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反击(2 / 2)

容与忽然想起,年幼时逃荒路上饿殍枕藉的惨状,笔尖几乎濡破宣纸:“天视自我民视,今豪右蔽塞天听,当以民为矩丈量其心!”

孙知府踩着湿漉漉的苔痕踱入东考场,鸦青官袍扫过砖缝里新冒的蕨芽。

知府作为主考,本可以舒舒服服坐在监舍里,自有下边的官员负责巡视,不过这位以“重农兴学“闻名的清流官员,自然不会做出那样不得人心的举动。

他顶着寒风进入考场之中,忽在乙字巷口驻足——中间某个号舍里,竟坐着个身量未足的小童,和旁边要么白发苍苍要么正当壮年的考生比起来,实在是格外显眼。

“这是哪家蒙童走错了场?”孙知府捻须轻笑,再走近几步,却见那孩子提笔舔墨,笔下的馆阁体俊秀而不失规矩,己有了个人的风骨。

随行书吏忙躬身,压着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便是研究出“青秧术”的容与。去岁进贤县稻产增了三成,圣上曾在《农政辑要》里朱批‘稚子仁心,殊为可嘉’,还赏了三百两银子呢。”

小吏这么一说,孙知府就更好奇了。

他悄然走近时,容与正悬腕写《西书》破题。冻红的指尖稳如老松,毫尖在“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处顿出清峭锋芒。

看了一会儿,孙知府挥了挥手,一行人悄悄地转去了别处。

“专心答题”的容与似乎根本没发现有人来过,只是刚刚僵着的手腕沉了些许,一笔字更加挥洒自如。

“故曰:尽心非玄谈,当效大禹疏九河之躬身;知性非空理,须似后稷辨五谷之劳形。”

……

结束一题,容与揉一揉手腕,看向下一题。一般这一道题都会出自《孝经》或《性理》——实在不是她感兴趣的著作,若不是为了科举,这书都进不了她的书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容与冷笑。

她提笔,偏要写出另一个观点来,还要每个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农人茧手、匠人灼肤、士卒断肢——皆非自毁,实为奉养父母不得不为。”

什么仁、孝,不过是贵族们华服上的装饰。

“若苛责冻馁之子不保肌肤,与责溺水者不护华服何异?”

仓廪实而知礼节,不外如是。

今日,容与的心头似有一团火,在这春寒料峭之时,灼得她双目发热。

这世道,权贵欺压平民,豪富欺压贫弱,男人欺压女人。

有权势者可以为了一己的私欲,随意葬送贫寒学子的未来。

容与恨那个灰衣学子么?恨!毕竟他险些就让自己多年来的努力付之东流。

所以有报复的机会,她绝不会心软。

但她更恨的还是那个背后执刀之人,与“刀”斗个你死我活,有何用处?刀折断了,也不会对执刀人有分毫损伤。

唯有让那个人伤筋动骨,打掉了牙,抽走了筋,让他失去最自傲的东西,他才知道疼,知道天道有公!

伴着如血的残阳,容与的《赋得春寒》落笔成锋:

冻砚凝新愁,裂帛惊蛰雷。

槐影噬朱绶,血诏透纸悲。

豪右宴暖阁,饥儿啖冷灰。

愿借天公刃,斩尽不平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