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县试的,将《千字文》背一遍。”老儒生眼皮都不抬,先点了容与,“背错一字,抄十遍《尔雅注》。”
容与起身,向夫子行礼,随后便不紧不慢地开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诵声咬字清晰,抑扬顿挫,只是尾音仍带着儿童的清脆。
背到“闰余成岁”时,陈夫子忽然扬手:“停。桂锦程接‘律吕调阳’。”
……
就这样,几人合背完一本《千字文》。
学了那么多东西,写了那么多文章,此刻再背起这蒙书,容与竟觉得,又有别样的感悟和收获。
学堂中原本略微躁动起来的气氛,也在一声声背诵里沉静下来。
陈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开始今日要讲的内容。
一日苦读,容与踏着暮色归家。
夜里,容与见母亲似乎有话要说,跟着母亲回了房间。
“这二十两是……”昨夜休息得晚,李月棠没提这件事,今日取出官差送来的东西,她攥着官银的手却微微发颤。
容与看着王知县送来的那二十两银子,李月棠忽然按住她腕子,低声道:“与儿,别考了。案首功名够用了…你爹当年止步于此,也…”
本朝的规矩,县案首可以不参加府试、院试,首接获得秀才的身份。
只是这样,却与廪膳生无缘,也……与小三元无缘。
所谓小三元,乃是在县试、府试、院试中,全部夺得头名,与三元及第的名头对应,故称为“小三元”。
六元及第,是每个读书人的毕生梦想之一。
容与反握住母亲的手,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过手上积年的老茧。
母亲给的那枚断玉被她缝在了胸前,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
若是从前,或许她会满足于小富即安,毕竟当初,她也只是想和老道士学一门手艺,将来当个郎中。
只是,见识过更美的风景,谁又愿意再做朝生暮死的蜉蝣?
“娘,您不是问这二十两官银从何而来么?”她没有首接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转了话题。
李月棠也点了点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少女的指尖抚过烛光下亮闪闪的纹银,她拿起一锭银子,将之塞进母亲掌心,“这是买马骨的钱——十二岁案首算不得奇货,若成小三元,才是王知县教化之功的金匾。”
换句话说,这个府试、院试,王知县想让她去考,她不考也得考。
李月棠的泪砸在银锭表面的“文运昌隆”上,反射出细小的光斑:
“可你毕竟是,女子……”
“娘,慎言。”容与抬了抬手打断母亲的话,她站起身拿了挑子,挑一挑灯芯,油灯里突然爆出灯花,惊得李月棠打了个寒颤。
“阿娘,我是男儿。从前是,以后更是。”
李月棠的眼泪连成了珠串,她的手指抚过女儿眉骨:“与儿,是不是我们拖累了你?你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
当年他们一家捡到这个女娃时,虽然她外边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但价值不菲的里衣可做不得假。
她说她找不到父母,因为一时不忍,他们留下了她。
李月棠想,这或许是她发得最正确的一次善心。
这些年,若没有容与,她们母女三人不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不只是因为她用了男子的身份,也因为她的见识,她的胆识——寻常闺阁女儿家,哪有这样的本事?
“娘,您说什么呢?您和阿爹都对我恩重如山。”
“阿爹攀的是书山,儿要蹚的是宦海。”容与握紧母亲的手,“纵是女儿身,既己踏上青云阶,哪怕风雪再烈,儿也想看看——山巅究竟是何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