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学东斋的门隙漏进几缕春寒,刮得窗棂上新糊的雪浪纸簌簌作响。
室内,一只红泥小火炉蹲在角落,炉上铜壶嘶嘶吐着白汽,壶底滚烫的水波顶着壶盖,发出“咕嘟……咕嘟……”舒缓而沉闷的声响。
蒸腾的水汽氤氲了窗格上凝结的薄霜,也柔和了书案前几人的轮廓。
容与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白瓷杯壁上冰凉的缠枝莲纹,袅袅茶烟模糊了她若有所思的神情。陈穆远沉默地往炉中添了两块银丝炭,溅起几点微红的火星。
叶润章端起茶轻呷一口,姿态闲适自若,毫不避讳:“香露新奇实用,别具一格,既出自我叶家工坊,加之此前推广新式水车之举……家父与伯父在朝中应酬时,颇得几位大人物的留意。尤其是伯父。”
他的嗓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深意:“年前吏部考绩,伯父‘劝课农桑、惠泽一方’之评语,尤为当道诸公所嘉许。家父昨日方得京中密讯,若无变故,开春之后,伯父的位置,可能要挪一挪了。”
这挪一挪,自然不会是降职了。
容与和陈穆远均笑着向叶润章道喜,叶润章也不客气地接下,又笑道:“此中因果,行简之奇思巧构,实为关键。”
他望向容与,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
容与并不居功,只是抿了一口茶笑道:“香水是家姐研制的,叶家也给足了利银,至于能起到怎样的作用,那是叶氏的本事,文泽兄何必如此客气?”
陈穆远在一旁静听,对官场风云虽不热衷,却也知晓,若是想更进一步,这些事情多少都要了解。
他看向叶润章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与思量,跟着笑道:“叶家底蕴深厚,更上层楼亦是常理。只是……金陵那边?”
水车的事情,陈穆远没有太参与,却也是大略知晓的,他指的自然是关于容与的封赏了。
“伯父相熟的同僚说,那折子是己然递上去了,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其他音讯,”许是怕容与忧虑,他继续安慰道,“我家会再打听着,左右不会是坏事。”
容与收回若有所思的表情,笑言道:“那有什么要紧,比起这个,文泽兄是不是该请我们去吃一顿?”
“去!都去!樊楼如何?”叶润章豪气万千地摇了摇扇子,三人再带上两个书童,笑闹着出了府学。
去年的岁考,容与、叶润章、陈穆远三人都拿了一等,陈穆远补为廪膳生,也顺利升到了乙字科。
可惜,叶润章和容与都升到了甲字科,还是不能一块念书。
甲字科与乙字科还有个不同之处,升进甲字科之后便可以报名骑射课——倒不要求秀才们都变成文武全才,只是若将来科举得中,跨马游街都不会,那就丢脸了。
叶润章对骑射课兴致缺缺,据说是因为家中母亲“勇武”,他幼时便学了这些,自然也不想在大冬天的出来吹冷风。
容易被容与打发去盯着万通车行的事情,所以这一日,就只有容与自己来上学了。
府学西苑的骑射校场,残冬的寒意尚未散尽,冻土坚硬,踏上去都有嘎吱的微响。
场边青石铺就的看台上,己坐了不少文生袍服的学子,虽非武弁之家,但经过几年府学骑射课的锤炼,策马开弓的架势也算得有模有样。
容与立在一匹略显矮小的枣红马旁,十三岁的身形裹在合体利落的墨蓝色劲装里,依旧显得单薄。
周围的学子大多己是十六七岁、甚至将近而立之年的青年郎君,见这小案首牵着马缰,身形在冷风里显得有些伶仃,便有人笑着扬声:“小容案首,可得当心这畜生的蹄子!你这小身板,若是被踩一脚,怕不是要散架了?”
说话的是一位赵姓学子,语气并无恶意,带着几分过来人促狭的关照。
旁边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负责教习的武师,一位姓韩的魁梧教头,也捋着短须呵呵笑:“容生,莫急,先熟悉马性,牵着它走走。”
容与面色平静,微笑着应了一声,便依言牵着枣红马在校场边缘踱步,还悄悄从空间里取了糖块来喂马,马儿高兴地呼呼两声,蹭了蹭容与的掌心。
看着溜得差不多,容与翻身上马。
最初上鞍时,马儿因背上骤然增加的重量而不适地甩头踏步,小幅度地挪动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