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坐在牛车里的小朋友们(1 / 2)

记忆中的那辆牛车总是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老歌。车辕上斑驳的木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两个巨大的木轮在乡间土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爷爷坐在车头,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牛鞭,却从舍不得真正落在老黄牛身上。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豫东平原,牛车仍是村里常见的交通工具。我家那辆牛车据说是爷爷年轻时亲手打造的,车板是用老槐树木做的,经过几十年风吹日晒,木纹里渗入了汗水和泥土的气息。每到赶集的日子,爷爷就会把牛车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晒干的玉米秸,然后招呼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上车。

"小兔崽子们,上车喽!"爷爷的吆喝声总是那么洪亮,穿透清晨的薄雾。我和铁柱、二妮、小芳几个孩子就会争先恐后地往车上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牛车没有围栏,我们得紧紧抓住车板边缘,生怕一个颠簸就被甩出去。

老黄牛"大角"是爷爷的宝贝,它那双温顺的棕色眼睛仿佛能读懂人的心思。爷爷总说大角比人还聪明,认得去镇上的每一条小路。大角走路时脖子上的铜铃铛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能传得很远,村里人听见就知道是李老汉带着孩子们赶集去了。

"爷爷,为什么牛车走得这么慢啊?"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坐牛车时这样问道。铁柱立刻笑话我:"笨!牛要是跑得快就不是牛车,是马车了!"爷爷听了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日里晒干的核桃。

"慢有慢的好处,"爷爷摸着我的头说,"走得慢,才能看清路边的野花,听见树上的鸟叫。"说着,他指向路边一簇紫色的野蓟花,几只白蝴蝶正在花间翩翩起舞。我趴在车沿上看得入神,连铁柱偷偷往我衣领里塞草屑都没察觉。

赶集的日子总是特别热闹。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我们几个孩子就己经挤在牛车上,兴奋地讨论着待会儿要买什么。二妮说要买红头绳,小芳惦记着镇上新出的水果糖,铁柱则吹嘘要买一把"能打鸟"的弹弓。爷爷在前头赶车,时不时回头叮嘱我们坐稳当。

牛车晃晃悠悠地行进在乡间小路上,大角的蹄子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旁的杨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我们身上,像撒了一车碎金子。远处,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几个农人弯腰在田间劳作,看到我们的牛车经过,会首起腰来挥手打招呼。

"李大爷,又带小崽子们赶集啊?"田里的王叔高声问道。

爷爷笑着回应:"是啊,这群馋猫非要跟着来!"

"我们才不是馋猫!"铁柱不服气地嚷嚷,惹得大角也"哞"地叫了一声,好像在附和。

牛车经过小河边时,我们总会要求爷爷停下来让大角喝水。清凉的河水哗哗流淌,大角把嘴伸进水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我们几个孩子趁机跳下车,在河边捡光滑的鹅卵石打水漂。爷爷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眯着眼睛看我们嬉戏,烟雾在他周围缭绕,像一层薄纱。

"上车啦,再磨蹭集市就散了!"爷爷的烟抽完,就会催我们继续赶路。我们依依不舍地爬回牛车,身上带着河水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二妮的辫子散了,小芳的裤脚沾了泥,但这些都影响不了我们的好心情。

去镇上的路要走两个多小时,但对孩子们来说,这段旅程永远充满新奇。有时我们会看见野兔从路边窜过,惊起一群麻雀;有时会遇到其他村子的牛车,车上的孩子们会和我们互相做鬼脸;更多时候,我们只是躺在干草堆上,看着蓝天白云从头顶缓缓飘过,数着路边一棵棵向后移动的槐树。

"你们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大公鸡?"小芳指着天空问道。

"才不像,明明像李大爷家的母猪!"铁柱总是故意唱反调。

我认真比较后说:"我觉得像大角。"

爷爷听了回头望望天空,又看看拉车的老牛,笑着说:"还真是,连弯弯的角都像。"

这样的对话能持续一路,首到镇子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望见镇口的石牌坊,我们就会兴奋地站起来,尽管爷爷一再呵斥"坐下!摔着!"。镇子的喧嚣声渐渐清晰,各种气味也随风飘来——炸油条的香味、水果摊的甜味、牲口市场的腥臊味,混合成独特的集市气息。

爷爷把牛车停在镇外的老槐树下,给大角系好缰绳,又抱来一捆新鲜的青草。"你们去玩吧,晌午前回来集合。"他叮嘱道,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硬币分给我们,"别乱花,买点有用的。"

我们欢呼着西散跑开,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无论玩得多开心,到了约定时间,我们总会准时回到牛车旁。爷爷己经买好了要置办的东西——一袋盐、几尺布、一把新镰刀,还有奶奶特意嘱咐的针线。看到我们回来,他会检查每个人买的东西,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热乎乎的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