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喊,没有呻吟。
只有成群苍蝇的嗡嗡声,在尸体上方盘旋。
昨夜的篝火喧嚣,欢歌笑语,仿佛一场遥不可及的美好幻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容与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山风无情的呜咽。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先前救灾的时候有无数死去的灾民,前世,她也见过重病不治的病人,但这样“屠杀”的惨像,还是令她几欲作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一声尖锐却压抑的少女哭嚎,从他们身后的隐蔽处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带着整个世界崩塌的绝望:
“阿爸——!阿妈——!!!阿弟——呜呜……”
蜜儿不知何时竟挣脱了穆泽轩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高坡。
她被凸起的藤蔓绊倒,膝盖处刮蹭出血痕,却丝毫没发觉疼痛。
当眼前的炼狱景象瞬间塞满她的视野时,那支撑着她的全部勇气、所有不甘心和不切实际的梦想,连同她的家、她的世界,在这残酷的夕阳下,轰然粉碎。
她双腿一软,如同断线的木偶,瘫跪在地上,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得巨大。
那只小布囊,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手中滚落,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中滚出一对银镯、一只小小的草编蚱蜢,落在她刚刚戛然而止的少女时代。
容易神色凝重,闪电般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如同铁箍般将她死死按在岩石之后,阻止她冲下去送死。
然而蜜儿并没有冲动行事的打算,她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双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
容易如同被那泪水烫到一般,确认少女不会有什么举动,便迅速松开了手。
容与的脸色从未如此凝重,琥珀色的眸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是谁?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明显异族风格服饰、沾满血污、眼神凶悍狰狞的陌生汉子,提着滴血的弯刀,正骂骂咧咧地从寨子最深处的一间尚未完全烧毁的竹楼里钻出来,似乎在搜寻什么。
容与立刻往隐蔽处躲了躲,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
那些汉子环顾了一下死寂的广场,似乎颇为满意,朝另一个方向打了几声尖锐的呼哨,几道人影随即从寨子另一头冒了出来,汇合后,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风中隐约零星的传来几句凶狠而恼怒的异族俚语:
“…妈的…没找到那小崽子…”
“…穆家的狗崽子命大……”
“……回去跟‘虎王’交差吧,就他妈杀了个空寨子…”
穆泽轩躲在后面,脸色早己惨白如纸,腿肚子首哆嗦,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容与看着那些消失的凶手的背影,又看着瘫在岩石旁、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蜜儿,最后目光落在死寂的村寨上。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沿着她的脊椎一路蔓延。
她终于明白,这些人从何而来。
滇人土司之间征伐不断,这些人,想必是来寻穆泽轩的。
而蜜儿的家……仅仅是因为穆泽轩在此落脚,就成了这场阴谋中第一颗被碾碎的棋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残阳泼洒下来的浓稠血色,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蜜儿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被撕裂般的呜咽,如同受伤小兽濒死的哀鸣。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家,她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
没有什么地方会再束缚她了。
只是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刚刚出发,就撞上了命运最残忍的墙,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