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静静的看着扶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青铜灯盏里的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放宽刑罚?减免徭赋?”
嬴政忽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阶下的扶苏:“你忘了嫪毐之乱时,是律法将乱党凌迟处死才震慑了宵小?
忘了灭六国时,是徭役征发的锐士踏平了邯郸、寿春?”
扶苏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却依旧坚定:“儿臣不敢忘。
然天下己定,刀兵当入库,马放南山。昔日商汤灭夏、周武伐纣,皆以宽仁收揽民心。
秦法虽能定乱世,却难安治世——六国百姓初入秦土,本就心怀抵触,若再以重典强压,恐生民怨啊。”
“民怨?”嬴政猛地拍案,案上的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朕统一天下,废分封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哪一样不是利在千秋?那些黔首食秦粟、穿秦帛,竟敢生怨?”
他盯着扶苏,眼神锐利如刀:“你常读儒家典籍,倒学了些妇人之仁。
六国旧族如附骨之蛆,若不严刑峻法,转瞬便会复燃战火。
你以为的‘休养生息’,在乱臣贼子眼中,便是可乘之机!”
扶苏叩首更深:“父皇,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秦以武统一天下,当以文安天下。
若一味用强,只怕真如天幕所言,逼得天下人无路可走,唯有揭竿而起啊!”
嬴政沉默了,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望着扶苏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这孩子幼年时,曾为了一只受伤的野鹿,跪在雨中求自己赦免猎户的失察之罪。
那时他只当是稚子仁心,如今看来,这仁心竟成了他眼中的“软肋”。
“此事,容后再议。”
嬴政终是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且退下,好好想想——何为帝王的‘仁’。”
“李斯,蒙恬,派人去沛县将刘邦,萧何,樊哙等人请来。”
胡亥再度出声:“父皇,有天幕在上,他们肯定己经跑了啊。”
“跑?”嬴政自信道“这天下都在朕的掌中,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李斯当即为胡亥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大秦对地方的掌控,绝非六国旧制可比。”
李斯抚须沉声道,“我大秦虽未全境推行郡县,但对地方的掌控早己织成密网。
灭六国后,各地虽暂设郡尉、监御史,由中枢首辖兵权与监察,乡邑之间更有秦吏编户齐民,丁壮、田宅、资财皆在册籍。
沛县属泗水郡,郡尉麾下甲士常驻,亭长、里正皆是我大秦任命的耳目。
刘邦、萧何之流纵有异动,乡啬夫、亭长亦会即刻上报。”
他看向胡亥,进一步解释:“刘邦等人既在天幕留名,必是当地有声望之辈,其行踪早被亭卒记在案上。
况且秦法有‘什伍连坐’,一人潜逃,同里五家皆受牵连,他们纵想藏匿,邻里岂敢容留?
莫说沛县弹丸之地,便是逃入山林,郡兵循迹搜捕,不出旬月也能擒获。
陛下一声令下,泗水郡的郡兵三日内便可围捕沛县,他们纵是插翅,也难飞出大秦的天罗地网。”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李斯所言极是。
传朕旨意,令泗水郡守亲自督办,将刘邦、萧何、樊哙等人‘请’到咸阳。
记住,要好生‘款待’,莫要让他们受了委屈——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些能掀翻大秦的人,究竟有何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