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仿佛天生用来执笔写字的手。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只见她从容不迫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袍深处,摸索出一个薄薄的、略有些发黄、卷边的宣纸小册。
纸张陈旧,显然非今日备下。她动作随意地翻到其中一页,仿佛只是在找一张做过的笔记。
然后,她抬眸,目光清泠如寒星,越过众人,平静地落在王音音那张苍白惊惶的脸上。
容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音音姑娘精通音律,想是风雅之人。此词乃容某早年游戏之作,本欲日后焚弃。既适逢其会,便请姑娘一观。”
说罢,她将那页发黄的纸笺,轻轻推到了王音音面前的小案上。
整个厅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不是挥毫泼墨现场构思,而是……掏出了一页旧稿?还是打算烧掉的游戏之作?这是认输?还是……胸有成竹到了极点?
邱明之原本紧蹙的眉头猛地一挑,看向容与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阮俊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酒气的哄笑:“哈!哈哈哈!原来是个装腔作势的草包!连临场写个词的胆子都没有!还拿出张废纸糊弄人?怎么,是要认输求饶了吗?邱兄!快写!让这小白脸瞧瞧什么叫江南才子!”
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王音音有些迟疑地拿起那张轻飘飘又似乎重若千钧的旧纸。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瞬间——
那清秀雅致的面容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她指尖触碰纸张的那一刻停滞。
喧嚣的哄笑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割断,厅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音音那张骤然失色的脸庞上。
她秀美的杏眸死死盯着手中薄薄的纸页,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容妍紧张得小手冰凉,紧紧攥着衣角。
阮俊辉及其党羽的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一种迷茫的安静,面面相觑,似被这诡异的寂静惊住了。
容与依旧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如竹。窗外水声灯影透入,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眼中闪过的微光——那是前世记忆深处、属于一个哀婉凄绝灵魂的绝世才华,此刻于这金陵河上重见天日,却只为应对一场粗鄙可笑的闹剧。
她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只余一丝冰冷的嘲弄。
数息之后,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破碎般的叹息从王音音唇间溢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容与,那双惯常温婉含笑的秋水明眸,此刻竟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激赏。
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一首沉静的容与也感到了些许尴尬,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好……”王音音的声音发着颤,几乎是咬着牙才发出这个单音。
她放下那纸页,仿佛怕亵渎般小心翼翼,随后再次深深福下,这一次的躬身,带着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崇敬,“容公子大才!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