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分内(2 / 2)

容与抿了抿唇,却不忍打断这垂暮老者的自白,只能抬起手给老人微微顺气。

温崇俭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一生的悲愤与无力:“在鞑靼人与汉民之间,在东家与西家之间,赋税徭役与民生凋敝之间……一辈子!整整一辈子!都在斡旋,在安抚,在乞求,在讨价还价!”

铅色的云低低压着屋顶,酝酿着一场未知的初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清冷的味道,是冬日独有的肃杀与沉寂。

这满目萧疏的景象,与榻上老人枯槁的形容和沉缓的语调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颓势与时光的无情。

“老夫……从来未曾挺首腰杆,堂堂正正地做过一天官!每一次迎来送往,每一次调运粮草,每一次镇压刁民或是安抚流寇……老夫这脊梁,就断一分!”老人的话语如同钝刀割肉,字字泣血。

室内药气弥漫,混杂着陈年木器和厚重被褥的气息,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容与为老人端了一盏茶,片刻的激动后,是更深沉的疲惫,老人抿了一口茶水,声音低沉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苍凉:“可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只求百年之后,这莒县百姓提起温崇俭这个名字,骂声能少那么一句半句,也算……值了。”

容与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受到老人话语中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历史负担和道德拷问。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老人要给温若鸿起字为“南渐”——南归,那是祖孙两代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与不甘,是温崇俭用尽一生屈膝奉承、耗尽心血也要为子孙铺垫的一条,通往“挺首脊梁”之路。

接下来的几日,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

温崇俭精神稍好时,竟真的处理起一些紧要公务来。

秦长史呈上来的公文,他口述批示意见。有时遇到棘手之处,他还会向侍立在旁的容与征询:“小道长来自……西方,见识广博,对此案/此事……有何见解?”

语气竟有几分考校之意。

容与从不推辞,亦不避忌。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思路开阔,往往一针见血,提出的处置办法兼顾法理人情,又极有远见。

温崇俭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有时甚至会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欣慰。

他会在容与说完后,再结合本地情形,补充一二。这当了一辈子县官的老人,于基层公务上的驾轻就熟非容与能想象,这短短几日,她便获益良多。

通过谈话和批阅公文,容与得以窥见这位老人在这风雨飘摇之地维持治下不易的冰山一角。

哪项赋税实在避无可避,他又如何恳求上司减免了多少;上次闹水患,他从哪里抠出钱粮赈济;哪处寨堡不宁,他派了谁去安抚;甚至哪家大户侵占良田他悄悄压了下来,哪家豪奴仗势欺人被他寻错处置……

事无巨细,无一不是耗费了无数心神,平衡各方势力的结果。

没有雷霆铁腕,只有如履薄冰的智慧和对人心世故的精确算计。

“为政之道,不在苛察,在于审时度势,在于……权衡利弊。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住根本,留下种子,或许才是存续之道。刚极易折啊……”

温崇俭在批示一份关于某家宗族械斗的文书时,对容与如是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