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她的,还是赵干事。
赵干事看着眼前这个比前几天更显清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女人,心里感慨万千。
“我来……取我之前做活攒下的工钱。”陈洁轻声说。
赵干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他一边算,一边抬头看了看陈洁怀里安睡的孩子。
“你做的活儿,我都记着呢。一双布鞋两分钱,一条裤子三分,一件上衣五分……你手巧,做得又快又好,攒了不少。”
最终,算盘珠子停了下来。
“一共是一百零八块四角。”赵干事报出数字,然后从带锁的铁皮柜里,数出了一沓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钞票,仔细地点了两遍,递给陈洁。
陈洁接过那笔钱,那是她起早贪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血汗钱,是她和女儿未来的依靠。她捏着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赵干事看着她,叹了口气,又拉开自己的抽屉,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两张十块的大团结和一小叠全国粮票,不由分说地塞进陈洁手里。
“孩子,”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厚与关切,“城里不比乡下,干什么都要钱,要票。这二十块钱和粮票是我个人给你的,别推辞。到了地方,先找个落脚处,把自个儿和娃安顿好。天无绝人之路,别怕。”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陈洁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着孩子,朝着赵干事,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去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
陈洁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挤在满是汗味和烟草味的汽车里。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像一个摇篮,怀里的盼安睡得格外香甜。
她想过去城里投靠以前和她打过招呼的林小夏,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不想一去就给别人添麻烦。她得先靠自己,哪怕是先站住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脚跟。
班车到站,是一个嘈杂的汽车站。汽车站又转火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城里。
陈洁按照路人的指点,一路打听,走到了城郊的一片大杂院。
这里住的都是些力工、小贩,鱼龙混杂,但房租也最便宜。
她看中了一间朝北的小屋。
房东是个精明的胖大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打量她:“一个月两块五,少一分都不行,押一付三。”
陈洁抱着孩子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有一道明显的裂缝,正对着床的位置,可以想象冬天的穿堂风会有多刺骨。
她转过身,迎着房东审视的目光,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平静地开口:
“大娘,这屋子不朝阳,又阴又潮,墙还漏风。您看,我这孩子刚不到满月,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她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一个月两块钱,我租。”
房东大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看人也唯唯诺诺的年轻女人,还会跟她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