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背影孤峻,却不再佝偻。众臣对视,皆俯身再拜,山呼“万岁”。
郭威想起自己发动政变称帝时,顷刻之间,举族罹祸,血胤几绝;至今思之,肝胆犹裂。
所幸柴氏在日,收养一儿,名曰荣。
幼而器貌英奇,挽弓如月,走马若飞;稍长,涉猎经史,尤好黄老,沉静有谋。
每侍朕侧,进退中度,言必称“大人”,孝谨出于天性。
柴后临崩,执朕手叮咛:“荣儿,吾所视如己出,愿陛下终善视之。”
言犹在耳,泪尚沾襟。
今观荣谦恭下士,文武兼资,实堪托以社稷;倘天不祚郭,则其亦可绍此鸿业,慰我亡魂。
郭威双袖一拂,龙案上玉玺与虎符相触,发出清脆一声。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低沉而笃定:
“朕起兵邺都之日,举族罹祸,血胤几绝;唯柴荣在侧,披甲执戈,昼夜不解。
经年来,河中平叛乱,关西御羌戎,皆其所向有功。
又通河渠、缮甲兵、抚士卒,恩威并行。
朕观满朝文武,无出荣右者。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无后继之人——朕意以荣为储,诸卿以为如何?”
魏仁浦率先出班,拱手高声:“陛下得人!皇子英断类陛下,而宽厚似昭德皇后。立之,则宗庙有托,社稷有归。”
话音未落,枢密使王峻霍然上前,铁甲铿锵:“不可!荣虽贤,终非郭氏血胤。
神器传外姓,何以慰横祸之宗亲?且荣威望日盛,一旦践阼,臣恐尾大不掉!”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亦跪奏:“臣镇邺时,荣尝夺臣马五百匹以济水师;若立为嗣,臣等将无置足之地!”
殿内一时剑拔弩张。
范质拂笏而出,声音朗朗:“二公言差矣!春秋之义,‘立贤以安社稷’。
昔汉宣起于民间,中兴汉室,不闻以非刘氏而弃之。
况荣受先皇后鞠养,恩逾骨肉;陛下以天下为公,岂拘一脉之私?”
王溥亦奏:“荣虽未临方镇,然自昔在潜邸,便己总理诸军资粮。
凡刍粟调发、甲仗修缮,条分缕析,宿弊一空;又尝扈跸河上,亲操舟楫,一日夜渡三万兵,辎重无失。
陛下屡称其‘识量宏远,动静中机’。
以臣观之,使之一州,必能宣陛下之德泽,系亿兆之欢心;威望由此而成,正可早定大本,杜塞异谋。”
郭威静听众议,忽抬手止争,眸中掠过当年柴氏病榻托孤之景。
良久,他朗声宣敕:
“朕志己决!然储位大事,不可骤定。
即日封柴荣以皇子身份领澶州节度使,加同平章事,得专征伐、除吏以下便宜行事。
三年之内,若澶渊大治、河北无虞,即册为皇太子;若有阙失,再议未迟。
如此,既可历练其能,亦使天下咸知朕无偏私。”
王峻、王殷虽犹有愠色,亦只得俯首称“陛下圣明”。
魏仁浦、范质等齐呼“万岁”。
殿外铜壶滴漏三声,似与这立嗣的钟声同振,传向汴梁满城——
郭威负手立于丹陛,心中默念:
“柴氏,朕不负卿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