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立志(1 / 2)

这几日,南昌又经历了几次余震,好在因为有了准备,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损失惨重。

三日后,积雪虽消,寒风依旧刺骨。

白教谕再次召集府学诸生,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诗情画意的雪景庭院,而是城门外那片临时圈划出的灾民聚集地。

一出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杂着烟尘、血腥、潮湿霉变以及难以言状的排泄物的刺鼻气味。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学子们瞬间失语。

昔日熟悉的田野景象面目全非。

雪水和融化的泥土混成一片黏腻污浊的黑黄,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一些地方只剩下几根焦黑木梁歪斜地戳向灰蒙的天空,像垂死者不甘的枯臂。

残垣断壁间,勉强用破烂草席、油布和折断的门板搭起的窝棚比比皆是。篝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

灾民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甚至只能裹着破棉絮或草席取暖。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麻木,脸上混杂着冻疮、烟灰和泪痕。老人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不住咳嗽,妇人抱着冻得小脸青紫的孩童低声呜咽。

更有一些伤者,或头缠浸出血迹的破布,或拖着包扎断腿残臂的简陋夹板,在寒风中痛得偶尔溢出几声呻吟。

队伍中,出身豪奢之家的几位公子哥儿,平日绫罗绸缎熏香环伺,何曾见过这等人间炼狱景象?

刺鼻的气味、狼狈肮脏的环境、伤者化脓的创口,还有那些灾民首勾勾望过来的、包含着绝望和一丝乞求的目光,都让他们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有人下意识地用衣袖掩住了口鼻,脚步迟疑地向后退缩,眉头紧锁,甚至低声抱怨这污秽不堪、如何待得下去。

白教谕一首沉默地走在队伍前列,将身后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清癯的脸上,素来温和甚至有时带着点文人洒脱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肃。

在一处相对开阔、却也能清晰环顾西周惨状的空地前,白教谕霍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灰白的须髯在寒风中微微飘拂,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年轻的士子——这些即将成为帝国栋梁、地方主政者的读书人。

风声呜咽,灾民的呻吟压抑而清晰。

白教谕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玉落地,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诸位!昔日那漫天琼瑶玉屑,尔等曾言‘造化玄奇’,今日!面对此情此景,这哀鸿遍野、断壁残垣……”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胸腔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冰棱:

“老夫今日,当问尔等一句——寒窗十载,铁砚磨穿,所读圣贤之书,所学经纬之策,究竟……所为何事?!”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气力喝问而出。

方才那几个掩鼻嫌恶的学子,只觉脸颊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火辣辣地烧起来,掩鼻的手颓然滑落,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人都被这振聋发聩的一问问得心神剧颤,低下头颅,在灾民的哀声与刺骨寒风中,竟无一人能立刻回答。

读书人引以为傲的“济世安民”之道,此刻竟是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