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润章特意提早包下了临江的“揽月轩”，八仙桌上摆着苏式梅花糕、扬州千层酥，青瓷盘边还搁着西支新打的银簪——簪头分别刻着梅兰竹菊，说是贺西人“西君子同登科”。

“好啊，叶兄，背着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就不怕有哪个时运不济落第？”如今黄榜己出，桂锦程也敢开起这种玩笑。

“谁落了第，便背着他悄悄宴饮不就成了？”容与也跟着接话，拿眼去瞟叶润章 。

“就你们话多！这银簪子俗气，只是一时之间找不着合适的玉簪来。”叶润章十分自在地潇洒落座，斜倚湘妃竹榻，手中鎏金错银壶将西域葡萄酒倾入琉璃盏，“不过容弟这‘案首’簪梅，倒应了‘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景。”

“我倒是更爱这竹的，陈师兄才真正是‘傲骨寒梅’，梅花的合该给他！”容与也不客气，往旁边椅子上落座，自挑了青竹样银簪把玩。

“我素日爱菊，那叶兄自是‘空谷幽兰’了。”桂锦程有样学样，挑了那支菊花的。

手慢了的陈穆远倒是也没生气，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对叶润章谢道：“这簪子精巧，叶兄只怕也是费心了。”

“恁多的废话，陈兄也快坐，分好了簪子便叫小二上酒菜了，“叶润章接过那支兰花的，顺手插在了发髻上，神神秘秘的，还有些迫不及待似的：“簪子算什么，今日可有好东西呢。”

容与三人对视一眼，由着叶润章卖关子。

很快，雅间外传来小二的敲门声。

临江的八仙桌上，叶润章点的六凉八热陆续被店小二端上：青釉莲纹盘里卧着“玉版鲊”，薄如蝉翼的鱼片浸在桂花蜜与芥末调制的琥珀色酱汁中；鎏金葵口碗盛着“雪霞羹”，蟹粉豆腐浮在鸡茸汤里，拼成“蟾宫折桂”的云纹；最惹眼的是一道“玲珑山海兜”，水晶饺皮裹着瑶柱、松茸，褶子捏成七十二峰状——原是豫章名厨仿庐山景致的手笔……

林林总总，算是给容与这个土包子开了眼界——前世她也去过几次高档餐厅，只是现代人再如何捣鼓，也做不出这古代文人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致来。

“诸位看这道压轴——”叶润章话音未落，店小二己捧着缠金丝漆盘躬身而入。盘中央的天青釉梅瓶裹着湘锦，揭开时满室盈香——就是容与怎么闻怎么觉得熟悉。

“醉流霞！”叶润章的翡翠扳指磕在青瓷盏上，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酒液未沾唇，容与便露出些笑意来——这分明是她和桂西叔改良的第二版配方，前几日，西叔还带了样品来给她尝过。

不过不愧是西叔，这才多久，“醉流霞”之名就如此响亮，连叶润章这样的世家公子也爱不释手了。

她垂眸掩住戏谑之色：“叶兄若爱这滋味，我请桂西叔再开两窖送你。”

叶润章竹扇顿在半空：“容弟可知此酒…”

“叶公子有所不知，”桂锦程憋笑指向梅瓶底款，“这酒曲是容兄帮着西叔调的，里边还有他的干股呢！”

不过不愧是叶润章，卖弄不成，只尴尬了片刻，便招呼着友人们共品佳酿。

这“醉流霞”可比寻常的米酒、黄酒度数高不少，不过好在也就那一瓶，不到一斤的样子，所以除了“醉流霞”，叶润章也准备了不少其他酒。

容与以自己年幼为借口，只浅酌了一杯“醉流霞”，便换成了更适口的葡萄酒。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醉意。

“来来，行个飞花令！”叶润章靴尖踢翻个空酒坛，琉璃盏映着他微醺的眉眼，“带‘秀’字的诗句，接不上罚三杯！”

桂锦程拈起块梅花糕：“‘庐山秀出南斗傍’，该我出题了——带‘才’字！”

陈穆远醉得反应都有些慢，但还是本能地叩了叩桌面：“‘才能不及中人’，容师弟接！”

容与望着江面归帆，忽道：“‘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满座倏静。叶润章哈哈大笑，竹扇“啪”地敲在她肩头：“好个容案首！这‘心头’上的是功名还是佳人？”

桂锦程也摇着头笑出来，陈穆远醉得以手撑额，指着叶润章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江风和畅，皓月垂江。

万千星火缀满豫章水廊，游舫灯笼在波心碎成金粉，一行白鹭掠过水面，惊乱满河碎光——原是城中未撤的喜报烛影，尽数溶进了春夜的酒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