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哨兵背对着我,披着雨衣,正在抽烟。我从他身后摸过去,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两分钟,但在我感觉里,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但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是麻木的。”
“离他还有一步远的时候,我从靴子里拔出军刺。你问怎么杀敌?不是像演戏那样,潇洒地刺向心脏。最快、最没有声音的方式,是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刀锋,贴着他的下颌,用力划开他的喉咙。”
陆振川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但陈洁却仿佛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你不会听到惨叫,只会听到一声非常细微的、像是布被撕开的声音,还有……血喷出来时,那种温热的、黏腻的触感。他会在你怀里抽搐几下,然后很快就变软、变沉。”
“这就是战场。”陆振川放下了水杯,看着脸色被他三言两语吓的惨白的陈洁,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英雄光环,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有时候,你杀死的敌人,可能跟你一样,也只是个想回家吃打卤面的半大孩子。而你的战友,也可能会死在你自己手里。”
他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她剧本里那个英姿飒爽、眼神坚毅的女英雄形象,在陆振川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才是战争,真实、丑陋、充满了血和泪。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仿佛这种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千百次。
可他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巨大悲伤和浓得化不开的杀伐之气,却让她第一次触碰到了战争那血淋淋的真实面貌。
这一刻,她心中对他的敬畏,忽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到底经历了多少这样的夜晚,才将这一身的伤痛和杀气,磨合成如今这副沉稳内敛的模样?
次日,军区大院的另一头,一辆绿色的“212”吉普车,卷着一路尘土,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团长办公楼下。
车门推开,一条穿着喇叭裤的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跳下车。
她摘下脸上的蛤蟆镜,露出一张明艳逼人、带着几分傲气的脸。
正是刚从首都回来的团长女儿——高媛。
她看也没看周围投来的惊艳目光,径直“噔噔噔”地踩着高跟皮鞋冲进了办公楼,一脚踹开了团长高建军的办公室大门。
“爸!”
高建军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被这一下吓得手一抖,抬头看见是自家闺女,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就不能好好敲个门?跟个炮仗似的。”
高媛却没理会他的抱怨,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将一个印着外文的牛皮纸信封拍在了桌上。
“我不是回来跟你安排的那个什么营长相亲结婚的,”她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和挑衅,“我是来通知你,我要出国了!”
高建军一愣,扶了扶眼镜,拿起那份文件。
信封上全是看不懂的洋码子,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更是两眼一抹黑。
高媛得意地解释道:“这是法国巴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爸,你不是总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我要去资本主义的心脏,去参加那里真正的妇女解放运动,让他们看看我们新中国女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