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该死的,挂着铁皮的鸟巢。
他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在草丛里,在树后面,在山岩的缝隙里。
那些眼睛,冰冷,充满了恶意。
突然。
“唰——”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谁!”
渡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片草丛。
他身边的士兵,也全都惊醒了,几十支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别开枪!”
伊藤军曹低吼着,死死按住渡边的枪管。
“冷静点!”
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蹿了出来。
是一只灰色的兔子。
它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到了,停在空地上,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渡边紧绷的神经,在看清是兔子后,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是陷阱!”
他尖叫起来,声音扭曲变形。
“是伪装的陷阱!”
“打死它!打死它!”
他疯了一样,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声枪响,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里。
“敌袭!”
“开火!”
“在那边!在草丛里!”
恐慌,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分辨,对着四周的黑暗,疯狂地扫射起来。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
步枪,机枪,毫无目标地喷吐着火舌。
子弹在夜空中乱飞,打得山石火星四溅。
“住手!都给我住手!”
伊藤和其他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阻止这扬疯狂的骚乱。
可没人听他们的。
士兵们已经被恐惧吞噬,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
哪怕宣泄的对象,只是不存在的鬼魂。
这扬混乱的营啸,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直到大部分人都打光了弹药,枪声才渐渐稀疏下来。
山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浓烈的硝烟味,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篝火旁,一片狼藉。
七八个士兵倒在血泊里,不断呻吟着。
他们不是被敌人打中的。
他们是被自己人的流弹,击倒的。
那只引发了所有混乱的兔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或许,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伊藤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完了。
部队的士气,彻底完了。
这些帝国最精锐的勇士,没有倒在八路军的冲锋下。
却被一些看不见的陷阱,和一只莫须有的兔子,折磨成了只会对着影子开枪的疯子。
“我受不了了!”
一个满脸硝烟的士兵,把手里的步枪狠狠摔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嚎叫。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我要冲锋!让我去冲锋!”
“就算是死,我也要看到敌人再死!”
他的崩溃,像会传染的病毒。
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武器,脸上露出同样绝望而疯狂的神情。
是啊。
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是这种被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利剑,折磨得生不如死。
强大的帝国军队,引以为傲的战斗意志,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碾成粉末。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宫本武藏的临时指挥部里,烟雾缭绕。
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面前的地图上,代表着三路大军的红色箭头,几乎没有移动分毫。
它们就像三条被钉死在原地的虫子,动弹不得。
桌上的电话,从昨天开始,就响个不停。
每一个电话,都来自前线。
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宫本君,我的部队无法前进了!”
“陷阱!到处都是陷阱!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士兵们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他们拒绝离开营地!”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我们自己人,在屠杀我们自己人!”
宫本武藏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下令。
他还能下什么命令?
强行推进吗?
让这些已经变成惊弓之鸟的士兵,去面对那个魔鬼布置的死亡迷宫?
那不是命令,那是谋杀。
一名通讯参谋,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像蚊子。
“长官……”
“西线、北线、东线,三位旅团长阁下……联名发来的……急电。”
宫本武藏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已经猜到了里面的内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参谋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良久。
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电报。
电报上的字,不多。
却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眼睛里。
“我部军心已溃,士气荡然无存。士兵宁死于冲锋,不愿再受此煎熬。若再强行推进,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一行字,写得触目惊心。
“恳请长官……准许我部……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