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同伴回应般,响起另一声更为短促、尖利的嗥叫,随即又归于死寂。
秋去冬来,残冬将尽,一个清冷的午后,屋内燃着的火盆劈啪作响。
调养数月后,容与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稳定的迹象,虽然依旧虚弱畏寒,但至少能披着裘衣坐起来,倚在窗边,看窗外老树枝头一点新冒的嫩芽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容易正蹲在角落里的小火塘前,专注地盯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火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经过这半年近乎苦行僧般的守护与煎熬,他身上的气息更加内敛,眼神也愈发坚毅。
药香弥漫。
“阿易……”容与忽然轻声唤道。
在安静的木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容易立刻抬头:“少爷,是要喝水,还是冷了?”他习惯性地起身,帮容与掖了掖盖着腰部以下的被角。
“不是。”容与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被烟火熏得微黑、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千钧重量。
容易沉默了一下,只道:“分内之事。”
容与的目光转向窗外那艰难生长的芽苞,缓缓道:“‘易’者,寓不易、变易、简易之道。当初随口而取的俗名‘容易’,未免失之浅薄单薄。”
她顿了顿,侧过脸,认真地看着那个从死亡边缘将她拉回、默默承担起一切压力的青年,眼底隐有亮光:“阿易,你父母早逝,又不愿认其他家人,无人能为你行冠礼……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为你取个字如何?”
容易眼中光芒一闪,放下手中搅动药罐的短棍,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背脊,呼吸都微微屏住。
他望向容与,眼神中有惊讶,有期待,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炽热。
容与的声音不高,嗓音清越,缓缓回荡在药香弥漫的小小空间里:
“心如皎月,洞察纤毫;性若磐石,磨砺愈韧;行如山峙,不移本心。便唤作‘明彻’吧,如何?取明心见性,透彻洞悉之意。愿你如明镜,明察秋毫而不惑;如金石,坚韧纯粹而恒久。”
“明……彻?”容易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望向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此刻显得如此文雅虚弱的“青年”。
他从来不是柔弱之人,然而,在她面前,却总是自觉羞愧,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份短暂的雀跃如投入冰湖的石子,刚泛起涟漪就被更深沉的暗涌吞没。
容家予他的温暖越是纯粹真切,这份隐瞒带来的愧疚就越是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每一次坦然接受这份温情时都备受煎熬。
容与越是对他信赖倚重,他越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窃贼。
容与平静地看着他,那双如同沉静湖水的眼眸,仿佛早己看透了他内心所有的惊涛骇浪与挣扎拉扯。
她没有追问,没有苛责,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接受——仿佛早己接纳了全部的“容易”,连同他那些尚未言明、甚至可能黑暗的部分。
这份平静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让他那份雀跃在愧疚中倔强地留存了下来,像一颗落入石缝、拼命汲取雨水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