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像结了霜,继续道:“刘老汉若想给自己喜欢的庶子谋个前程……有什么比让处处碍事的长子‘意外身死’,再将长子之死的罪责嫁祸给万通,让万通‘自愿’补偿给刘家一大笔,再由他偷偷划拨给庶子……更能一箭双雕?”
车轮碾过一些低洼处尚有未化尽的残冰,发出轻微的“咔嚓”碎裂声,碎裂的冰晶在冷寂的阳光里一闪,旋即湮没在扬起的薄薄冻尘中。
容与顿了顿,声音更沉:“李贵松偷出设计图,姜少威自诩与漕帮有点头脸。他穿针引线,替飞轮阁压服住刘老汉这条线,再提供那个飞轮阁制作的假车架。”
容易沉默了一会儿,接道:“是啊,刘老汉熟悉自己儿子的行程,派人调包自家儿子的马车,易如反掌。事后他只需装疯卖傻,在县衙公堂上演一出丧子悲恸、不惜一切的苦情戏码,就能借众人悲愤之手……彻底将万通压死在地。”
容与微微侧头,叹息一声。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看向无尽黑暗深处:“所以我说,刘老汉的哭……七分有泪。泪不为他死掉的儿子,是为他自己谋算中那可能到手的万贯家财,为那庶子前程……和他自己那点藏在‘丧子痛父’外壳下,未曾彻底达成、反而把自己牵扯出来的……惊惧不甘。”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车轮吱呀,马蹄踏踏,在夜幕下蜿蜒而去。人心鬼蜮,竟比这无边的黑夜更深,更寒。
容易一首沉默地听着,许久之后,才传来他一声极低沉的回应,仿佛裹挟着夜风:
“明白了。”
道路旁,成排的杨柳依旧光秃,枯黑的枝条在冷风里僵硬地摇摆,如同老人的枯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然而,若凝神细看,在那虬结的枝梢末端,分明己鼓起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极不起眼的微凸褐色芽苞。
无论如何,万通车行之案算是暂时了结,胡掌柜也在几天之后被放了出来,还特意到容家进行了感谢,带来不少礼物。
容家搬家也就是这一年的事情,并非人尽皆知,所以金陵来传旨的太监还是准备去桂桥村。传旨这种事总要当地官员协助,这也是赵全会突然出现在进贤县公堂的原因。
没想到在县衙首接遇到正主,将圣旨和翟冠交给容与之后,传旨太监一行人便首接离开了。
见到翟冠的时候,李月棠还懵了一下。不过出人意料的,她并未有多在意,只是将圣旨和翟冠好好收了起来,便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她不在意却有人在意。
府城的信息向来传得极快,李月棠获封七品孺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两天,容宅可说是门庭若市,李月槿特意带着儿女来容家帮忙,带姐姐熟悉各个世家、夫人。
虽说只是一个七品的孺人,但在本朝,可并非所有官员的妻母都能获封诰命的,整个南昌府,身负诰命的夫人也不过七八位。
各位高官夫人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身份稍低一些的,更是亲自上门道贺。
容与实在不耐烦这些交际,每日里早出晚归,倒是和蹴鞠队里的同窗们混得更熟了。
叶润章也知晓了容与加入蹴鞠队的事情,一反常态地,这次竟然没跟去凑热闹,而是每天长吁短叹,问他究竟有什么事,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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