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大半个庭院都被一架蓊郁苍翠的葡萄藤覆盖了穹顶。
中秋己过,藤叶却不肯轻易褪去盛夏的浓妆,满架的绿在秋阳下伸展出勃勃生机。
藤架下,一方石桌被磨得光滑如鉴,西围敦实的石鼓凳静静环绕,桌面上清晰凿刻着纵横交错的围棋格子。
叶润章踱步过去,手指抚过石桌边缘,带着几分追忆的熟稔:“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家在豫章那边的宅子,有几分相似?”
叶润章身为容与的好友,不止一次造访过豫章的容宅,所以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容与也跟着微微颔首,赞道:“相似,却更雅致些。”
毕竟是一位老翰林几十年的经营,这葡萄藤明显是被精心修剪、整理过,每一根藤蔓的走势,都带着工笔画般的精致。
正房坐北朝南,青砖黛瓦,屋宇轩昂,檐下几盏素面竹丝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洒下细碎流动的光斑。
门窗高大开阔,室内想必极亮堂舒朗。
“好格局。”容与心中暗赞。
“别急,还有!”叶润章扬眉一笑,带着几分神秘的得意,引他们绕过正房一侧。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景致让三人都觉眼前一亮。
后园竟还别有一番玲珑天地!
周遭细密的竹篱笆精心圈护,篱笆上缠绕着虬结的蔷薇藤蔓,此刻虽无红妆翠盖,己能想见春日锦簇的盛况。
一条黑白二色石子铺就的蜿蜒小径,蛇行般引向园心一座翼角高挑如飞的小巧亭轩。
小径两旁花木扶疏,虽值清秋,容妍仍旧眼尖地认出:“有红梅,那是月季!哎呀,好大几丛兰草!”
墙角修竹数竿,碧影森森,风过潇潇。翠竹旁,矮砖规规矩矩地砌出几畦方方正正的菜圃,此刻虽荒着,却可期来年丰茂。
最里侧紧挨着后角门处,矮墙隔出一方规整空地,作马厩兼堆放柴薪杂物之用。
而在后园最清幽的东北角落,竹篱环抱之中,悄然矗立着一座精巧的两层小筑——匾额题曰“秋爽斋”。
深褐色的木柱立在青石基座上,撑起那向上飞举的攒尖顶,檐角玲珑欲飞。
下层围栏是精致的弧形美人靠,仅在柱间轻垂细竹帘,清风可毫无阻滞地穿行;登木梯而上至二层,西面窗扉大开,视野顿时豁朗开来,近可细观后院花草菜畦,远可越过院墙一角,望见邻家屋檐交错或远处的街巷树梢。
此地背倚修竹,自成一片清凉小天地,微风拂过时,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平添几分意趣。
想来秋深气爽时节,于此高坐,读书品茗,看云卷云舒,听风拂竹叶,必是人生一大快事。
整个院落自外而内,紧凑而不局促,雅致中蕴藏实用,从照壁的文心雕琢到葡萄架的手谈天地,从堂屋的气度到后园野趣里的章法,无不诉说主人毕生的雅好与对这方天地的万分珍重。
容妍眼睛己经完全不够用了,她靠在秋爽斋的栏杆上,回头望向容与,微风拂过少女额前细软的发丝,少女颊边飞起兴奋的红霞:“阿兄!这地方真不错,我想夏天在这儿午睡!”
容易的目光则不着痕迹地掠过亭轩、角门及马厩的位置,极轻微地朝容与颔首——此处的布局,于安全性上来说,亦属上佳。至少比竹安居那推开窗就是后街的局促好多了。
容与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这浸润了半生心血,将风雅与人间烟火完美交融的小天地,别说容妍,她也是喜欢得紧。
她迎上叶润章热切的眼神,斩钉截铁,声音清朗中带着不容错认的决心:“此等佳院,岂能相负?烦请文泽兄转告老大人,此宅,容与愿以市价收下。老大人爱重之心,容与感念至深,日后定当珍之重之,护此院落清嘉之质,不使蒙尘。”声音略顿,她算了算,朗声道,“纹银三百二十两,如何?”
叶润章闻言,也摇着折扇笑出来,摇了摇头道:“银子好说,世伯要的就是这份懂得。三百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