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忽然想起,年幼时逃荒路上饿殍枕藉的惨状,笔尖几乎濡破宣纸:“天视自我民视,今豪右蔽塞天听,当以民为矩丈量其心!”
孙知府踩着湿漉漉的苔痕踱入东考场,鸦青官袍扫过砖缝里新冒的蕨芽。
知府作为主考,本可以舒舒服服坐在监舍里,自有下边的官员负责巡视,不过这位以“重农兴学“闻名的清流官员,自然不会做出那样不得人心的举动。
他顶着寒风进入考场之中,忽在乙字巷口驻足——中间某个号舍里,竟坐着个身量未足的小童,和旁边要么白发苍苍要么正当壮年的考生比起来,实在是格外显眼。
“这是哪家蒙童走错了场?”孙知府捻须轻笑,再走近几步,却见那孩子提笔舔墨,笔下的馆阁体俊秀而不失规矩,己有了个人的风骨。
随行书吏忙躬身,压着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便是研究出“青秧术”的容与。去岁进贤县稻产增了三成,圣上曾在《农政辑要》里朱批‘稚子仁心,殊为可嘉’,还赏了三百两银子呢。”
小吏这么一说,孙知府就更好奇了。
他悄然走近时,容与正悬腕写《西书》破题。冻红的指尖稳如老松,毫尖在“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处顿出清峭锋芒。
看了一会儿,孙知府挥了挥手,一行人悄悄地转去了别处。
“专心答题”的容与似乎根本没发现有人来过,只是刚刚僵着的手腕沉了些许,一笔字更加挥洒自如。
“故曰:尽心非玄谈,当效大禹疏九河之躬身;知性非空理,须似后稷辨五谷之劳形。”
……
结束一题,容与揉一揉手腕,看向下一题。一般这一道题都会出自《孝经》或《性理》——实在不是她感兴趣的著作,若不是为了科举,这书都进不了她的书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容与冷笑。
她提笔,偏要写出另一个观点来,还要每个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农人茧手、匠人灼肤、士卒断肢——皆非自毁,实为奉养父母不得不为。”
什么仁、孝,不过是贵族们华服上的装饰。
“若苛责冻馁之子不保肌肤,与责溺水者不护华服何异?”
仓廪实而知礼节,不外如是。
今日,容与的心头似有一团火,在这春寒料峭之时,灼得她双目发热。
这世道,权贵欺压平民,豪富欺压贫弱,男人欺压女人。
有权势者可以为了一己的私欲,随意葬送贫寒学子的未来。
容与恨那个灰衣学子么?恨!毕竟他险些就让自己多年来的努力付之东流。
所以有报复的机会,她绝不会心软。
但她更恨的还是那个背后执刀之人,与“刀”斗个你死我活,有何用处?刀折断了,也不会对执刀人有分毫损伤。
唯有让那个人伤筋动骨,打掉了牙,抽走了筋,让他失去最自傲的东西,他才知道疼,知道天道有公!
伴着如血的残阳,容与的《赋得春寒》落笔成锋:
冻砚凝新愁,裂帛惊蛰雷。
槐影噬朱绶,血诏透纸悲。
豪右宴暖阁,饥儿啖冷灰。
愿借天公刃,斩尽不平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