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方才容哥儿所言,《杜工部集》里‘大庇’二字,最宜刻在功德碑额。”
容与知道,一点好处不让桂氏的人沾到是不可能的,毕竟还要在人家的地盘过活。
事己定计,余下的不过是细节。
天晚了,众人本打算明日再行商议,离开学堂,正准备分头回家,谁知,听到村外传来喧闹声。
老槐树下的黄犬突然对着官道狂吠。三辆皂盖马车碾过露水未干的青砖路,车辕包的熟铜在夕阳里泛着赤光——这般规制,竟是县令的仪仗。
原来,牛大清早得了容与的嘱托,便一刻不敢耽误地带着两封信上了县城。他一个老实巴交的猎户,想见县太爷哪有那么容易,还是通过桂西爷的路子——其中一封信就是给他的。
从上次谈完合作,桂西爷己是将那个少年当成了合作伙伴,也怕误了他的事,当即带上礼物领着牛大去了县衙。
进贤县的县令姓王,王县令以为桂西是求他办事,还摆了好大的官架子,叫他二人在花厅等了有小半个时辰,才领着师爷优哉游哉出去接客。
哪知等他看了信,便不顾形象地豁然起身,一叠声地叫人备轿,后来又嫌轿子太慢,换了马车。
县令的仪仗在前边跑,满脸懵的桂西爷领着牛大坐着他家的马车就在后边追。
知道县令驾临,一群人也不回家了,年轻的搀着年纪大的,快步跑去村口迎县令。
还没到村口,又来一个传话的小孩子,说知县老爷首接往田里去了,一群老人又转道往西。
见着县太爷,容与身边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仅陈夫子、桂先生等几人还站着。
容与后知后觉,被身旁的人扯了一下,跟着跪倒。
是啊,他忘了,唯有身具秀才以上功名之人,才能见官不跪,其他人,无论有多少财富、多大年纪,哪怕只是见到县丞之类的官员,除非对方特意免了你的礼节,否则都要行叩拜之礼。
在这个时代,想站着做人,就只能往上爬。
好在,县令心中急切,还没等他们扣下去,就摆摆手叫他们赶紧起来。
桂氏族长捧着洒金名帖还未开口,就见县令弯腰抓起一把容家先前剩下沤肥,也不嫌脏,腐叶混着河泥从指缝簌簌而落:“好个‘沤肥’!这土里竟有蚯蚓十二尾!”
容与平复好了心绪,见机,递上竹篾编的筛斗,斗沿还沾着晨采的苜蓿叶:“大人请看,这是三坑分沤法。”县令又抓了一把,惊得腐殖土里爬出一片慌乱的蚂蚁,“妙哉啊,妙哉!《农政全书》载‘土细如面,耕者之能’,今日本县算是开眼了!”
兴奋过后,众人又转回祠堂议事。
王县令摸着胡须,也觉得这“沤肥法”着实不算好听,自己写了折子呈上去,未免有污圣目。
最终,还是用了白日里提过的“青秧术”作为代称。
桂族长与村长热情留宿,县令急着回去写折子,也不愿在此地浪费时间,只问了容与是谁,见一十来岁的小少年上前行礼,还颇觉诧异。
——他还以为,能摸索出这般农术的,该是一位积年的老农。
再听闻容与还在攻读,立志科举出仕之后,便是大喜:这一回,能报的政绩不光是“青秧术”了,还有教化有功!
县令清了清嗓子,好歹压下心中狂喜,柔声问道:“容生这青秧术,可能推及旱地?”
“若掺三成草木灰,可改碱土。”容与并不慌乱,从袖中取出早准备好的详细“报告”——不卑不亢,却信心十足。
县令忽然击案,惊飞梁上孵蛋的春燕:“来人!准备回衙!……不,取本官的官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