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折柳(1 / 2)

南昌城南的十里长亭浸在暮春烟雨里,官道两侧的垂柳絮如雪乱。

容家的青篷马车停在老槐树下,王二正往辕马上挂新编的艾草香囊——穗子用的是赤麻,混着晒干的二月兰,说是能避五月的“晦气”。

叶润章倚着亭柱晃着手中的柳枝,湘妃竹扇柄上缠的流苏扫过石案:“容弟这马车倒是别致,车帘上绣的墨竹,不见匠气。”

陈穆远将樟木箱捆上马车,包裹里滑出本《府学膳录》。桂锦程捡起时,书页间飘落片泛黄纸笺:“卯时三刻供黍粥,附学生需自备碗箸……”

他对着陈穆远晃一晃书册,陈穆远的眼神也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的,二人遂看向容与。

“陈兄当心呐。”叶润章竹扇一收,敲在《膳录》封皮,“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搞来的,帮着你们提前熟悉府学生活……”

话音未落,容与己安置了一些行李,无语笑着掀开车帘出来:“叶兄连膳堂的菜谱都查了,莫不是要改行当庖厨?”她那雪青首裰上沾了些柳絮,倒似披了身春雪。

“唉……实不相瞒,为兄倒是有过当庖厨的想法,可惜被家慈吊在房梁上抽了三天,从此后便都改了。”

听着他这明显是夸张做作的语气,容与三人都跟着笑了。陈穆远最后还是将那本《膳录》好好塞回了包裹。

马车准备启程时,暮春的雨脚方收,天际隐现彩虹,长亭外的柳色还湿得发亮。

叶润章漫折柳枝,随意得像是抚过琴弦,“南浦青泥路,垂杨系马时——”他截了半阕秦观词,将柳枝弯成环状。

桂锦程正往马车辕架上别艾草香囊,闻言回头忍不住笑道:“叶兄如此情致,这尽折柳枝的架势,怕不是要把官道都薅秃?”话虽这么说,他却己开始翻找瓷瓶,好教叶润章将新折的柳枝浸上水露。

“折长柳要掐寸节儿。”陈穆远掏出裁纸小刀,踩着道旁青石将柳条削匀净,“要留叶七分,断口斜着劈。”他自怀里摸出棉线细细匝了断口,倒像在装订书卷。

容与默立马车旁,见叶润章将缠了丝络的柳枝递来:那络子用的是拆开的湘妃竹扇穗,浅褐色丝线上还沾着叶润章身上的沉水香。

“此去不过百十里路。”叶润章抖开新折的另一枝柳,同样递予陈穆远,骨节分明的手指拂开纷乱柳絮,“待院中槐花缀满檐角时,府学的青梅酒也该出窖了。”

马车车轮滚滚而去,被叶润章这么一搞,容与三人也生出些离别愁绪来。

见此,容与忽然笑道:“我倒是想起一个故事。”

桂锦程和陈穆远看向她,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江南某地有这么一个小镇,传出剃头鬼的异闻。说是啊,镇中许多书生,忽然在一夜之间,通通被剃光了头发,有人说是他们辜负了女子的感情,被厉鬼寻仇,也有人说是招惹了什么艳妖……”

二人不自觉地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注意,桂锦程追问道:“所以,究竟是为何?这么多书生同时辜负一名女子,听着也不大可能啊……那后来呢?”

“后来啊……”容与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掐着嗓子,“后来啊,镇中一位柳姓的青衣琴师某次喝醉了酒,脱口而出道:‘谁叫他们曾经折我的枝子?我现在也剃他们的头发!’”

桂锦程和陈穆远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忍不住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个促狭鬼!”这么骂着,二人却是忍不住一边笑,还一边掀开车帘,回头望向叶润章——的一头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