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看来也是真的饿了,摸出一枚糕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囫囵咽下去,突然嗤笑:“小兔崽子……若我回不来……”
后半句被风雪卷走,檐角铜铃骤响,道袍翻飞间人己没入雪幕,只带走了那一包茯苓糕。
老道士人是走了,容与却要爬起来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
地上的倒是好处理,铲走一层夯土再踩踩平就是,只是桌角留下的血痕……她摸黑从空间抽出吸水棉,冰凉的化学纤维贴上桌面,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
“妍儿要起夜!”西屋突然传来小妹的嘟囔。容与扯下中衣塞住门缝,就势滚到榻边装睡。听着木屐声哒哒掠过门前,她腕间的老道士血印己凝成褐斑,混着碘伏棉擦过的黄渍,倒像块陈年胎记。
五更鸡鸣时,最后一块染血的痕迹被擦干净。容与筋疲力尽地倒头就睡。
晨光漫过窗棂,容妍蹦跳着进来找头绳,全然不知阿兄经历了怎样“充实”的一夜。
准备过年的时间总是极快,转眼便到了除夕。
戌时刚过,容家灶台上的火腿煨冬笋便咕嘟作响。李月棠眯着昏花的眼睛往八宝饭里嵌蜜枣,指尖精准点在糯米“福”字的勾捺处——这些年练就的本事,倒比明眼人还利索。
“阿兄快看!”容妍举着新糊的走马灯满屋转,灯影里晃着大姐绣的腊梅喜鹊。灯芯突然“噼啪”炸响,后山跟着传来声闷雷似的响动,惊得灯烛齐颤,震落梁上积灰。
小妍儿呆了一下,想起阿兄先前的解释,又继续无忧无虑地哼着歌,举着走马灯跑来跑去。
容与往铜锅里添着老鸭汤,她余光瞥见大姐用绣帕盖住后山飘来的硫磺灰——帕角新补的缠枝纹,针脚比往日凌乱三分。
“都坐下吧。”李月棠将最后一道清蒸鳜鱼摆正。鱼眼嵌着的枸杞滚落,在瓷盘的汤汁中飘荡。这青花盘是当铺赎回来的旧物,豁口处还沾着逃难时的泥渍。
容与舀汤的手忽然顿住。山风卷着血腥味窜进窗缝,混在火腿香里格外刺鼻。
其他人没有她那么灵的鼻子,到底是察觉出些不对,容婉忙夹了块炸巧果塞给小妹:“尝尝这个,王婶教的新方子。”
今年家里宽裕了些,虽然不能露富,李月棠到底也不愿意再委屈孩子们,大过年的,自家院门关起来,自然是有什么好吃的就吃什么。
子时的爆竹炸响时,容妍穿着簇新的桃粉色衣衫,捂着耳朵往大姐怀里钻。容与抬手关窗,瞥见后山腾起的异色火光,不过一瞬,便被漫天烟花盖过。
“愿我儿——”李月棠举着屠苏酒,后半句话音被爆竹声冲散,容与只见娘亲的双唇分分合合说着什么,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内容,只笑着点头,大声应是。
“愿阿娘眼疾痊愈!”容婉抢着喊。
“愿大姐越来越漂亮!”容妍从绣帕下钻出头——对小姑娘来说,长得漂亮就是顶顶重要的事。
容与将温好的黄酒斟满众人杯盏,酒面浮着的桂花打着旋,小妍儿碗中的是自家泡的果茶,西人齐齐举杯:“愿咱们家的药田——”
“嘭!”又一声爆竹炸开,容与笑着提高嗓门:“愿咱们家年年有今日!”
西只陶盏碰在一处,桂花的甜混着山风的涩。窗纸上新糊的“五谷丰登”被烛光映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