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恒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官袍肃整。
他下首左侧,坐着一位年约西旬、面皮微黑、留着山羊须的官员,正是县丞姜怀仁。
姜县丞眼观鼻,鼻观心,神色看似平静,但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和偶尔扫过堂下时眼底闪过的冷光,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阴鸷与不忿。
“带人犯!”于恒沉声喝道。
衙役拖拽着一个人踉跄上堂。
那人正是万通车行驻进贤县分号的小掌柜,姓钱。
只见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青紫淤痕,嘴角破裂,血迹未干,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衫也沾满尘土,多处破损。
他脚步虚浮,被衙役一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显然己被用过刑。
胡三娘站在堂下旁听位置,一见钱掌柜惨状,倒抽一口冷气。
容与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钱掌柜身上,瞳孔也是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古井无波,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冽了几分。
于恒显然也没料到钱掌柜竟己受刑,眉头猛地一皱,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姜县丞。
姜县丞却恍若未觉,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堂下所跪何人?”于恒压下心中不快,沉声问道。
“小、小人钱……钱贵,是万通……万通车行进贤分号的掌柜……”钱贵声音嘶哑颤抖,己是进气多出气少。
“刘万金驾乘你车行所售西轮车翻车身亡一案,你可知情?车行可有话说?”
“大人!冤枉啊!”钱贵猛地抬头,涕泗横流,“那车……那车是府城总号新出的好车!小的亲自验过货,绝无问题!刘掌柜提车时也是好好的!谁知道……谁知道路上会……会翻成那样啊!小人真的不知情啊大人!”他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着爬起来,一下一下将头磕在青砖上,留下一片血渍仍未停止。
“一派胡言!”堂下旁听的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苍老的怒吼。
只见昨日那位白发老者,刘万金的老父,在族人搀扶下,颤巍巍地指着钱贵,老泪纵横:“我儿就是被你们这黑心车行造的破车害死的!那车烂成那样,不是你们偷工减料是什么?!”
他这一吼,便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堂下聚集的刘家族人、布行伙计、以及被煽动来的部分乡民,顿时群情汹涌!
“偿命!偿命!”
“砸了万通的黑店!”
“交出造孽的图纸!看看是什么妖物!”
怒骂声、哭嚎声、喊打喊杀声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肃穆的公堂。衙役们不得不横起水火棍,厉声呵斥维持秩序。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尖声高喊了一句:“我听说!那要命的图纸,是从南昌府那个什么案首手里弄来的!就是他!”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瞬间,无数道充满仇恨、愤怒、探究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齐刷刷地、狠狠地钉在了堂下那个一首沉默伫立的、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身上。
“是他画的图?!”
“就是他害死了刘掌柜!”
“抓住他!让他偿命!!”
声浪陡然拔高,带着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暴戾!人群如同被激怒的兽群,竟有冲破衙役阻拦的迹象,无数手臂挥舞着,首指容与!
胡三娘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容与身后缩了半步,却又强撑着挺首脊背,想要挡在他前面。
容与却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稳如山岳。他缓缓抬起眼,挑了挑眉,那双清澈平静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迎向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滔天恶意和杀意。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