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沉静的眼波深处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欣喜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对着容与再次福了福身,姿态是温顺的,但那挺首的脊梁却透露着坚韧。
“容公子过誉了。”她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随即后退一步,重新安静地立在谢廉身侧稍后的位置,眼帘微垂,恢复了那种沉静守拙的姿态。
她对谢廉的真实性格有认知吗?容与相信她有,否则不会在报出“白鸢”这个由谢廉赋予的新身份时,语气如此平静而复杂。
谢廉饶有兴致地看着容与与白鸢这简短的交流,对容与那句“心有飞鸢翱翔之志”的点评尤为留意,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他低声笑道:“看来行简兄与白鸢也是投缘。小鸢儿,你可想随行简兄回去?那日匆忙,我倒是只顾着救人……”他的目光在容与和容易之间流转,说的话却是对着白鸢。
白鸢眼底没有丝毫波动,倒是容与抢声道:“谢公子玩笑了,白鸢姑娘能在谢府落脚,才是莫大的机缘,容某怎会夺人所爱?”
她倒不是不喜欢白鸢,但谢廉此人的性子,他如此试探,无论白鸢怎么回答,说不定都会叫他猜忌,倒不如她来做这个恶人。
果然,谢廉并未坚持,仿佛方才只是玩笑一句,此刻又笑道:“行简兄随静笃居士修行,果然道蕴深厚,改日定当寻个清静地方,与行简兄品茗论道——只怕,比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道学先生有趣得多。”
容与抬眸,望着满树翻飞的金黄叶片,阳光穿透叶隙在她清俊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仿佛给她罩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平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门清净地,心明自然净。——谢公子,令堂想必在等候了?”
听到这一句提醒,谢廉仿佛才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容与再次随意地拱了拱手,笑容温雅:“也是,慎行便不多扰你们赏景之兴了。告辞。”
临走前,他含笑又扫了一眼那容与和她身后纷扬的金色华盖,这才施施然转身,走向钟磬悠扬的经殿方向。
白鸢再次向容与和容易方向微微屈膝,才转身跟上谢廉。
她的步履沉稳,没有匆忙仓惶,只是在经过容易身侧不远处时,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目光与容易担忧的视线在漫天飘落的碎金中短暂相接了一瞬。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沉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唯独没有退缩。
然后她便移开目光,平静地向前走去,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通往经殿香客的人流中。
银杏叶依旧无声飘落。
容易收回视线,沉声开口:“公子。”
“嗯。”容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那两人消失的回廊转角,唇角清浅的笑意彻底隐去,眼神变得极深极静。
两人只是如此应答一句,并未多言,却心有灵犀般,同样升起了警惕。
谢廉此人的心机,比她预想的更深沉。
“走吧,明彻。他们该从殿里出来了。”她淡淡开口,声音清越,似乎毫不在乎这一次“意外”的会面。
这片佛门清净地,终究没能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