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一张特制的桑皮纸,没有点灯。
他借着清冷的月光,在桑皮纸上,落下字迹。
其一:务必稳住她,不可杀她。
其二:秘密控制汪氏,全力寻得阿古嬷。
其三:切不可留宿,夜夜都要如实记录。
其四:务必物尽其用,让她助我一臂之力。
饲蛊是锁链,锁链连着的其实是两端。
谁能分清,被锁的究竟是谁?
第二日,正是风仪绣坊开张的日子。
一楼大堂,四壁如画。
苏绣的烟雨江南,湘绣的猛虎下山,粤绣的百鸟朝凤…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然而,最引宾客驻足惊叹的,却是正厅中央紫檀木架上一幅三尺见方绣屏。
屏上,一只翠蓝孔雀傲然回首……金翠交错的翎羽层层叠叠,细若发丝的丝线竟将每一片羽毛的细密纹理都绣得纤毫毕现!
尾羽更是铺陈开来,用深浅不一的蓝、绿、金线,绣出虹彩般变幻的光泽,其上点缀的“眼斑”,竟以微小的米珠和极细的孔雀羽捻线缀成,在光线下流转着像是活物般的幽光。
孔雀足下,几枝粉白杏花斜逸而出,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能嗅到春日芬芳。
整幅绣品,气韵生动,光华内蕴,引得满堂宾客啧啧称奇。
“神乎其技!这孔雀…竟似活了一般!”
“这杏花…风一吹就能飘落似的!是哪位绣娘的手笔?”
“风仪绣坊果然名不虚传,开门便是镇店之宝!”
两位气度不凡的夫人被这绣屏牢牢吸住目光。
面容圆润富态的是户部李侍郎夫人,另一位瓜子脸、是都察院张御史夫人。
两人绕着绣屏看了又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渴望。
“管事,”李夫人摇着手中的泥金团扇,笑容满面,“不知绣制这孔雀杏花图的,是哪位大家?可否请出来一见?我府上正缺一幅压轴的绣品,若能请得动这位大师…”
张夫人也矜持颔首:“不错,如此绝艺,当非无名之辈。若能亲见讨教一二,亦是幸事。”
如意心中警铃微动,深深一福:“二位夫人抬爱了。此乃敝坊供奉的‘云诚先生’之作。先生性子清冷孤僻,素来只在静室潜心绣艺,不见外客。坊中绣品皆由妾身代为接洽,先生从不出面。”
“哦?云诚先生?”
李夫人挑眉,团扇掩唇轻笑,“好大的架子。既是供奉,便是开门做生意,哪有藏头露尾的道理?”
张夫人也是有所不悦:“如意管事,我们诚心求见大师,风仪绣坊便是这般待客之道?莫不是嫌我们分量不够?”
“夫人言重了!妾身万万不敢!”
如意连忙躬身,语气恳切,“实在是先生醉心绣道,唯恐俗务扰了心境。还请二位夫人体谅。”
如意的姿态放得极低,态度却坚决。
两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夫人还想再言,张夫人已冷哼一声。
“罢了!既然贵坊如此规矩,我们也不便强求。只是这‘云诚先生’…呵,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连真面目都不敢露!”
两人拂袖,正欲转身离去。
“如意姐姐。”
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自楼梯转角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从楠木楼梯缓缓走下。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靛蓝细棉布短打,身形清瘦挺拔,墨发用一根同色布带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俊白皙的脸。
正是玉诚。
“在下便是作绣品之人……”
玉诚已想好,虽然他极明白如意是免他烦扰,可躲的过一时,又怎么躲的过一世。
不如第一次就坦坦荡荡面对世人。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夫人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男…男人?那个绣出孔雀的‘云深先生’…竟然是个男人?”
“天爷!男人绣花?还…还绣得…绣得…”
张夫人指着那光华流转的孔雀绣屏,又看看玉诚那张雌雄若辨的脸,“这…这成何体统!简直…简直有伤风化!闻所未闻!”
“可不是吗!”李夫人立刻尖声附和,脸上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我说怎么藏头露尾不敢见人!原来是这等…这等不阴不阳的怪癖!”
“风仪绣坊竟让一个男子操此妇人之业,还奉为什么‘先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不怕污了这满堂的绣品!”
四周议论之声顿起——
“啧啧啧…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看他那脸…生得倒是清秀,可惜…”
“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好好一个男儿,竟学这个?”
“这绣坊…怕不是藏污纳垢之地吧?”
“走走走!晦气!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