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应时和赵铎两位“姗姗来迟”的正牌钦差,此刻脸色复杂,又是敬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们刚刚听叶润章详细禀报了昨夜聚宝园中惊心动魄的虎穴搏杀、智取罪证,以及随后雷霆万钧的收网行动。
两人看向容与和岳行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感叹。
若无此二人行险、血战在前,他们就算到了扬州,也只能束手无策,看着盐商们早己扫净的尾巴干瞪眼。
容与坐在窗边,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她洗去易容的东西换回了官袍,纵然衣染尘土,血迹己干,那份沉静清逸的翰林气质依旧难掩。
岳行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左脚大大咧咧地架在矮几上,缠满绷带的左臂靠在扶手上,右手握着茶杯,脸色依旧因失血而有些发青,但眉宇间的桀骜与乖戾更盛三分。
叶润章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夜的血腥场景仿佛还在眼前,让他这纯书生心有余悸。
驿馆内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岳行咕嘟咕嘟灌茶的声音。
“咳咳,”岳行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他斜睨着容与那缠着绷带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带着点失血后的沙哑,慢悠悠地道:“容待诏这趟盐场之旅……体验挺深刻啊?煮盐的本事没学会几成,差点煮掉自己一条胳膊?”
容与淡淡地瞥了岳行一眼,目光扫过他架在矮几上的腿和那缠得厚厚的左臂,唇角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冽平静:“不敢当。比起岳大人演起‘海龙王’的爪牙,拍桌子摔板凳,刀刀见血的气势……下官这点小伤,不过是学艺不精,让贼人趁机摸了一把罢了。”
“——岳大人那股子亡命徒的气势,倒是在下官心里烙印得着实深刻。昨夜‘张魁’风采,扬州盐商怕是终生难忘了。”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又像损。
岳行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随即磨了磨后槽牙,哼了一声:“呵!老子那是本色出演!不像某些人,文绉绉地跑去盐场煮盐也就罢了,还非要冲在最前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隼司的先锋官呢!”
叶润章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刚想开口打圆场:“二位大人……”
容与却轻笑一声,截住叶润章的话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岳行:“岳大人此言差矣。昨夜若非岳大人在厅中硬顶着盐商围困,又拼死撕开包围前来接应,下官与叶主事恐早己成聚宝园孤魂。”
“下官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情急自保,顺势为之。比起岳大人独战群寇、浴血不退的担当,实在不值一提。”
她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更何况……若非岳大人指挥若定,天隼司暗桩拼死传递军情,水师舰队又岂能如雷霆突降,一击功成?”
她把昨夜最大的功绩——水师奇袭海盗巢穴的成功,也归功于了岳行指挥下的情报传递。
这番话,先是肯定了岳行的血性担当,又将最难啃的硬骨头战功归于他,最后点明其居中调度、决胜于外的指挥之功,几顶高帽子扣下来,哪怕岳行这种滚刀肉,心里那点因为容与“瞎掺和”而起的别扭也瞬间熨帖了不少,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
岳行啧了一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眼神依旧斜睨着容与,但语气缓和了不少:“算你还有点良心!下次别乱窜,你那点花拳绣腿……”
他瞄了一眼容与包扎的胳膊:“……还是好好当你的探花郎吧!”
叶润章见两人气氛缓和,终于松了口气,连忙道:“二位大人都是为了社稷安危,劳苦功高!此番扬淮盐案能雷霆收网,剿灭海寇老巢,二位大人皆居功至伟!下官佩服之至!”
他赶紧端茶递水,只想把这“刀枪”碰撞的危险气氛揭过。
驿馆窗外,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布满药气的空气中落下点点光斑。
昨夜的血火硝烟、刀光剑影,仿佛都在这短暂的、夹杂着药味的阳光与清茶中渐渐沉淀下来。
一场震动东南、关乎国本的大案,终于尘埃落定。
而那两位风格迥异、一个如狂风暴雨一个如静水深流却又同样坚韧不拔的“搅局者”,也在这一场同生共死的搏杀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带着硝烟味儿的默契。
然而,这初晴的天空下,新的暗涌己然形成——海龙王逃脱,其盘踞南洋深处的庞大船队和那柄象征着无尽杀伐与财富的“海寇王座”,依旧是悬在大周海疆的一柄利剑。
风波,永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