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甫一踏入院门,那种微妙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三五成群的同僚低声交谈着,话语间频频提及“王侍讲”、“致仕”、“三皇子”和“韩大人”几个名字。
容与听了一耳朵,据说是那位年迈的王侍讲终于递了致仕的折子,空出的位置,三皇子一派正铆足了劲儿,要推韩松韩侍讲上去。
容与目不斜视,步履如常,只在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韩松?他也确实有几分才气,但晋编修位时日尚浅,既无主持过大型编撰,亦乏清要显赫的建言献策,更无其他特殊功绩,单凭依附三皇子就想一步登天?
三皇子何等精明,岂会轻易拿出如此重要的筹码?
这位置看似清贵,却是通往权力中枢的门槛之一,三皇子恐怕另有打算,或是以此为饵,激励韩松做出更大的“成绩”吧。
她的新班房己安排妥当。
按例,侍讲不再和编修、检讨同在西院值房,而是移到了东院更为敞亮、通风的一处独立小间。
虽说有些可惜和孔大人分开,但姑且远离了韩松,也算一件好事。
新的班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擦拭干净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亦是新置的上品,角落甚至添了个存放茶具的小柜,待遇的提升无声地彰显着地位的擢升。
容与打量着新环境,尚未及坐下整理,门口的光线便被一个身影挡去半边。
说曹操曹操到,来者正是韩松。
他一身簇新的青缎常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是竭力维持的恭谨,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股即将上位的得意。
他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十足:“下官韩松,见过容侍讲。恭喜侍讲高升,班房新置,气象果然不同。”
这礼行得,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仿佛提醒着彼此地位的微妙变化,也提醒着容与:看,我虽现在低你半格需行礼,但很快就不一定了。
容与神色平静如水,只微微颔首还礼:“韩大人同喜。院内消息灵通,想必韩大人也是听到了。”
她点到即止,将“同喜”二字说得意味深长,便不再多言,只看着韩松那行礼后首起身板时几乎要绷不住的意气风发,心中哂笑。
韩松见她反应平淡,自觉无趣,又觉自己胜券在握,略一寒暄便告退了,那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另一边,重重宫阙深处,昭乾帝正倚在榻上,看似闲适地翻着一本杂记,手边案几上放着半块吃剩的莲子酥。
御前大太监袁保,垂手侍立一旁,声音轻缓得如同拂过玉阶的风:“万岁爷,王侍讲的致仕折子,内阁那边票拟了,恳请恩准。首辅容大人今早递牌子请安,话里话外……似有请罪之意,言及江浙诸事牵连,扰了圣心,今后必当严加约束,该地人事更迭,绝不多言,唯求能为君父分忧,保地方安定,漕运畅通。”
袁保的措辞谨慎,心中却是感叹:不愧是两朝老臣,容首辅这“壮士断腕”的决定做得够果决。此次浙闽一带的盐业清洗,朝中除了清流,也就容氏遭受的损失最小。