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晨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每次接受供奉时,他脸上维持着悲悯沧桑的“金蝉子”面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些信徒。
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城内特定的钟声响起,或是远方那座最高金色佛塔顶端亮起耀眼的光芒,整个城市瞬间陷入凝固。
行人、商贩、孩童、老者……所有生灵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转身、合十、低头,朝着光芒的方向露出那如出一辙的、宁静、祥和、满足到极致的笑容。
苏晨站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死寂的狂热浪潮将自己吞没。
他看着他们脸上永恒不变的“满足”,沉重得喘不过气。
这真的是极乐净土吗?
这天傍晚,“佛国天色”正转向温和的深蓝时,苏晨带着小宝在一处种满金色莲花的小广场边稍作休息。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步履有些蹒跚,却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尊者法安。”老妇人走到近前,颤巍巍地行了一礼。
她的笑容在看到苏晨这位“尊者”时更加灿烂,眼中充满了崇敬。
“老人家有礼。”苏晨微微颔首。
对于这种热情,他现在己经习惯性地感到一阵疲惫。
“老婆子斗胆,见尊者在此静坐,特来叨扰。”老妇人声音慈和
“看见尊者,便想起我那可怜的孩儿……阿弥陀佛,菩萨慈悲,他己经解脱尘世之苦,得享极乐了。”
这种话苏晨这几天听得太多,无非是诉说家人的解脱与满足。
他本欲随口应付几句就离开,却听老妇人接着说道:“我那孩儿啊,生前就诚心礼佛,连带着我这老婆子也沾了大光。”
“咱们娘俩啊,是一起蒙感召,来到这清净庄严的极乐净土的!这几百年,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自在,无病无灾……”
一起蒙召?母子同来?苏晨心中微微一动,这倒算是比较详实的“身世”了。
他随口问道:“既是母子同来,当是福报深厚,老人家如今子孙绕膝,想必更加圆满?”
“圆满!当然圆满!”老妇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带着无比的自豪,“尊者说的是啊!我那孩儿修行更虔诚!前阵子啊,又蒙感召了!”
“又蒙感召?”苏晨微微一怔。感召还能接二连三?
“是啊!”老妇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城中央大金塔下来的接引使都说啦!说我儿心性纯良,修行精进,慧根深种!这一次啊,是首接被接引去了‘西天极乐’的中心!要去面见诸佛菩萨,聆听大道,甚至有机会……呵呵,有机会成为护法金刚呐!”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仿佛儿子己经成佛作祖。
“临走前那几天,我儿脸上本身有道疤痕,但那天光彩……那叫一个宝相庄严!一身白衣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佛性!对,就是佛性!”
“老婆子我这心里头,是既高兴又有些舍不得……但这可是我儿的造化,天大的造化啊!能去侍奉诸佛,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描述着儿子被“接引”前的种种“殊胜”。苏晨本来只是随意听着,但当老妇人提到几个关键词时,苏晨的眼神猛地凝固了!
“……接引使说,选中他是慧根深种…”
“…我儿脸上本身有道疤痕”
“…一身白衣…”
这几句话,瞬间与几天前涤罪泉畔那悲惨的一幕重合!
那个被慧明以“心不信佛,堕落为恶鬼”名义瞬间打得灰飞烟灭的信徒!
那个在临死前恢复片刻清明,无声控诉,血泪纵横的信徒!
他的母亲!此刻就站在苏晨面前!
她脸上洋溢着幸福与自豪的笑容,口中描述的“殊胜”与“荣耀”,竟是她儿子被残忍“净化”、魂飞魄散的结局!
儿子化作虚无的灰烬,而母亲却在这里满怀骄傲地诉说儿子去了更尊贵的“西天”?!
苏晨脸上沉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妇人还在诉说,一刻也不停,还拜托自己去灵山的时候给他孩儿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