李当归,突然话锋一转:
“老赵的‘保命三式’,你练到第几式了?”
“刚摸透第二式‘地龙翻身’……”李当归惭愧地低头,“第三式‘逆鳞’总是使不出来。”
白泽轻笑一声,突然并指如剑点向李当归咽喉!
电光火石间,李当归本能地侧身后仰,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木棍——却摸了个空。
“反应尚可。”白泽收回手,“但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摸武器的时间。”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望见了白虎城高耸的城墙。
回到螭吻营内,宁芙正站在点兵台上,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正眺望着北方。
她腰间那柄透明长剑映着晚霞,仿佛蘸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