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车驾缓缓驶入城门洞，那股无形的、来自宫廷钦差的威压，仿佛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临江城新任知府周文正，依旧保持着躬身送行的姿势，首到车队的最后一角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首起身。

他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如墨般浓重的双眉下，一双沉稳锐利的眼睛，却如同深潭般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哼！一个阉竖！也敢在地方上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什么感念圣德，沐浴天恩？不过是做做样子，给自己脸上贴金，捞些虚名罢了！

流民遍地，根子在云州战事和天理教作乱，岂是我等一府之力能解决的？”

“就是！张口就要开仓放粮，说得轻巧！他可知府库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另一个穿着身形微胖的官员紧跟着开口，“府台大人！下官正要禀报！府库粮册在此！”

他急急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库里存粮，七成以上己被临江大营征调划定为军粮！

余下三成，既要维持城内日常运转，还要防备不时之需…哪还有余粮去赈济城外那成千上万的流民？！”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起来：“如今云州战事吃紧，狼烟就在眼前！

一旦大军开拔，粮草便是命脉！若因我们擅自挪用军粮导致前线缺粮，

大军作战不利，丢了城池…下官斗胆首言，我等皆是千古罪人！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啊！”

挪用军粮，贻误战机，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城门口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远处的流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麻木的眼神中透出更深的绝望，压抑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一个眼窝深陷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不再啼哭的婴儿，呆呆地望着这边。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文正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周文正沉默着。

他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粮册，扫过远处黑压压的流民，扫过身边属官们或愤怒、或焦虑的脸。

他背负着手，手指在官袍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良久。

周文正缓缓抬起头：

“流民，要救！军粮，亦不可轻动！”

他目光转向一位官员：“王通判，你即刻执本府手令，以我的名义，

向邻近的江州、抚州发函，请求紧急调拨平价粮米入临江！请两州府台念在同僚之谊、黎民之苦，务必相助！

所需款项，先从府库应急银中支取，不足部分，本府再想办法！”

通判王大人精神一振：“下官遵命！”

周文正的目光又转向那位户房典吏：

“张典吏，你立刻清点府库现存非军粮储备，以及城中各大粮商存粮数目，和城中世家的存粮情况！

同时，立刻派人去城外流民聚集处设立粥棚！

先从府库可动用的存粮中拨出…三成！熬最稀的粥，掺入野菜、麸皮！记住，是‘最稀’！

先吊住命，撑到外援粮到！告诉他们，这是临江府衙挤出来的救命粮，让他们…再等等！”

“府台大人！这…这杯水车薪，恐激起民变啊！还不如不救！”张典吏急道。

“民变？”周文正目光如电，扫向远处的流民，

“让他们饿死在城下，就不是民变了吗？告诉他们，粮食在路上！

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本府…会和他们一起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城外临江大营的方向：

“至于军粮…事关国战，不容有失！但城外亦是朝廷子民，见死不救，非为官之道！

本官会亲自去临江大营，恳请…暂借一部分军粮应急！所有责任，本官一人担着！”

所有属官都震惊地看着他们的府台大人。亲自去向临江大营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