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连接几个小时的沉默,就在主审准备换人的时候,孙老头突然开了口:“我说……我全都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那两个儿子……”
孙老头的媳妇,就是生他们俩的时候难产死的。打他们一落地,自己就不待见他们。
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可脑子都不灵光,笨手笨脚的,哪儿比得上他闺女建红。
建红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是全村第一。那会儿有个来他们村视察的团长,一眼就看上她了,说这丫头是块好料,将来保管有出息,让她初中毕业就去找他,他保她去当兵!
可那两个小的呢……就是讨债鬼。特别是建军,就是淹死的那个。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毛病,老是偷穿他姐的衣服。
花裙子,花衬衫,穿在身上扭扭捏捏的,不男不女,让他看了就恶心!
孙老头打他,骂他,可他就不改!他以为穿上他姐的衣裳,父亲就能多看他一眼,能把他当成建红一样疼。可他越是这样,孙老头越是觉得他丢自己的人。
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笑话自己养了个‘二刈子’。
还有人说风凉话,说孙老头那有出息的闺女,就该早点嫁人,换笔彩礼回来,好好扶持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
孙老头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的建红,是人中龙凤,凭什么要被这两个累赘拖累!”
后来……后来建军穿着他姐那条红裙子在村里乱晃,就被村东头那个老光棍给盯上了……
那老光棍把他拖到苞米地里……等发现他是个小子的时候,也没停手……
事后,建军哭着跑回来,自己却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自己从来没觉得他可怜,他只觉得丢人!臊得慌!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段时间,正好建红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是他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学生!
村里人人都羡慕他,说他孙老头有福气。可一转头,他就想起建军那件丑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这心里就像被油煎一样,受不了!
再见到建军……他已经泡在村口的河里了,身上还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红裙子。
他哥孙强,亲眼看着他弟的尸首从河里捞上来,当场就吓疯了。
之后他只会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谁也不认识,逮着什么都往嘴里塞。
自己那争气的闺女,从县里跑回来,抱着疯了的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她要去学医,她一定要治好她弟弟的病。后来……后来她就真的去参了军,当了卫生员。
“她给我来信,说部队里啥都好,首长器重她,战友们也待她亲。她说她一定好好学本事,将来把她弟弟的病治好,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孙老头说到这儿,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顺着皱纹滚了下来。
可好日子没等着,等来的是部队派人送来的一个方盒子。
上面盖着白布。还有一张纸,说她是英雄,是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