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范蠡驾着扁舟,在五湖风浪里为他布下罗网,连西施眉眼间的一颦一笑,都成了刺向夫差的利刃;
还有那些断了胳膊、缺了腿的士卒,当年在钱塘江畔跟着他喊“复我越国”,如今坟头的青草怕己长了三尺高。
可天幕上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那片刚刚被霸业填满的虚空。
文种昨日在朝堂上的声音又响起来:“陛下,吴地初平,百姓流离,当罢兵戈、薄赋税,使民安其业。”
那语气诚诚恳恳,与当年在会稽山劝他“屈身事吴,徐图再起”时一般无二。
可那时听着是救命的药,此刻听着,倒像是在数落他霸业未稳——莫非文仲觉得,他这个霸主当得还不够稳妥?
范蠡就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几日总托病不来朝,说是风湿犯了,连走路都踉跄。
可勾践记得清楚,当年在夫椒战场上,这人亲擂战鼓,三日三夜不歇,连甲胄都被血水浸成了紫黑色,何曾喊过一声累?
他那“计然七策”能算尽天下财货,能破夫差十万精兵,如今天下己定,这份能翻云覆雨的智谋,究竟是护持越国的盾,还是悬在他头顶的剑?
“良弓藏,走狗烹……”勾践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目光扫过宫墙外的天空。
一群白鹭正振翅掠过护城河,翅尖划破水面,惊起细碎的波光,转瞬便没入远处的芦苇荡。
他忽然想起夫差临死前的怒吼:“吾不用子胥之言,故至于此!”
那时只觉得是亡国之君的哀嚎,此刻想来,子胥那把锋利的剑,不也是夫差亲手赐死的么?
或许,当猎物还在奔逃,良弓总得拉紧弓弦;当狡兔尚未入笼,走狗自要养得膘肥体壮。
可如今,吴国这头最烈的狡兔己死,天下诸侯皆服,那些能射穿铁甲的良弓、能撕裂猎物的走狗,若再任其锋芒毕露……
勾践猛地攥紧剑柄,掌心的汗濡湿了缠在剑柄上的鲛鱼皮。
文种的忠诚,是刻在骨头上的,可忠诚若成了固执,便是梗在喉头的刺;
范蠡的智计,是越国的福气,可智计若藏着机锋,便是埋在榻下的雷。
天幕那句来自千百年后的评说,像一层薄雾,悄然蒙住了他看惯了功臣的眼,让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忽然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来人。”
勾践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去文大夫府,去范大夫府,说孤有请。”
内侍应声退下,宫门前的青铜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勾践望着那两只展翅欲飞的鹤,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两张“良弓”,究竟该收进锦盒供奉起来,还是……折断了,才能睡得安稳?
勾践的目光掠过阶下的群臣,掠过远处操练的禁军,最后落回天幕上那句箴言。
灭吴时的灼热早己褪去,只剩下霸主独有的、深不见底的城府——那里面,一半是成就霸业的果决,一半是帝王心术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